付丧神古道具店

作者：小松艾梅儿

上卷

上卷 楔子

    台版转自负犬小说组

    图源：日向的耳朵

    录入：↑我媳妇

    乌云笼罩的夜空。

    风雨欲来的不安气息四溢，偌大的一轮明月高悬夜空。一旁飘过的乌云，仿如要避开明月般，快步溜走。喜藏仰望皎洁的金色明月：心中才刚想「像这样的夜晚……」旋即便打消念头。因为他知道，今晚他的期待一样会落空。他坐向通往庭院的外廊，定睛凝视，一味的等候——在月明如水的夜晚，他总是这么做。喜藏从半年前开始做这种蠢事。尽管心里明白，这么做只是白费力气，但他就是管不住自己。

    （不过，我或许也该看开了……）

    喜藏好不容易死了这条心，起身站起，在步人家中前，仍依依不舍地仰望夜空。黑压压的成群乌云、又圆又大的金色明月、不时映入眼帘的柔弱星光——妆点夜空的就只有这些，再也没有任何奇异之物。宁静的夜空看起来也不像会出现大排长龙的热闹队伍。残留他心中的画面，难道只是一场虚幻？从那天起，喜藏便一直过着千篇一律的牛活，甚至令他怀疑起这一切。

    （没错……这一切全是虚幻。）

    那令人眼花撩乱的一个月时间，他所感受到的喜怒哀愁，以及喧闹的一鬼夜行，这一切全是虚幻。只要将它当作是一场虚构的梦，从脑中抹除即可。既然过去都这样活过来了，今后应该也没问题才对。喜藏如此说服自己，转身面向家中。

    然而……

    要是再朝夜空多看几秒，喜藏就能看到某个诡异之物。那虽不是喜藏朝思暮想的对象，却是其同类。

    沙沙沙沙……

    一阵不平静的风吹来，笼罩的乌云立即散去，一群身形醒目的妖怪不约而同出现空中。一条翠绿色的飞龙，扭动细长的身躯，在天空纵横飞驰——身上长有杜鹃色（红紫）和菖蒲色（亮红紫）肉疣的蛤蟆，以不像是阳间之物的声音朗声呜叫。舞动着手脚，伸长舌头朝构不到的月亮作画的，是长有一张狮子脸的天井尝⑴。一旁是带有红色、翡翠色、琉璃色、金褐色的逃亡武士首级，像手球般穿破乌云直往下沉，接着又弹跳而起。每个妖怪都以和黑夜极不相衬的华丽姿态照亮夜空。

    这一行妖怪与井然有序的百鬼夜行相反，毫无秩序可言，轻飘飘地随风摇荡，在东方的天空逗留了半晌；而头也不回地走进家中的喜藏，当然不可能知道发生在他头顶上这幕诡异的光景。不过，喜藏不知道的事可不光只有这样。

    他不知道的其中一件事，是从明治五年岁末开始，据说有奇异的妖怪出没，在浅草町闹得沸沸扬扬，此事在街头巷尾间已传得人尽皆知，但喜藏却完全没听人提过，要等到他自己卷入其中，才会知道那场风波。

    而他不知道的另外一件事——是他自己会深深陷入那起妖怪事件中。

    飕～

    一阵强风吹来，飘浮在喜藏家上空的这群妖怪，也一同顺势离去。有的飞往西边花街的妓院；有的飞往北边布庄老板娘的住处；有的飞往南边町家姐妹所住的长屋。宛如被风吹跑般，随风四散。

    老旧的商家上空只留下一只妖，他是群妖当中体型最巨大的妖怪。这只长着红眼，全身毛茸茸的妖兽，吐出长长的舌头，朝嘴边舔舐。这动作与平时常见的小动物有几分相似，但从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出一丝可爱。不管他再怎么伸舌舔舐，仍旧无法清除沾染在利牙上的鲜红。

    ⑴长有长舌，舔舐天花板灰尘的妖怪，常会在天花板上留下舔舐的痕迹。

上卷 第一章 驱鬼

    「因为这个缘故，那位仁兄很中意我的画，还请我去他宅邸里工作。他说可以提供我一间房，供我任意使用，我正准备要去。换作以前的说法，我这算是专属画师呢。」

    这名说得眉飞色舞的男子，说到这里终于歇了口气，而他眼前的那名男子就像一直在等候这一刻似的，将紧捂耳朵的双手移开。

    「炫耀完啦？」

    此人一副很不耐烦的口吻，事实上，他脸上也露出不悦的神情。他是古道具店的店主喜藏。虽然他面相凶恶，如同獠牙鬼、阎罗王、仁王⑴一般，却是个正经人。可能是因为他那眉头深锁，让人觉得他长年苦恼缠身的深邃皱纹，也可能是因为他别忸的个性，使他看起来像年过三旬，但其实他还是个正值弱冠之年的年轻人。

    喜藏有位和他同岁的竹马之友。这名男子看起来很年轻，与他年纪相符，和稳重的喜藏刚好形成对比，个性轻佻。喜藏从六年前起，便对这个老友很冷淡，但对方完全不以为意。只要稍微吓唬他一下，他便吓得夺门而逃，但两天后就像完全忘了似的，又来到喜藏面前。尽管外表看起来是个风流倜傥的男子，却有一副粗神经。

    「我不是来向你炫耀的。只是来向好友报告一下近况。」

    身为喜藏的竹马之友，总是在外惹麻烦（主要和女人有关）的彦次，得意扬扬地说道。

    「谁是你的好友啊？」

    喜藏眉毛上挑，如此应道。彦次以为他们两人多年来的疙瘩，已在几个月前冰释雪融，但喜藏仍旧对他很不客气，态度一样冷若寒霜。

    「你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好友了吧？！别说好友了，就连一般朋友也没有……哎哟！」

    喜藏抄起身旁的道具箱盖子，砸向彦次侧脸。

    「如果拿你当好友的话，那我宁可一个朋友也不要。」

    「你也太无情了吧。」

    呜呜呜，故意装哭的彦次，是个爱逢场作戏，完全不当一回事的美男子。如果对方是女人，一见彦次那俊俏的眉宇、帅气的眼神，或许会脸泛红晕，但很不巧，彦次的俊秀对男儿身的喜藏完全不管用。倒不如说，正因为彦次长得俊，更惹来喜藏反感。

    「我对你有情，只会让人觉得恶心。再说了，你几乎天天到这里报到，令我很困扰。这样会妨碍我工作，看了就心烦。」

    冷言以对的喜藏，从刚才起就一直在修理踏台。喜藏从十四岁起便担任这家古道具店的店主，虽然才二十岁，但已有六年的店主资历。这家由他曾祖父创立，接着由祖父继承的古道具店，由于父亲下落不明，因而由喜藏接任第三代店主。他曾祖父做生意的本领一流，所以这家店面向大路而建，相当气派，不过现在町内已有两家同业开的店。到喜藏店里买道具的客人都是些身分不起眼的人。与其他两家古道具店相比，喜藏店里的货色比较齐全，但还是有客人刻意不到他店里光顾。因为店主长得像鬼一样可怕——只有喜藏自己坚信绝不是这个原因。

    「骗人。要是我没来，你一定很寂寞吧？」

    「就算一直都没看到你那张悠哉的脸，我也可以安稳过日子。看是要当专属画师还是什么都好，你去那里之后，别再出现我面前。」

    彦次见喜藏无比嫌弃的撂下这句话，顿时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这时，有个可爱的脚步声走近。

    「喜藏，别说违心之言嘛。有这种不时会来看你的朋友，你要心存感激才对。」

    出言训斥喜藏的，乍看是个可爱的孩子——其实是长脚的砚台精。他细小的眼睛和嘴巴作出生气的表情。看到砚台精这种妖怪在光天化日之下现身，喜藏和彦次一点都不惊讶，因为他们早已是熟识。

    这个砚台精静静被摆在古道具店最深处的左边角落，是店内最资深的付丧神。付丧神算是妖怪的亲戚，是「物品」历经百年后，获得新生所变化而来。喜藏家有许多付丧神和妖怪，但几乎都不会在夜晚以外的时间现身。不过砚台精和三眼童例外，他们随时都会在人面前现身，不分昼夜。常潜伏在厕所里的三眼童，只算是不时来访，但砚台精则是常住在古道具店里的妖怪。

    「你连认识的人都屈指可数，你得要好好珍惜朋友才行。」

    没事情时，都安分待在古道具店里的砚台精，每当有事发生，便马上会变身。而且每次都是像这样出面训斥喜藏。

    「噢，说得好。」

    彦次看有人站在他这边，开心大笑，但是砚台精接着补上一句「尽管是像他这样的蠢蛋，也要珍惜才对」，令他更加沮丧。

    「我才没时间跟这种蠢蛋色魔搅和呢。」

    「这家伙顶多只会三天来一次，每次都只待一刻钟左右。就拨这么点时间给他，应该不会怎样吧。搞不好没有下次了。」

    人什么时候会死，没人知道——砚台精如此低语道。

    「喂喂喂，别乱诅咒人死好不好！」

    彦次慌张地站起身，双手急促地上下摆动。看得出他想借此表示自己很健康，但不可否认，那模样看起来实在很蠢。砚台精看彦次这副模样，点了点头，以柔和的语调说道：

    「你的优点就是身强体健。但是你身体好，脑袋却不太灵光，像这种可疑的工作，最好别随便答应。搞不好有人看准你笨，想设计陷害你。」

    砚台精既没开玩笑，也没瞧不起他，只是一本正经地说着，彦次想气也气不起来，心想「真搞不懂你这砚台是好心还是过分」，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

    「谢谢你的担心……不过，一定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你有何根据？面对喜藏讶异的语气，彦次展现出他今天最佳的男子气概，抬头挺胸回了一句「凭我没有根据的直觉！」

    「我只和对方见过一次面，但我们两人整晚对坐共饮，所以我知道他的为人。他不是那种会诈骗、恐吓取财的人。而且像我这样的穷光蛋，就算骗我也无利可图啊……最重要的是，我觉得画技可以借此更上层楼。我感觉得到自己无处施展的才能，渴望大显身手啊。」

    你想太多了吧——喜藏和砚台精不约而同冷冷地应道，彦次装没听见，将装有纸、笔、手巾的包袱重新绑好，单手拎起，在手中转圈。他没其他行李，显得一派轻松。

    「等我成名后，再请你们吃山珍海味。」

    「在你请吃山珍海味前，先还钱吧。」

    彦次为之语塞，从六年前开始，他多次向喜藏借钱。不久前他已归还大半，但尚未还清。喜藏知道这是彦次的罩门，每次都用这句话打发他走。喜藏冷冷地斜眼睥睨变得怯缩的彦次，说道：

    「快滚吧。我还有事要忙。」

    喜藏站起身，从彦次擅自坐下的作业台上将他推落。

    「好痛……你这家伙真粗鲁。你要去哪儿啊？」

    彦次早已习惯喜藏粗鲁的对待，他拍拂着下半身，轻盈地站起身。但喜藏只说了一句「和你没关系」，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告诉我又不会少块肉。小气鬼……啊！我也该走了。」

    被凶恶的鬼面瞪视的彦次，匆忙地步出店外。这时刚好午炮⑵响起，喜藏也收拾好店内，随彦次走出。步出店门外一看，天空浓云密布。看起来像会有一场大雨，又像不会，天色古怪之至。喜藏仰望天空的这段时间，彦次向他说了一句「告辞」，就迈步离去。喜藏的目的地与彦次家，在途中刚好相同方向，但彦次与平时反向而行。彦次面向前方说，他要前往刚才他说的那位恩人家。

    「那不是恩人，是骗子。」

    对喜藏的挖苦置若罔闻的彦次，走了几步后，说了一句「我忘了说」，转头露齿一笑。

    「可以代我向深雪问声好吗？」

    「啊，欢迎光临！」

    听见深雪充满活力的招呼声，喜藏板起脸孔。

    （那个色魔……）

    被彦次这种人看出自己要去哪里，喜藏深感扫兴。与彦次离开后，喜藏前往一处名为「牛屋熊坂」的牛肉火锅店。于庆应三年开店的熊坺，是浅草生意首屈一指的牛肉火锅店。牛肉火锅和小菜的美味、平民也负担得起的价格、位于观光地正中心要地——这家店受欢迎的原因不胜枚举，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或许在于店里的工作人员。首先是熊坂的老板夫妻俩坂本三郎与阿熊，他们充满市井小民的人情味，不论常客还是新客，都亲自接待。老板娘阿熊只有一开始见到喜藏那凶恶的长相时为之一僵，后来便马上以笑脸相迎。老板三郎的腼覥是出了名的，他不会出现在客人面前，几乎都待在厨房里，但他不时会观察店里的情况，看客人津津有味地吃着牛肉锅，他脸上便会浮现笑意。有不少客人就是喜欢坂本夫妇的人品和料理的手艺，才会常到熊坂光顾。还有……

    「哥，你的表情好严肃哦，怎么了吗？」

    侧着头，转动一双骨碌碌大眼的女孩，是熊坂生意兴隆的大功臣之一。她是喜藏的妹妹，熊坂的火锅西施——深雪。她长得惹人怜爱，和喜藏一点都不像，个性开朗。两人同母异父，是如假包换的兄妹。但两人真正成为兄妹，是四个月前的事，正好是喜藏与彦次两人的关系稍有改善的时候。在那之前，喜藏与深雪分别过着不同的人生。尽管现在两人皆已承认对方是自己兄妹，但深雪叫喜藏一声「哥」，喜藏却只是态度冷淡地应了一句「……没事」，连深雪的名字也不叫。显得无比生疏，看在旁人眼里，一点都不像兄妹。深雪在陶炉上摆放平底铁锅，接着在榻榻米上摆好装有肉和葱的盘子，一直窥望着喜藏的眼睛，那表情就像在说「真的没事？」

    「今天客人真多。难道有特价？」

    喜藏别过脸去，刻意改变话题。这并非全然是在打马虎眼，在走进店内之前，他便一直很在意此事。熊坂一直都生意兴隆，但由于店内宽敞，就算是人多的午餐时间，也不至于一位难求。但这天中午大排长龙，一直排到与隔壁店家的交界处。喜藏并没等太久，但每次店门一开，便听见外头喧闹的声音，看来排队的人潮有增无减。

    「不，我们还是和平常一样。」

    可是，座位挤满了人，没半个空位，店内情况显得异于平时。在众人散发的热气下，尽管是冬日，却也微带暖意。而且平时只占两成左右的女客，今天竟占了七成以上。光这样就已经很异常了。

    「哥，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深雪似乎觉得有趣，如此向他问道，喜藏摇了摇头。明明是他提出的话题，但他自己却显得兴趣缺缺。细心的深雪早已看出，她将话题转为平时的闲话家常，同时替喜藏处理火锅。厚片牛肉先在锅里小炒几下，然后加入切成半寸长的葱，大致烤过后，再倒入以酱油、砂糖、味酣加水稀释成的高汤，加以烧煮——喜藏固定到熊坺光顾的这两年半，一直都是自己处理火锅，但现在则是改由深雪在一旁伺候。这也是从那之后所发生的转变。

    当传来令人食指大动的肉香与甘甜的砂糖酱油气味时，深雪将筷子从锅里移出。虽然喜藏凡事都不喜欢麻烦别人，现在却已改变想法，认为煮火锅还是交由店里伙计来处理方为上策。若是自己处理，会因为个性太急而没煮透，不过深雪一面确认熟度，一面烹煮，处理得浓淡合宜。尽管喜藏的个性对吃不太讲究，但既然要吃，当然就该吃得美味可口。

    「来，请趁热吃吧。」

    喜藏乖乖听从妹妹的建议。明明没那么饿，但这时却顿感饥肠辘辘。他执起竹筷和小碟子，正准备大快朵颐时——坐在他四方的女人们，视线全往喜藏的方向汇聚。那是之前没感觉过的热情目光。而且这些女人脸上全都露出神往的陶醉之色。

    （怎么回事？）

    喜藏觉得怪异，以眼神向深雪询问。

    「你的答案来了。」

    深雪抿嘴而笑，悄声在喜藏耳边低语道。深雪朝某处瞄了一眼，喜藏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发现有个人不知何时站在喜藏身后。他柔顺的长发在耳际下以红绳绑成一束马尾，狐毛色⑶的衣服缠着一条墨绿色的网纹衣带，外面披着一件蓝锖色⑷的乱雪图案外褂，一名装扮华丽的男子。似乎是位风雅人士，木屐带和头发的系绳一样都是红色。虽是不照规矩的随意穿搭法，却出奇地相衬。一阵甘甜香气短暂地从鼻端飘过，应该是从男子手上刚熄火的烟杆传出。

    「嗨。」

    男子走上厢房，站在喜藏身旁，以他听不惯的问候方式同他打招呼。喜藏一脸茫然地点头回礼，不过，他觉得自己此时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两样，但看在别人眼中，却是一脸威严的可怕面容，犹如阎罗王一般。那样的表情，就算不是第一次见面，也会让人望之胆寒，但这名男子却笑眯眯地指着喜藏对面的位子问道「可以和您同坐吗？」包含喜藏在内的所有男人，全都听到店内的女客以几不成声的尖叫声喊着「咦～？！」

    「难得有此美食当前，希望能和人边聊边享用。」

    喜藏还没答话，男子已盘腿坐在喜藏面前。这时，聚集在男子身上的视线，改移向坐他对面的喜藏。那不是平时那畏怯的视线，也不是刚才那充满爱意的视线。而是妒火熊熊的冷峻视线。就连向来少根筋的喜藏也心想「这样火锅就变难吃了」，感到如坐针毡。喜藏向对方投以责怪的目光，男子却又朝他莞尔一笑，令喜藏无言以对，只好再次瞪视他。

    「谢谢您平日的爱顾，多闻先生。」

    深雪面带微笑地将锅子摆在陶炉上，男子也回以从容的微笑。深雪知道他的名字，那应该是店里的常客。喜藏从两年半前便开始到熊坂光顾，但他从没见过这名男子。也是第一次觉得熊坂这么令人感到坐立不安。

    「他从十天前开始，每天中午都会到店里来。」

    深雪从喜藏的神色看出他心中想法，向他如此说道。

    「因为这里的牛肉锅在东京无人能比。真想好好答谢你们呢。」

    「说答谢也太夸张了……。我们才想向您道谢呢。托您的福，店里每天都高朋满座。」

    朝火锅点火的深雪，很难为情地露出苦笑。「才没这回事呢。」多闻谦虚道，但熊坂会如此盛况空前，确实全是托他的福。因为此时多闻仍聚店内所有女客的视线于一身。不同于多闾所承受的视线，向喜藏与深雪投射的，净是冰冷的视线。看来，感到坐立难安的不仅是喜藏。

    「……客人叉多起来了，那我去忙了。」

    哥，多闻先生，你们慢用——澡雪说完后，逃也似地返回店内深处。看来，承受这么多女人的妒火，就连深雪也吃不消。待深雪离去后，多闻与喜藏重新迎面坐好。沉默片刻后，多闻朗声道：

    「令妹是个勤奋的好姑娘。而且她很适合妹妹头的发型，相当可爱。」

    （啊，难道这家伙对深雪有意思？）

    喜藏如此揣测，开始吃起牛肉锅。夹进小碟子里的牛肉已经凉了，但仍旧十分可口。对面的火锅还没煮熟，多闻一副无事可做的模样。

    「深雪小姐今年十六岁对吧？在那么多人的追求下，想必是不堪其扰吧？」

    （说来也真不可思议，竟然一个也没有……）

    喜藏心里感到纳闷。就像那些为了多闻而前来熊坂的女人一样，为了深雪而前来熊坂的男客也不少，却没人追求过深雪。喜藏虽不懂个中原因，但旁人却一目了然。因为深雪身旁有个像恶鬼般的男人，只要有人想接近深雪，他就会以骇人的目光瞪着对方。因为他的缘故，深雪本人一直都不知道有那么多男客是为了她而固定到店里报到。不过话说回来，这些男人毫无半点气概，就算现在他们知道喜藏是深雪的哥哥，也没人敢向喜藏搭话。此刻坐在他面前的多闻，算是头一个。所以喜藏开门见山地说道：

    「……如果你有事找她的话，别透过我，有话直接跟她说。」

    喜藏并不认为自己是深雪情路上的阻碍。他只是在无意识下摆出可怕的表情，完全没有瞪人的意思。多闻频频眨眼，露出略显惊讶的表情，道出令喜藏意外的答案。

    「你说的『她』是深雪小姐吗？我才没有要找她呢。其实我是有事找你。」

    「找我？」

    多闻以筷子轻戳渐渐煮熟的牛肉锅表面，应了声「嗯」，将下巴往内收，模样像孩子般天真可爱。他似乎也和喜藏以前一样，习惯自己煮火锅，店里的人都没来帮忙。可能在前来熊坂之前，吃过其他店家的牛肉锅，他煮火锅的动作看起来有模有样。

    「听说你家长年来都经营古道具店对吧？我的嗜好是收集稀奇古怪的古物。你那里应该会有什么好货吧？」

    「我们店里没有你说的那种稀奇古怪的古物……」

    他能拍胸脯保证店内的物品保存状况良好，但说到奇珍异品，店里可就没有了。当中虽然也有古董，但是都没什么价值。而且店里泰半都是茶壶、瓮、水桶、箱笼等日常用品。但多闻却很肯定的说「应该有一、二十个才对。」

    「她这样说吗？」

    「深雪小姐是吧？不，不是她说的。」

    （那到底是……算了，是谁说的不重要。）

    喜藏旋即改变念头，心想，我的工作就是做物品的买卖，只要对方要买，大可不必问理由。多闻俐落地从火锅里夹出牛肉和蔬菜，也不放在小碟子里，直接就往嘴里送。相当豪爽的吃法。但重点是……

    「……不会烫吗？」

    火锅热汤沸腾。喜藏之所以不假思索便出言询问，是因为多闻和以前一位坐他对面吃火锅的孩子形成强烈对比。那个孩子非常怕烫，常是等汤都凉了才朝锅里伸筷。那也是一幅奇妙的光景，不过，眼前这名青年急着从宛如地狱油锅般滚烫的火锅里夹肉出来吃，这幅光景同样古怪。本以为他可能是舌头的感觉比较迟钝，他却点头回答说「非常烫」。不过，嘴巴上这么说，但他筷子里的肉却几乎没嚼便往肚里吞。而且是直接从锅里送入口中。火锅滋滋作响，拼命宣告自己有多么滚烫，但多闻完全视若无睹，牛肉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多闻见喜藏那看得目瞪口呆的表情，笑着说道：

    「你脸上写着，干嘛不等会儿再吃呢？」

    他似乎也自觉这样有点奇怪，露出难为情的笑容。

    「我是个急性子，要是不吃快点，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因为以前我工作的地方，都没空吃饭。边跑边拿着饭团往嘴里塞，是家常便饭，不过，这样还吃得到饭，已经算万幸了。现在我还是改不掉当时的习惯，不管多烫、多硬，全部往嘴里囫圃吞。」

    喜藏颇为诧异，不知他到底从事什么工作，但多闻又以惊人的速度吃起牛肉锅，所以喜藏最后还是没能问个清楚。多闻果真如他自己所言，吃饭的速度是一般人的三倍快。喜藏的吃饭速度不快也不慢，不过最后先开动的喜藏，还是比多闻晚吃完。饭后送上的热茶，多闻也是咕嘟咕嘟地一饮而尽。他手肘抵着弯曲的膝盖，单手托腮，抬眼紧盯着仍在喝茶的喜藏瞧，这令喜藏感到说不出的尴尬。大部分人都因为害怕喜藏，而很容易避开他的目光，所以像这样被人正面盯着瞧，恐怕是第一次。

    「接下来你要回店里对吧？我可以和你同行吗？」

    虽然没理由拒绝，但喜藏却没马上答应。因为此人的毫无顾忌，令他暗暗吃惊。多闻可能是没发现喜藏心中的犹豫，仍旧单手托腮，面露微笑。

    「话说回来，今天的牛肉火锅特别好吃呢。」

    我倒是觉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喜藏很认真地如此暗忖，这时，多闻脸上露出迷人的微笑，对他说道：

    「和人一起吃饭，果然分外可口。我平时都是自己一个人来，真庆幸今天能遇见你。」

    那是像孩子般不带半点邪气，表里如一的笑容。面对这种过去从未遇过的人，令喜藏方寸大乱，他边喝茶边点头。

    「多闻先生为何要和那个长得像恶鬼的男人一起啊？要是我就受不了。长得那么凶恶。」

    「喏，一定是因为那个啦。想见识可怕的东西练胆。」

    「但可怕也要有个限度啊。多闻先生……要小心，别被对方给吃了啊。」

    女客们挑明指着喜藏说他坏话，喜藏在结帐时，耳边不断传来她们的数落声。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结完帐，领了鞋，喜藏步出店外。

    「谢谢惠顾。」

    深雪从后方一路追向门口。她插在左耳旁的山茶花发簪一阵摇曳，发出叮铃清响。深雪似乎很喜欢这支发簪，总是插在头上，不论春夏秋冬。就算有人说这样不合时节，她还是一笑置之，依然故我。以前她顶着一头极为平常的发型，所以都是插在梳理好的发髻上，但自从剪了妹妹头之后，她总是以耳边的头发缠绕，插上发簪。

    「啊，你们变成朋友啦？」

    深雪见多闻站在喜藏身边，露出颇为惊诧的表情。因为除了之前那个孩子外，她从没见过哥哥和人一起走出店外。

    「嗯，接下来我要和喜藏先生一起去他店里。见识一下他店里的道具。」

    「太感谢您了。家兄的店也请多多关照。」

    令妹可真会做生意呢——多闻向喜藏眨眼，莞尔一笑。喜藏依旧板着脸孔，闷不吭声。这时，多闻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朝他们兄妹来回打量。

    「对了，深雪小姐，待会你也会到古道具店来吗？」

    深雪先是沉默片刻，朝喜藏瞄了一眼，但喜藏还来不及回话，她已先笑盈盈地摇了摇头。

    喜藏与多闻离开熊坂约半个小时后，抵达了古道具店。

    「我吃东西很快，但走路却很慢。」

    多闻如此说道，此话确实不假。与一般的男人相比，多闻走路并不算特别慢，不过他走路就像他的笑容一样从容悠闲。与健步如飞的喜藏相比，他的步伐和动作当然形同牛步。喜藏不时会超前，然后停下来等他跟上，不过多闻倒是一点都不急。可能是因为他一面走，一面手持烟杆吞云吐雾的姿态莫名好看，喜藏倒也不觉得心急，说来着实不可思议，不过每次两人四目交接，多间总是投以和善的微笑，这令喜藏有点吃不消。

    「真是个好名字。」

    多闻来到店门前，以烟杆指着写有「荻之屋」的招牌。「荻之」二字，是取自喜藏的曾祖父老家的旧姓「荻野」⑸。从武士改当商人的曾祖父，似乎希望日后能光明正大地以这个姓氏自居，才取了这样的店名。不同于江户时代，在明治五年末（一八七二年）的现今这时代，人人都能正式以姓氏自称⑹。喜藏并没有特殊的感慨，不过他曾耝父倒是实现了多年的心愿。

    从外头开门时，木门发出卡啦卡啦的吵杂声，喜藏步入古道具店。多闻毫无忌惮地走进，就像来过很多次似的，喜藏还没带路，他已从自己喜欢的地方开始逛起。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里头的古物真多。」

    多闻拿起一把茶勺仔细端详，发出愉快的声音。

    「里头全是老旧又没什么价值的东西。」

    喜藏似乎不当一回事，如此应道，多闻噗哧一笑。

    「你可真不会做生意，和你妹妹一点都不像。你不喜欢讨客人欢心对吧？」

    「我只是不想说假话，不希望客人买回去之后，又上门来抱怨。」

    原来如此，多闻笑着应道，朝他中意的物品细细打量。他逐一拿在手中，一会儿仔细端详，一会儿靠向耳边轻轻摇晃，确认有无声响。那模样与他在牛肉锅店里拿筷子的动作一样熟练，明白自己没必要在旁边帮忙的喜藏，坐回平时工作的位子，继续修补店内的物品。古道具店不仅卖东西，也会向客人收购道具，修补之后再摆在店内贩售。多闻很开心地自言自语道「这个再过十年，可能就会成为一个好东西了」，不过喜藏完全不在意。因为多闻的声音听起来犹如吟咏浪曲⑺般舒服悦耳，轻柔如同鸟啭。可以确定比过去他听过的任何人的声音都还要好听。

    （他的长相和仪态普普通通，但声音倒是很动听。）

    喜藏一面以铁鎚敲打钉子，一面在脑中浮现这个很失礼的念头。

    「我就买这个吧。」

    约莫二十分钟后，多闻选了一把锁。他会选这项物品，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喜藏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动作。

    （竟然选上了这家伙……）

    他说「这家伙」，听起来就像有生命似的，不过，这把锁确实有生命。因为有付丧神栖宿其中，入夜后便会变身。他是个沉默的妖怪，不太说话，但喜藏曾和他聊过几句。付丧神所栖宿之物，都是在人世间存在近百年的物品，外观看来很老旧，而且处处斑驳。一般客人绝不会拿起来看。就算不小心误拿，也会马上放回原位。喜藏窥望那把锁的表情，不过现在是白天，他似乎仍维持道具的原样。现在虽然是长方形，只有两个手掌大，但入夜后便会长出毛茸茸的手脚，钥匙孔会变成鼻子，上头还冒出一对大眼，钥匙孔底下则是长出像鳕鱼子一样厚的双唇。就连熟知他夜晚真面目的喜藏，此时看到的也只是一个平凡无奇的老旧门锁。

    「这个多少钱？」

    多闻从怀里取出钱包，解开系绳，递出喜藏所说的金额。但喜藏并未马上伸手收钱。因为他感到踌躇，不知这东西该不该卖。喜藏自己在半年前也完全不知道付丧神的存在，所以以前或许曾将有付丧神栖宿的物品卖给客人。但自从认识他们之后，他就不曾再卖过了。多闻见喜藏不收钱，侧头微感纳闷，接着他突然叫了声「啊」。

    「对了，我家今天有客人来拜访呢。」

    多闻执起喜藏的手，把钱放进他掌中，让他握好。虽然是多闻硬塞给他的，但这么一来便算交易成立了。然而，当多闻左手拎着门锁，转身准备离去时，喜藏忍不住出声叫住他。

    「那把锁……」

    他说到一半，无法接话。「是一到晚上便可能显露真面目的妖怪，这样也没关系吗？」只要问这么一句就行了，但喜藏一直开不了口。如果是一般想法正常的人，恐怕会以为喜藏头脑有问题。搞不好对方会大骂「你在嘲笑我吗」，也可能以为他头脑不清楚，对此感到诧异。

    （不过，我不能什么都没说，就这样卖他。）

    喜藏如此暗忖，向多闻说明道「这东西有点来历，你得到它之后，或许会有怪事发生」。喜藏做好心理准备，猜想多闻可能会蹙起眉头感到怀疑，或是苦笑着说一句「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啊」，但多闻却面不改色，在听喜藏说话时，一直紧盯他双眼。喜藏认为对方的表情一点都不认真，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因为这个缘故，劝你最好别买这个。」

    他无视对方直视的目光，心想：

    （他好不容易买下，我却说这种蠢话……）

    尽管心里觉得可惜，但喜藏还是坚决地说道。然而，多闻给了他一个意外的回答。

    「没关系。不管这有什么来历，还是会有什么怪事发生，我都不在乎。改天我再来光顾。」

    多闻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向喜藏挥了挥手，便步出店外。

    （没关系才怪……好歹也要在乎一下吧。）

    喜藏心里这么想，但不知为何，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店里呆立了半晌。

    「锁怪竟然比我还早卖出去，这世界是出了什么问题啊？」

    小太鼓的付丧神「小太鼓太郎」，见锁怪被人买走，似乎很不是滋味。入夜后，他在喜藏面前现身，敲着肚子的鼓面，大发牢骚。

    「有问题的是那个男人。故意买一个锁不牢的破锁，只有怪人才会这么做。搞不好再过不久你就会卖出去了。说到破烂的程度，你和那个门锁一个样呢。」

    听闻「钟槌」这句损人的话，小太鼓太郎应了一句「我比那家伙强多了！」使劲朝肚子一敲，忿忿不平，但他说的话，没人点头表示赞同。因为小太鼓太郎是个侧面都磨光了的老旧小太鼓，敲响的声音听起来也很可笑。

    「别看我这样，我以前可是岛津大人的爱用品呢！」

    钟槌闻言后嚷着「你这句话我已经听过好几遍了」，大喊受不了，锅怪也在一旁附和道。

    「每次听你说，藩名都不一样。到底大人爱用的小太鼓是什么啊？」

    锁怪卖出的这天晚上，喜藏家的妖怪无比喧闹。他们是半年前突然出现在喜藏面前的妖怪，但自从那个孩子离开后，他们就不再那么吵闹。虽然称不上是安分，不过与当时相比，恶作剧或多管闲事的次数明显减少许多。锁怪卖出的事对妖怪们来说，似乎也算是一件大事，这群吵闹的妖怪中，有些喜藏已有好一阵子没见过。

    「那位客人是个怪人是吗？」

    布妖「一反木绵⑻」缠在屋柱上，如此问道。

    「嗯，你白天是在打瞌睡，没看到是吗？真是的，对方是个嘻皮笑脸的男人。啊，难道他是笑男？」

    茶勺怪像突然想到似的，如此说道。「别说傻话了」回这句话的，是铜壶付丧神「堂堂水壶」，他粗短的手臂很吃力地盘在胸前，一脸得意的神情。

    「笑男是妖怪。今天那个男人，只是个嘻皮笑脸的有钱人。」

    「你怎么知道？他那身行头是很气派，但看起来并不名贵。」

    「你没看到他钱包里有多少钱吗？里头塞满了大钱小钱，叮当作响，而且他插在衣带里的烟杆也是上等货。你可能是被他华丽的行头吸引了目光，而没注意到，其实他身上的衣服用的也是上好质料，内里绣有特别的图案。相当细致，很与众不同呢。以那个男人的身分，照理说是不会到这种店里来才对。」

    这妖怪着实眼尖。喜藏略感钦佩，这时，刚好来找钟槌的辘轳首⑼，脑袋转了三圈，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喂，荻之屋。那个男人到底是干哪一行的？」

    被问到此事的喜藏，一面啜饮着只用萝卜叶当佐料的味噌汤，一面冷冷地应了一句「不知道」。

    「你们不是认识吗？为什么不知道对方的来历？」

    对一位今天才刚认识的陌生人，怎么好意思问对方来历呢——喜藏回答得很「含糊」。

    「正常人都会互相询问才对……」

    铁扇怪将扇面一开一合，露出惊讶貌，但钟槌笑着说了一句「因为他们不是正常人啊」。

    「这家伙当然不是正常人，对方同样也是。因为他面对这个长得像凶神恶煞的男人，不是一点都不害怕吗？正常人绝对办不到。」

    「至少我比你正常。」

    受喜藏挖苦的钟槌，是个脸长得像双髻鲨，身体却是女人形体的妖怪。长在头部两侧的双眼，与其说可怕，不如说令人感到滑稽。搭上颜色鲜艳的长袖和服，那模样实在古怪至极。

    「对我这么美丽的妖怪，说这什么话啊。话说回来，我是妖怪，应该要长得可怕一点比较好。不过，你姑且也算是人类吧？」

    「咦？这家伙是人类吗？」

    我还以为他是夜叉呢——一反木绵飘浮在天花板附近插话道。若是加以理会，他便会得寸进尺，所以喜藏决定置若罔闻，这时，他觉得有个唠叨的妖怪蹦蹦跳跳来到他身旁。

    「你为什么要卖掉锁怪？他是稍微懂点道理，但毕竟年纪尚轻，可能会得意忘形，马上露出真面目。虽然也有点替锁怪担心，不过，给那位客人添麻烦没关系吗？他算是你的朋友吧？」

    对这个一现身就说教的妖怪，喜藏明显露出厌烦的神色。

    「我向他说明过了。他说没关系，所以应该不会有问题。」

    「可是，你送那位客人走的时候，不是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吗？对方说他还会再来，到时候你最好问清楚锁怪的情形。」

    「……你是我娘吗？你不过是个道具，少指使我！」

    「你要是够振作，不用道具来指使你就好喽。」

    砚台精不同于其他妖怪，他很不客气的回嘴，一点都不怕喜藏，这令喜藏益发感到扫兴。

    「砚台精啊。锁怪被卖掉，你也觉得很忿忿不平是吗？」

    锅怪发出呵呵轻笑，钟槌朝他头用力一敲。你干什么！发出这声大叫的，不是锅怪，而是和锅怪一起在半年前被卖到这家店里，名为「杓文字」的饭勺付丧神。

    「你干嘛打我大哥！」

    杓文字整个身体撞了过来，钟槌用手将它按住，语气强硬地说道：

    「砚台精是我们里头最资深的。他只是不想一辈子困在这种小地方。」

    钟槌似乎很尊敬砚台精，像这样说起话来多所顾忌的情况，是常有的事。锅怪就此乖乖把嘴闭上，看来，他对砚台精也是敬畏三分。砚台精在古道具店的付丧神中，算是体型第二小，但妖怪与人不同，大小、年龄、态度，似乎不会成正比。

    「不过，就算去了其他地方，也不能马上就现身吧。如果不先暂时忍耐，观察一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是不能随便现身的。」

    「如果只是忍耐一下，那好歹也比待在这里强。被可怕的人类虐待，只有在这里才会发生。」

    「桂男」红唇轻扬，莞尔一笑，喜藏斜眼瞪了他一眼。桂男是拥有美男子外型的妖怪，虽有亮丽的外表，但似乎生性残暴。不过喜藏还没见过桂男的这一面。

    「砚、砚台精该由什么样的人买走好呢？」

    光是瞪一眼，桂男便吓得浑身发抖，窝囊极了。桂男把话题转到砚台精身上，但砚台精只回了一句「谁都好」，没随之起舞。

    「不管对象是谁，我都只是个砚台。在这里，我会以这样的姿态出现，至于到其他地方，就只能恢复成普通砚台。因为我已不年轻了，不会想要迷惑人心，以此为乐。」

    「你很清高，但一点都不像妖怪。妖怪不是都以吓唬人类为乐吗？」

    真是清心寡欲啊，钟槌感叹道。

    「砚台精认为是妖怪自己不好，所以他虽然不像妖怪，但是很了不起。」

    「确实……是妖怪不好。」

    是妖怪不好、是妖怪不好，其他妖怪也跟着附和起来。说妖怪不好，感觉就如同是说人类才好。砚台精深获喜藏家众妖怪的信赖，尽管他和先前那个孩子说了同样的话，一样不会招来众妖怪的反感。对喜藏来说，砚台精犹如叨絮的小舅子，但他在众妖怪间，似乎扮演着领导众人的长老角色。

    （经这么一提才想到，他曾经说过，妖怪很讲究辈分呢。）

    现场独缺说这句话的那个孩子，令喜藏感到很不可思议。

    「今天要不要一起去吃荞麦面啊？」（这男人真怪。）多闻今天穿着一件金翅雀色⑽的童子格子⑾和服，缠着一条藏青色腰带。外面披着红紫色的鲜艳外罩，头发一如平时，率性地朝耳后绑成一束。他用来绑头发的青紫色系绳，用在男人身上显得有点可爱过头，脚下则是套着一双长筒皮靴，可能是多闻个人独特的气质使然，完全不会给人不搭调的感觉。与他相识已有一个半月，这段时间两人见过七次面，每次见面他都穿不同的服装，每套服装都显得珍贵奇特，但他竟然可以一套又一套的换，委实惊人。

    「我在向岛发现一家风味绝佳的荞麦面店。前天我自己去了一趟，不过还是很想找人一起同行。正好就想到了你，所以就来邀你喽。」

    「为什么邀我？」喜藏不由自主地询问他一直很在意的事，多闻若无其事地回了一句「因为我很欣赏你啊」，并开始用包巾将他从喜藏店里买下的锅子包好。

    （虽然不知道他是欣赏我哪一点，但他可真是个怪人。）就算再怎么想破头也没用，不过喜藏还是忍不住思索这个问题。彦次是他的竹马之友，另当别论，除此之外，喜藏从未有过称得上是朋友的知心熟识。因此，此时他的心情与其说高兴，不如说是不知如何是好。「可以等你顾完店之后再去。我傍晚时会再来。」也没等喜藏回答，多闻已早一步走出店门外。喜藏算是个急性子，但多闻更在他之上。尽管走路的样子和动作悠闲从容，但言行举止却很大剌剌。与其说是急性子，不如说是态度太过强硬，几乎到恣意任性的地步。但喜藏之所以没讨厌他，可能是因为他有一股容易与人混熟的亲近感。

    （晚餐吃荞麦面是吧……）喜藏停顿的双手再次开始干活。动作变得比刚才还快，当然是无意识的。由于多闻说可以忙完再去，喜藏果真一如平时，一直忙到黄昏才关店。一开始想到有人在等他，便静不下心来，但投入工作中之后，就忘了此事。待红轮西坠，四周薄暮轻掩，喜藏关好店门时，多闻正好走来。

    「嗨。」多闻坐着人力车，潇洒登场。之前他前来都是坐马车，所以这次坐人力车并不惊讶。不过，这时喜藏却为之哑然无言。因为那是两人座的人力车。多闻旁边的位子空着，意思是要他「坐上来」。深戴着头巾的车夫，拉着喜藏的手，想让他坐在多闻身旁，喜藏当然极力抗拒。「怎么啦？快坐上来啊。」多闻侧着头，一脸纳闷，喜藏沉着脸道「走路去不是很好吗？」

    「我今天想坐这个。啊，你不用担心车资。这位车夫是我的熟识。只要是我和我朋友，他都不收半毛钱。」

    喜藏朝车夫瞄了一眼。一名身材矮胖的男子，下垂的八字眼，底下有浓浓的黑眼圈。他与喜藏四目交接时，露出阴森的笑意。这令喜藏更不想坐了。

    「来，上车吧。」多闻探出身子，拉扯他的衣袖，喜藏拗不过他的强硬，百般不愿地坐进车内。当初人力车刚出现时，因为被它的稀奇所吸引，所有人都抢着坐，成群的人力车穿梭在市街上，反而导致交通阻塞。那时候喜藏见了，心想「不如用走的还比较快」，不屑的投以冷冷的目光，但如今却……

    （好快……）

    第一次坐人力车的喜藏，坐不到五分钟便开始改变想法。好快——快得有点不像话。「……慢一点应该比较好吧？」

    喜藏出言提醒，但车夫可能没听到，完全没放慢速度。飞快地从其他人力车和行人间穿过，一路前行，但途中有多次惊险场面，喜藏暗暗心惊。穿过喜藏住的这条商店街后，前方有一段路满地石头，路况不佳。尽管来到那条路上，拉人力车的车夫步伐仍未减缓分毫。叩、碰、咚——每当有怪声响起，喜藏的身心皆感到很不舒服。不过，任凭喜藏说再多次「拉慢一点」，车夫拉车的动作还是一样粗鲁。但一旁的多闻似乎很习惯，一副神色自若的模样。

    「你从刚才就显得坐立不安，怎么了吗？」

    「你还问呢。这台人力车是怎么回事？」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种车并不多，他以前也没拉过啊。」

    「……喂，你这位熟识真的是车夫吗？」不会有事的——多闻只有微笑以对，不置可否。喜藏嘴角为之一僵，旋即又恢复原来的表情，盘起双臂。这时如果强行跳车会受伤。既然误上贼船，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喜藏抱定主意后，一直板着脸孔，安分地坐着，直到人力车停下为止。由于他忍着没发作，人力车很快就到了目的地，比走路还快上一倍。

    「啊，终于到了。坐人力车果然好。」

    「好在哪儿啊。」喜藏揉着屁股，暗啐一声。车夫动作粗鲁，坐起来也很不舒服。座位硬得像石头一样。而且在车夫的横冲直撞下，屁股一再撞向座位，现在仍隐隐作疼。

    「这么快就到了，不是很好吗？」

    「只有好在平安无事，没丢了小命。」在抵达这里的路上，车夫一次差点撞到马，一次差点辗死猫，三次差点辗到人，能完全没辗到人，平安抵达这里，真是奇迹。平安落地的喜藏狠狠瞪向车夫时，他已经掉头往来时的道路而去。一反刚才的模样，改为踩着缓慢的步伐。完全看不出刚才那种危险。

    「……难道是故意的？」喜藏如此低语。

    「来，我们去吧。」多闻指着不远处那家风评绝佳的荞麦面店，如此说道。

    虽然一路上险象环生，但果真如多闻所言，这里的荞麦面令人赞不绝口。喜藏本想点一般的荞麦汤面，但多闻一直大力推荐他炸虾荞麦面，不得已，只好听从他的建议。

    （果然点对了。）才吃几口，喜藏便浮现这个念头。虽然上头只摆了一尾炸虾，但炸虾十分有弹性，甘甜爽口。手打荞麦面非常顺口，调味用的葱和茗荷新鲜有味。汤头虽淡，但加上荞麦面和调味的浓郁，正好形成绝佳的搭配组合。「好吃吧？」

    多闻才刚吃没多久，便两口解决了炸虾。见喜藏颔首，他露出开心的表情，用力吸起剩下的荞麦面。

    （照这个速度，接下来数到一百，他可能就吃完了。）

    虽然早已习惯，但喜藏还是看得目瞪口呆，吃着自己碗里的面。「小哥，麻烦给我三瓶冷酒。」果然不出所料，三两下便吃完面的多闻，要来两个酒杯，朝杯里倒酒，搁在喜藏面前。虽然极力婉拒，但多闻已端起酒杯等候，喜藏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举杯。多闻莞尔一笑，这才把酒送入口中，一饮而尽，接着又斟满了酒。他喝酒的速度和吃饭一样快。在喜藏吃完荞麦面之前，他已经干完三瓶酒。喜藏一直提醒他别喝那么多、要好好品尝酒的味道，说到自己都腻了，索性不再说话，专心吃自己的荞麦面。

    「下次去吃日本桥的『明野』好不好？那里的鳗鱼好像是极品呢。我老早就很想去了，但一直找不到机会。」

    喜藏吃完荞麦面，小口小口啜饮着酒，多闻对他如此说道。

    「……可以啊。」

    喜藏看起来兴趣缺缺，但其实不然。多闻也一样，不管喜藏再怎么摆臭脸，他一样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所以喜藏也才能在不必逞强的状态下与多闻来往。彼此都不必多问，率意随兴地交往。像这样面对面吃饭，确实不会感到排斥，但有件事一直令喜藏挂怀。

    「对了……你后来有没有遇到什么状况？」

    喜藏询问的，是多闻之前向他买的古道具——付丧神。多闻多次向喜藏购买道具。似乎道具愈老旧，他愈喜欢，刚好他买走的都是有付丧神附身的古道具。虽然顾客买得满意是再好不过的事，但喜藏在卖出后，总会心想「我竟然就这样卖了」，有种莫名其妙的罪恶感。每次他都会警告多闻「这东西大有来历」或「也许会引发怪事」，但多闻每次都回他一句「没关系」。

    「才没出什么状况呢。每一样我都很喜欢。」

    看来，付丧神他们隐藏真面目，相当安分。但喜藏还是很在意，向他问道：

    「没发生什么怪事吗？」

    不清楚实情的多闻闻言，就只是频频眨眼。

    「你说的怪事是什么？该不会是指诅咒之类的吧？」

    见喜藏无言以对，多闻呵呵轻笑。他应该以为这不太像是喜藏会开的玩笑。他又点了第五瓶酒，微带笑意地说道：

    「不管怎样，我都无所谓。什么状况也没有，而且我是看中意才买的。你打从一开始就警告我，所以就算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会怨你。」

    「可是……」

    「你实在很不适合当一个生意人。既然是当生意人，除了自己的灵魂之外，什么都得卖才行。」

    多闻似乎将喜藏的担忧，看作是生意人的多虑，没把喜藏说的话当真。多闻应该是看不出付丧神的模样才对。看他好像毫不知情。

    （难道他们一离开我家，就不会现出真面目？）

    喜藏自己也是在半年前，才第一次看到家中的付丧神现形。要不是发生那件事，也许他现在仍无缘一见。况且，虽说有灵魂栖宿其中，但终究是物品。既然摆在古道具店里，便算是商品。他本以为没人会感兴趣，但既然客人喜欢，开口说要买，他也没理由不卖。喜藏也不想一辈子在家中保管这些付丧神。

    （不过……）

    他始终有事悬心。难道是因为每次卖出有付丧神的道具后，砚台精的一句「真的好吗？看你的表情好像不太能接受呢」，总是在他耳畔萦绕不去的缘故？

    五天后——这天喜藏也和多闻一起共进午餐。去时是步行前往，但回程又是那辆人力车前来迎接，所以这次喜藏敬谢不敏，独自步行返回。回途中，他只在行经熊坂前时，稍微放慢他平时急促的步伐，往店内窥望。店内盛况犹胜以往。看到那名顶着妹妹头的少女背影后，喜藏再度加快步伐离开现场。但喜藏突然加快速度，撞到一名个头矮小的人。有个三角形的东西戳中喜藏肋骨一带，他猛然一惊，不由自主的叫了一声「你……」

    （不，不对。）

    喜藏因自己的严重误会而全身一僵。站在他面前的，不是獠牙鬼，而是戴着獠牙鬼面具的普通小孩。他似乎正把歪戴的面具转正，紧盯着喜藏。因为另一个缘故而呆立当场的这名少年，是一头黑发，而且也没穿奇装异服。与喜藏记忆中的那个孩子根本就完全不同的人，只有身高与淘气样有几分相似。

    （长得一点都不像嘛。）

    面露苦笑的喜藏，弯下腰想向对方说声「抱歉」，但那个孩子却大叫「哇，别吃我！」一溜烟跑远，宛如脱兔一般。周遭的人们见喜藏独自留在原地，全都忍着不敢笑。

    （……谁要吃你啊。）

    喜藏在心里回了这么一句，以更胜于平时的飞快步伐离去。

    「我真蠢。」

    正准备过桥时，喜藏如此暗忖。

    「干嘛躲着偷看，何不叫她一声呢。你们不是兄妹吗？」

    有个稚嫩的声音，就像在嘲笑喜藏般，传进他耳中。喜藏不由自主地为之驻足，但他旋即心念一转。

    （……这一定又是幻听。我不会再上当了。）

    他对自己感到生气，也不停步，便一味往前走。所以喜藏才没发现，嘲笑他的是名为「木灵」的树怪，他模仿那个孩子的声音，此时正躲在柳树后窃笑。原本喜藏并不是个会坦然将这一切视为幻觉、幻听的人，但最近有点乱了套，他也就接受了这一切。

    （感觉很没劲。）

    在回家的路上，喜藏感到焦躁，脑中不断胡思乱想。像这样被耍被骗，产生奇怪的妄想，感到心浮气躁，对他来说已是家常便饭。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呢？他不必问，心中便已有答案。

    （真是麻烦。）

    只要装不知道，就能骗过周遭的人。总有一天，连他自己也会认为这就是事实。喜藏一直都是以这样的心态度日。就算是现在，他也不认为欺骗自己有什么不对。如果这样比较好过日子，那就这样生活吧。不过，一度发现真相的内心，很难对此视而不见。所以才会这么麻烦，而最麻烦的，就数让他发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时却不在身边。要是能朝他发顿牢骚，狠狠敲一下他的脑袋，好歹心情也会舒畅些——然而，就连这样的念头也是空想，喜藏只能独自一人闷闷不乐。

    他眉头比平时更显深锁，从街角转进巷弄，就在这时。

    「啊。」

    声音重叠的两人，沉默了片刻。

    「您好。」

    率先开口的，是从三年前开始住在喜藏家后面长屋的绫子。在搬来这里前，丈夫便已亡故的绫子，在独居的长屋里教年轻女孩三弦琴维生。就像喜藏不适合当生意人一样，绫子也有着与这种下町的贫困长屋格格不入的美貌。「如果是绫子小姐，就算当吉原⑿的花魁也没问题。」住在巷弄里的男人们常这么说，但喜藏见过绫子后觉得「她应该没办法……」绫子有闭月羞花之貌，而且性情温顺，但她有个缺点。

    「……有东西沾在你身上。」

    「咦？是什么呢……啊。」

    绫子用双手朝头发和肩膀轻拍，杂草纷纷掉落地面。她全身沾满了草。绫子蹲下身，慌张地将掉落的杂草全捡在一起，但她蹲下时，又有草从她身旁掉落。喜藏蹲下身，假装帮忙捡拾叶子，暗中拿起积在绫子衣带里的杂草。在日常生活中，不太可能会沾惹这么多杂草。喜藏半讶异地询问她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绫子踌躇片刻后，这才忸怩地道出详情。

    「……我发现有一群孩子从某座宅邸的树篱破洞进出。大门明明敞开着，但他们却从那种奇怪的地方进出。我出言警告他们，但他们全都玩得很投入，完全不听我说。不久，那群孩子们问我『要不要一起玩』，就这样合力把我塞进洞里……」

    出言警告的绫子本身，似乎也走进那座宅邸中。洞口有点窄，但还是勉强挤了进去。她身材纤细，所以才进得去，但这样反而让她惹祸上身。

    「进去是没关系……但是要是进去后出不来，就不应该对吧？」

    绫子一脸认真地问道，喜藏也不由自主地一本正经回答「是不应该」。

    「我说『不可以擅自进入别人家哦』，但自己却也擅自闯入，所以顿时慌了起来。我急忙再次钻进洞里，但这次不知为何，就是出不去。孩子们在一旁又拉又推，但我怎样都钻不出去。」

    似乎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满身沾满杂草。而孩子们对绫子又拉又推的，累得筋疲力竭，说要去找这家的人帮忙。最后绫子在屋主的帮忙下，终于钻出洞外，她向屋主道歉，但对方就只是笑，似乎没生气。在一旁默默聆听的喜藏，悄声问道：

    「如果大门开着，你走大门出去不就得了吗？」

    「啊。」

    对哦——绫子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如此说道，令喜藏为之愕然。由于喜藏没再说话，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后来有什么消息吗？」

    绫子战战兢兢地问道。喜藏并不是第一次听她这样问，所以他没反问「谁的消息？」而是直接摇了摇头。

    「这样啊……不过，没有消息，就表示一切安好。」

    喜藏颔首，朝绫子落寞的神情瞄了一眼。这半年来，绫子几乎每半个月就会这样问一次，其实她还想问得更勤一些。虽然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好像看出这当中另有隐情。她似乎也发现，每次喜藏被问到这个问题，总是一脸为难，所以她已尽量不去谈这个话题。

    「……今天我发现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孩子。」

    今天难得喜藏如此透露，所以绫子也附和一句「真想见他一面」。但喜藏并未点头。

    （其实我根本就没那么想见。）

    喜藏心想，自己没道理那么想念他。绫子见喜藏没点头，微微侧头不解，语带勉励地说：

    「不久后一定会再见的。」

    两人常这样不对盘，见了面，也总是谈些很不对味的话题，最后常是两人不约而同地各自离去。这天在绫子的率先开口下，眼看两人即将道别。

    「那就告辞了……」

    「告辞……」

    平时先转身的人，向来都是绫子，但她走了几步，突然肩头一晃，说了一句「请等我一下！」就急忙返回长屋。喜藏为之一愣，隔没多久，她旋即又跑回喜藏身旁，递上一个上头以细绳缠绕的白色袋子。喜藏收下，微微一晃，里头传来卡啦卡啦、沙沙沙的声音，他侧头感到纳闷。很久以前曾经听过，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今天是节分⒀。」

    希望福气会来造访您——绫子嫣然一笑，就此离去。她的侧脸相当迷人，但接着她绊了一跤，顿时美感全无。喜藏很担心她会不会跌得更惨，一直站在原地看她走进巷弄里的长屋后，这才从后门返回自己家中。

    用完晚餐，铺好棉被后，喜藏这才往摆在架上的袋子里窥望。

    （对了，原来是驱鬼⒁。）

    喜藏不喜欢娱乐，也没特别嗜好。由于没有其他事可做，所以只好埋首工作。他只有过年期间会休息，对一般俗事既不清楚，也不感兴趣。当然了，忘记节日该有的仪式，也是常有的事。要不是今天遇见绫子，今年想必也会在浑然未觉的情况下结束这么一天。当初与祖父同住时还保有这个习惯，不过，他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有多投入。

    （我可能原本就是个对凡事漠不关心的人。）

    喜藏这样看待自己，但他不曾因此而感到苦恼。明明是独居，但要是一味热中于年节仪式，那也是很恐怖的事。喜藏从架上打开袋子，一把抓起几颗豆子，摆在折好的纸上。明明不是个虔诚的信徒，但得到珍奇的物品，还是习惯供奉在佛坛前。以前深雪送他的难看牡丹饼，他同样也供在佛坛前。最后终究还是进了自己肚子，所以供奉实在没什么意义，但自己却多次这么做，连喜藏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因为感到不可思议而猛然想起某事的喜藏，往店内窥望。今晚妖怪们不知都去哪儿了，不见踪影。就连家里没人时都会自己冒出来，爱唠叨的砚台精，此时也不见他现身。独自站在空荡荡屋内的喜藏，紧握着绫子送他的这个装有大豆的袋子，移步前往庭院。打开防雨门来到外廊后，他像平时一样仰望天空。只有新月像猫的爪痕般高挂夜空，但天空看起来分外明亮。

    （鬼出去，福进来……是吗？）

    喜藏在心里默念，但他很忌讳说出口。反正又没人看，他根本不必因顾忌周遭人而感到难为情。一切只因他不喜欢说出「鬼出去」这句话。喜藏暗自苦笑，心想，我这个人还真是不死心啊。

    （真是的……这么不死心。）

    从那之后已过了半年多。像这样在明月晈洁的夜晚来到庭院仰望夜空，已成了喜藏的习惯。他总是心想「今晚也许会……」。尽管心想不可能有这种事，但这个念头却愈来愈浓。在那些堪称是「前人遗物」的妖怪和人们的围绕下，他已不再有以前那种孤独感，但现在他仍觉得「人还是孤独比较好」。

    和别人在一起时，不会想这个问题，但有时在他意识到自己孤单时，这个想法就像看准这个瞬间般，从他脑中闪过。如果他仍像以前那样独自一人生活，或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感到苦恼或思念了。一想到这里，喜藏便不禁怒火上涌。把我搞成这样，却就此一去不回。那小鬼说过「我要走了」，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喜藏还是忍不住心想「为什么他不回来」。

    （不知道谁才像小鬼。）

    喜藏微微苦笑，在袋子里探寻，抓了一把豆子。接着朝明月高高举起右手，像要甩除什么似的，用力一抛。

    「鬼出……」

    这时突然发生一件事。

    「……哇～～」

    ——————咚。

    哗啦哗啦……。

    理应落向杏树下的豆子，不知为何，全往喜藏的方向弹了回来。喜藏一时张大着嘴，愣在原地无法动弹。因为落在杏树下的不是豆子，而是远比豆子巨大许多，比喜藏矮小的一个孩子。

    「好痛……咦？我怎么会掉下来？我还以为会出现在桥边呢。」

    这就怪了——那个孩子一脸纳闷地站起身，转头望向喜藏，一派轻松地抬手喊了声「嗨」。

    这个孩子身材娇小，身高只到喜藏胸口。一头色彩斑斓的头发，金色、黑色、红褐色混杂，外加根根竖起的刺娟头发型。略嫌短的袖口莫名地宽大，一件比黑暗还要深沉的蓝色和服。骨碌碌转动的一双大眼，眼瞳为鸢色⒂，外加从嘴角露出的突尖虎牙。构成那个孩子的一切要素，此刻就站在喜藏面前。与白天认错的那个孩子有几分相似，但唯有此刻眼前这个笑起来带点狂妄的孩子，会让喜藏觉得「就是他没错」。这令喜藏陷入一种错觉，宛如从他半年前离开的那一晚起，时间完全没流逝半分。喜藏非但不能动弹，甚至无法言语，就只是一直低头望着站在他面前的那个孩子。

    「喂。」

    「……」

    「你睡昏头了吗？」

    孩子见喜藏如同金刚像般定身不动，朝他挥了挥手。

    （……我是睡昏头了吗？）

    如果说这是梦境、幻影，又未免过于逼真，喜藏抬起左手朝脸颊使劲扯了一把，明显感觉到疼痛。而且意识也很清楚。最重要的是，现在就老年痴呆也太早了吧。

    「喂，你还活着吧？」

    孩子朝他走近，端详他的脸，喜藏战战兢兢地伸手摸向他的头。孩童头上两处带有坚硬的触感——触摸鬼角的喜藏，从孩子头上移开手，后退一步。

    「……喜藏？」

    孩子发现喜藏低着头，他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担心地出声叫唤。就在这时，喜藏一把抓起剩下的豆子，朝那名孩子——自称「小春」的大妖怪使劲抛出。

    「喂，等等……你干嘛啊！」

    「鬼出去！」

    喜藏一面喊，一面不停地朝小春撒豆子。此刻他那满怀恨意，朗声大喊的口吻和撒豆的动作，无法想像之前他竟然很忌讳亲口说出这句话。

    「你应该有带福来吧！鬼进来！」

    小春抱着头尖声惨叫，抵挡撒豆攻势，最后喜藏将所有豆子全朝他撒完了。一开始，小春本来是蹲在地上，双手护住身体，但是当豆子炮弹的攻击结束后，他马上松开手，捡舍散落一地的豆子往嘴里塞。

    「啊，真好吃。」

    「明明是鬼，竟然还吃驱鬼用的豆子？而且还是掉在地上的。」

    你还是一样贪吃——喜藏眉头微蹙。原本小春蹲在地上捡拾豆子，但逐一捡拾小豆子，似乎逐渐令他感到不耐烦。

    「啊，烦啊！」

    小春此话一出，旋即单手朝地面探出，微微招手。散落一地的豆子马上被吸进小春手中。看来，他没忘了这招财猫的绝技。喜藏惊讶地看这个小鬼贪婪地吃着豆子，嚼得卡哩卡哩作响，接着他像之前一样，转身准备从后门走出。

    「喂、喂，你该浮会速要去衙门吧？」

    小春像啮齿类动物般，嘴里塞满豆子，说起话来含糊不清。

    「这次我一定要押你去衙门。」

    明明心里不是这么想，但身体却不住后退，喜藏极力制止自己，沉声说道。

    「别这样嘛，先煮饭给我吃吧。我还要味噌汤和酱菜。」

    虽然是很不客气的要求，不过他出的菜单倒是很简单。全身紧绷放松下来的喜藏，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

    「……距离婚礼还早呢。」

    小春发出一声「咦？」露出憨傻的表情。

    ——只有在深雪举行婚礼时，我会再来。

    之前离别时，他曾这么说过，似乎已经忘了。怒火中烧的喜藏，愈说愈激动。

    「还有，你不是说阳与暗不能有交会吗？」

    「嗯，你可记得真清楚。」

    没想到你记性这么好——小春双臂盘胸，一脸感佩地颔首。见他从天而降，大感惊诧的喜藏被晾在一旁，至于从天而降的这位当事人，则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这家伙搞什么鬼……）

    以诧异的眼神紧盯小春的喜藏，突然脸色一变，喃喃自语道「难道……」

    「……你是想吃豆子，才掉下来的吧？」

    「啥？豆子根本一点都不重要。」

    尽管嘴巴上说不重要，但小春嘴里仍兀自嚼个不停。

    「那牛肉锅呢？真不巧，我今天刚去过。接下来会有十天不会再去了。」

    其实他是八天前去的，但喜藏故意扯谎。

    「搞什么啊～要是能延个一天就好了……才不是呢！」

    「哦～为了红豆麻糬汤是吗？」

    「没错，整碗装满红豆的那种甘甜，真教人无法抗拒啊……喂，在你心中，我是饿死鬼⒃吗？」

    我明明就是个厉害的獠牙鬼——嘟起嘴，一脸不悦的小春，看起来确实和以前「一个样」。两人之间流畅的对话，也像是那天离别时的延续，毫无半点紧张感。所以这更把喜藏搞糊涂了。

    （他是……真的吗？）

    难道是因为他无法死心，而有某个妖怪故意让他看这样的幻觉，加以嘲弄吗？如果真是这样，手法未免也太差劲了吧。喜藏虽然不奢求会是令人感动落泪的重逢场面，但毕竟有半年不见。就算有一两句庆祝重逢的话语，也不为过。说什么又不小心掉了下来，这根本不算是什么令人感动的重逢场面。如果说这是有人刻意制造的幻觉，那应该要营造出一种很吸引人的画面，让人重回现实后会怅然若失才对。

    （这……这不是幻觉。）

    喜藏有这种感觉。但不确定。他默默观察，努力想瞧出端倪，小春则是侧头望着喜藏，抬起脚踢向喜藏腹部。

    「你在发什么呆啊。你终于老年痴呆啦？」

    小春嘴角轻扬，从他唇边露出熟悉的锐利虎牙。腹部感受到的强烈痛楚，也不像是幻觉。尽管如此，喜藏还是不置可否，小春实在等得不耐烦，就盘起双臂，把脸转向一旁，以闹别扭的神情低语道。

    「真是的……好不容易见面，干嘛一句话都不说嘛。」

    喜藏重新朝小春仔细打量。不管再怎么看，都和当初第一次相遇时一样没变。这应该不是幻觉。

    （他完全没变……）

    喜藏莫名吁了口气，为了不让小春发现，他急忙板起脸孔，朝小春的脑袋敲下，当作是刚才那脚的回礼。

    「——你才老年痴呆。我看你又是从百鬼夜行的队伍里掉下来了，对吧？」

    妖力强大的妖怪们，深夜在空中游行，称之为百鬼夜行。怎么看都像是人类小孩的小春，是去年夏天在参加百鬼夜行的途中，掉落在喜藏家的庭院里。在百鬼夜行时掉落的糊涂鬼，当真是前所未闻。此事也令众妖怪啧啧称奇，争相讨论，虽说喜藏也一直在等待旧事重演，但他其实已近乎死心。毕竟，獠牙鬼匆匆从空中掉落一般人家，是不可能的事——照理来说。

    「是又闻到什么令你在意的气味吗？反正一定是饭菜香。」

    小春最喜欢的东西，莫过于一日三餐了，简直可称作是大饭桶。真是学不乖的家伙——喜藏叹气道。

    「不对、不对。这次我是为了工作的事前来。」

    为了獠牙鬼的工作——小春趾高气昂地应道。

    「最近浅草这一带，好像有奇怪的妖怪出没。我特别前来查看。虽然不清楚是什么样的妖怪，但如果有危险，就得收拾了。

    「……又是要助人？」

    你还是一样，一点都不像妖怪——喜藏惊讶地回了这么一句，但小春似乎很不服气，嗤之以鼻地笑道：

    「我才没帮助过人呢。我只是看别人在我们的岛上为所欲为，不能坐视不管。」

    「这里才不是你们的岛呢。这里是人类世界。」

    虽然小春不是前来助人，而是前来收拾碍事者，但喜藏还是觉得有事想不透。只要了解以前小春那乐于助人的行径，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但最令喜藏猜不透的，是为何他会选自己家掉落？略微恢复正常的喜藏，脑中突然涌现这个疑问。

    （这间屋子难道拥有什么力量吗？）

    不论是曾祖父、付丧神、小春，还是他自己，每次卷入妖怪的风波时，大多是从这间屋子开始。当喜藏这么询问时，小春很直截了当地摇头回了一句「你想多了」。

    「因为我是看准这里来的。」

    「……啥？」

    小春的惊人之语，令喜藏为之一愣。

    「其实我原本也不想掉下来。只是最后在绕过妖道时，一时不小心踩偏了……」

    都是因为一时疏忽，被声音给吸引了注意力——小春暗啐一声，接着手伸进怀中，露出惊诧之色。

    「啊，糟糕！连通行证也搞丢了。」

    「妖道是什么？你说的通行证又是什么……」

    「啊～这样回去时就不能走捷径了……算了，只要赶快展开调查，把事情办妥好再回去，这样应该就没关系了！你也这么想吧？是不是？」

    小春莫名其妙地问他同不同意，令喜藏有股不祥的预感。当小春没做任何说明，像连珠炮似的，自顾自的猛讲时，通常都不会有好事。看在旁人眼中，会觉得小春的笑容很可爱，但看在喜藏眼里，那却是告知不祥前兆的可怕笑意。因为小春脸上浮现的，是充满好奇心的表情，而喜藏正好对此完全没辙。喜藏感到背后有股寒意游走，他才刚开口说了一句「你……」小春便打断他的话，劈哩啪啦讲个没完。

    「啊，你果然还是一样表情这么吓人！你这种脸，一定交不到朋友吧？光想就觉得可怜。所以我才来这里找你。顺便来办事……喜藏，你帮我忙。小春大爷我就当你的朋友吧！」

    基于这个原因，又要再叨扰你一阵子啦！小春满脸天真无邪的笑意。这时喜藏突然觉得，自己之前一直很在乎这个小鬼，简直就像傻瓜一样。

    （也许是因为觉得再也见不到面，所以才会想他。）

    他只会像个孩子似的，吵着索讨他没有的东西。当初要是没向老天爷祈愿就好了，喜藏现在已经开始后悔。而最重要的是，虽然喜藏心里想「要我说几遍才够啊，我才不需要妖怪当朋友呢！」但经这么一提他才想到，这句话他以前根本从未说过。

    ⑴立于寺门左右两旁，满面怒容的金刚力士。

    ⑵正午时大炮鸣响，用来告知正午时间。

    ⑶淡褐色。

    ⑷蓝中带红的颜色。

    ⑸「荻野」的日文为おきの，与「荻之」同音。

    ⑹在武士时代，平民百姓没有姓氏，只有武士及公卿才拥有姓氏。

    ⑺始自明治时代初期，又称作「浪花节」，是配合三弦琴伴奏的一种说书表演。

    ⑻日本传说中的妖怪。「反」是量度面积的单位，「一反」约有十一公尺长。「木绵」即是指棉布。漫画《鬼太郎》中的「木棉布」即是这种妖怪。

    ⑼辘轳首是长颈妖怪的一种，在日本的江户时代流传甚广，通常以女性的形象出现，特征是脖子可以伸缩自如，与井边打水时控制汲水吊桶的辘轳把颇为相似，故称之为「辘轳首」。

    ⑽偏亮黄的黄绿色。

    ⑾粗线搭配平行细线构成的格子图案。

    ⑿江户的公娼街。

    ⒀立春的前一天。

    ⒁节分当天，日本有撒豆驱鬼的仪式。

    ⒂暗茶褐色。

    ⒃附身在人身上，令人感到饥饿的一种恶灵。

上卷 第二章 高矮搭档重新结合

    这天像平时一样六点醒来。如果照以前的说法，应该是「天明六时」左右。从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一月一日起，引进了定时法，取代之前沿用多年的不定时法。在国外，定时法已经相当普遍，但这是日本很不习惯的时间法。因为过去都是以两个小时的间隔来表示时间，如九时、八时等，并采用一刻（两小时）、半刻（一小时）、四半刻（三十分钟）这样的时间区分，但没有比四半刻更小的时间单位。换言之，没有二十分钟、十分钟、三分钟这种时间的存在。由于是明治六年初突然引进，现在也才过了一个月，也难怪大家不习惯。

    话说回来，从明治五年改为明治六年，也同样很突然。在明治五年十一月九日，明治天皇下诏道「废除既往旧历，改用太阳历，全民永世遵行」，并由太政官⑴下达告示。此告示记载，一个月后的十二月三日将改为明治六年一月一日、四年有一天闰日、由不定时法改为定时法、历法由旧历改为新历等。这宛如青天霹雳的宣布，当然令世人乱成一团，其中最头疼的就属制作日历的业者了。他们和一般人一样，是在约莫一个月前才知道改历的事。当然了，才刚大量印制的旧历，马上遭到大量退货。「改历真可恨啊，」就算会出现旧历妖怪，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改历加上定时法的引进，学制加上征兵制，短短半年内，世上的制度全部更换。这世界充满了变化，但生活在这世上的人们又是如何呢？也许正确答案是「一样没多大改变」。对历制和时间的变化感到不知所措，自然就不用提了，而拼了命想跟上这每天都在不断变化的世界。不过，不同于世上所发生的事，表面上看不出明显变化的，就是我们人类。仍有许多人停留在江户时代，不愿接受开化，也有人配合开化，试着穿上西服洋装，但还是觉得很不搭调，因而再次穿回和服。人这种生物，不管再怎么散往四面八方，还是很快就会回到他原本所待的地方，这或许是习性使然。而同样的情形，似乎也可以套用在人类以外的事物上……

    「嗯～生鱼片……牛肉锅……」

    喜藏斜眼朝这名连说梦话也完全没变的小鬼瞪了一眼后，钻进被窝里。他阖上眼，试着再次入睡，但过不到一分钟便又睁眼，又一次从棉被里探出头来，望向一旁。小春一样还在，伴随着打呼声，发出肚子咕噜咕噜叫的声响。喜藏狐疑地望着他那流口水的憨样，不久，他起身走向左边角落，蹲下身朝小春的鼻子用力一捏。

    「唔……唔唔……唔……唔。」

    看来这不是幻觉。再次确定这点的喜藏，开始折棉被，打扫佛坛，张罗早饭。在这段时间里，小春沉睡的同时，肚子一直咕噜咕噜叫。「饭！味噌汤！酱菜！」昨晚一直这样叫嚷的小春，难得睡意战胜口腹之欲，昨晚喜藏心不甘情不愿地淘米时，他就睡着了。

    喜藏捧着锅子和饭桶回到起居室时，小春还全身裹着棉被睡觉，缩在角落里，如同蓑衣虫一般。小春以前所用的棉被，是向绫子借来的。现在已经还给绫子，家里只剩一床棉被。

    「别擅自使用别人的东西。」

    喜藏从小春身上扯下棉被，重新折好被，靠向右边。从棉被中被滚向一旁的小春，不断叨念着「小气」、「你真狠心」，但双眼依旧紧闭。

    「你不是有獠牙鬼的工作在等着吗？快点起床。」

    喜藏一面朝碗里添进满满的白饭，一面说道，但小春却摆着一张臭脸应道「再怎么着急，结果还不是一样」。

    「有个小鬼说过『我一定要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妖怪』，难道那是幻影？」

    那就没必要递饭给幻影吃了——喜藏作势要将白饭倒回饭桶里。小春急忙坐起身。两人瞪视了半晌后，小春先举手投降。他嘀咕着「你每件事都记得那么清楚，真讨厌」，喜藏不予理会，递给他一碗添得像山一般高的白米饭。小春先是一愣，接着噗哧一笑。

    （他嘴里抱怨，但最后还是替我添饭。）

    小春笑眯眯地说道「你还是老样子」，喜藏瞪了他一眼。

    「……对了，那件獠牙鬼的工作，是你自己要插手的吗？还是有人命令你这么做？」

    喜藏从饭桶里盛饭到自己碗里，如此询问。小春回答「是青鬼拜托我的」，不过喜藏对獠牙鬼的事，可说是门外汉。

    「青鬼就像是取缔妖怪的巡警。只要有夜行，他一定会参加，见有扰乱队伍的不法分子，就用手中的长矛剌向对方。虽然他的模样和力量令人敬畏，但长相比你还温柔多了。」

    小春如此说明时，早喜藏一步将满得像山一样高的米饭吃去一半。

    「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鬼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说的那位青鬼，是你的顶头上司吗？」

    「顶头上司？」

    喜藏那一板一眼的说话口吻，令小春忍不住喷饭，被喷了满脸饭粒的喜藏不懂他在笑什么，皱起眉头。

    「顶头上司是吧……我现在确实是在青鬼底下修行。虽然不算是我的师傅，但我请他锻链我。所以帮忙他执行工作，也算是我的修行之一。」

    「你说请他锻链你，意思是他比你厉害对吧？」

    干嘛问这种讨厌的问题——小春没回话，但脸上表情清楚地这么写着。小春以前是人称「三毛龙」的妖猫，拥有强大的力量。要成为猫又⑵，必须杀死和自己素有交谊的人类，并且和统率猫又的长老一起吃下他的脑袋，但小春不愿这么做，坚持不肯吃对方的头。此事他勉强含混过去，最后还是成了猫又，但猫又残忍的习性实在与他个性不合，于是他请獠牙鬼将他开叉的耳朵和尾巴切下，装在头上，变成鬼角，硬是要改当獠牙鬼。

    「我是个大妖怪，所以和其他妖怪不同……没错，我与众不同。要是我恢复原本的力量，没有人是我的对手！」

    小春说自己是大妖怪，肆无忌惮，不过，那已经是他当獠牙鬼之前的事了。虽然现在他仍是拥有强大力量的妖怪，但与以前相比，妖力明显衰退许多。喜藏曾经听后山一名对小春怀有敌意的天狗这样说过。

    「换句话说，你拥有强大的妖力，已是很久以前的事，现在很弱对吧？因为不是其他妖怪的对手，很不甘心，所以哭着求青鬼『好好锻链我』，对吧？」

    「别自己乱编故事！再说了，提议要我帮忙的人，也是青鬼。夜行时，他似乎注意到我的力量。所以当夜行结束，众妖怪各自离去时，他主动向我搭话。」

    喜藏心想，可能青鬼原本想请别人帮忙，但别人都先走了，只好将就请小春帮忙，但因为他嘴里含着饭粒，所以没说出口。

    「青鬼是管辖这一带的獠牙鬼。个性沉稳话少，和他的个性一样，很懒得行动。除了夜行外，好像很少离开他的巢穴。」

    「所以才找你当跑腿是吧？」

    真没礼貌！小春怒骂道，露出被人说中的神情，喜藏微微眯起双眼，露出嘲讽的笑意。

    「看来，你还没习惯当一个了不起的妖怪。」

    不是还没习惯，我原本就很了不起——小春鼓起双颊，高高噘起嘴唇。他不光是外表看起来幼稚，连动作也是。

    「现在街头巷尾不是都在驱鬼吗？青鬼……不，应该说一般的獠牙鬼都很害怕。」

    听他的口吻，好像自己一点都不在乎似的，不过，小春昨晚确实是若无其事地吃着豆子。节分时撒豆子，是因为豆子具有驱邪的力量。除此之外，据说将沙丁鱼头插在柊树树枝上，鬼看了也会怕。

    「这不是迷信吗？」

    「这出奇有效。那些天生的獠牙鬼好像真的很怕。所以才会拜托原本不是獠牙鬼的我帮忙。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有强大的力量，身轻如燕。就算没变身，也能混在人类世界中，待在这里，不会有食衣住方面的困扰，所以要处理这件事，再也没其他妖怪比我更适合了吧？」

    喜藏心想，那我就来让你对「食衣住」伤脑筋吧。因为这每一样都握在喜藏手中。

    「不过，要是那个叫青鬼的一直待在另一个世界，那么，不管这世界发生什么事，也都和你或青鬼没关系吧？」

    喜藏心想，不光小春是这样，可能獠牙鬼都是好心肠、喜欢照顾人吧，小春听了之后朗声大笑。喜藏沉着脸应道「有什么好笑的」。

    「你自己才是人太好呢。刚才我不是说过，这一带都归青鬼管吗？的确，两边是不同的世界，但并不是完全不相关哦。有时是上下的关系，有时是左右的关联，看起来不时会改变，但总是会相互重叠。」

    小春双手往前探出，一面改变右手与左手的角度，一面在不松开的状态下转动。喜藏看得似懂非懂，微微侧头。

    「这边发生的事，对那边多少会有些影响，同样的，那边要是有事发生，这边也会受影响。」

    喜藏本以为两边是完全不相干的世界，对此略感诧异，不过，他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因为家里满是妖怪，而且附近的河川里还住着河童。

    「换句话说，这边发生的事，你们并不在乎，但要是对那边有什么影响，你们可就伤脑筋了，对吧？」

    就是这么回事——小春一派轻松地说道，将淋有山药泥的白饭扒进口中。也许是久没拿筷，他拿筷的样子略显生疏，看起来分外可爱。

    「而且我也很在意，是什么样的家伙在胡来。因为我听曾经见过他的家伙说，是个很奇怪的妖怪。」

    「是外形像人类小孩，厚着脸皮在别人家白吃白喝的妖怪吗？」

    「好像是一群外型亮眼，体格雄伟的家伙。」

    小春对他的挖苦故意置若罔闻，喝着味噌汤。由于小春怕烫，喜藏特地等汤凉了才端出来，但喜藏自己毫无自觉。

    「……一群？」

    喜藏对小春的这种说法颇为挂怀，因而如此询问，小春坦然应道「没错，一群」。「有多少人呢？」喜藏皱起眉头问道，小春微微侧头。

    「这就不清楚了。那些妖怪没在我们那边出现过。」

    那个世界的同伴到这边来时，刚好看到那些妖怪，听说有好几人，所以有传闻提到「那些奇怪的妖怪是怎么回事啊？」他们该不会都看到幻觉吧——喜藏喝着倒进碗里的茶，语气平淡地说道。

    「妖怪哪会看到幻觉啊！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是幻觉就好了。」

    那样我就能好好休息喽——小春就往后横身躺下。

    「我后来整天都忙着修行，根本没空休息。连食欲也跟着大减……所以今天算吃得少了。」

    小春这句话说得很心虚，不过他已经吃了五大碗饭。山药泥虽然只分到一半，不过煮了一大锅味噌汤，喜藏喝得太饱，所以剩下的全进了小春肚里。他的食欲和以前一样，喜藏并不惊讶，但感觉不到他以前的那种愉快心情。喜藏见小春躺在地上，便将碗和餐具叠在他额头上。

    「竟然将瓷碗放在重要的客人额头上，你是阿岩⑶吗？」

    一片～二片～三片～小春一面数，一面随手从额头上取下餐具。

    「你要是弄破，我就用铁鎚把你头上的鬼角敲断。」

    快去工作，吃闲饭的——对獠牙鬼撂狠话的这个人，面目比獠牙鬼还要凶恶数十倍。鬼角是不可能敲断的，但喜藏有可能真的会动手敲，所以还是很可怕。小春赶紧捧着他额头上的餐具以及其他碗盘，跑向他熟悉的厨房。

    整理完早餐后，小春自己在衣柜里翻找，换上之前喜藏替他准备的居家便服，并以系绳将他那色彩斑斓的头发在头上绑成一束。

    「那我出门嘤。」

    我可不去——喜藏从位于起居室和店面交界处的工作间应道。吃完早餐后也不休息，便开始工作，这是喜藏的习惯。不论小春在不在都一样。

    「说这什么话。就算我自己一个人去调查，你还不是闲着没事干。俗话不是说，两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吗？」

    「是三个臭皮匠才对。如果只有两个人，那根本就没意义。话说回来，我又不会收妖。」

    又没人拜托你去收妖，小春一脸诧异地说道。

    「你那张可怕的脸，用来吓人最适合不过了。而且你是我重要的金主。」

    喜藏的嘴角下垂，皱纹浮现，以铁鎚将一张桌子钉牢，敲得铿锵作响。

    「要是和我一起去的话，一定会很好玩哦！对想要遇见新妖怪的你来说，今天是最适合的日子。一切包在我身上。」

    小春大声喊着，不愿输给铁鎚声。

    「能遇见新的妖怪，又能出外品尝美食，最重要的是能改善你讨厌出门的毛病！」

    真是好处多多呢——小春如此说道，来到喜藏身边，但喜藏仍不发一语地挥着铁鎚，连看也不看他一眼。怎么看都觉得他敲过头了，但他可能是想掩盖过小春的声音吧。

    「喂喂喂，别装不理人。我们交情还不错吧？」

    你和我的交情就只有这样——喜藏就像在回答似的，连人带脸整个转走，背对小春。喜藏心想，我不想再像之前那样，一步步被卷进风波中。之前是他趁我松懈时，逼我和他一起行动，但昨天整晚辗转难眠，我已下定决心，这次绝不再上他的当。喜藏一直闷不吭声，想遵照自己的决定走，不理会小春。

    「你要是不去，我就掀你的底哦。」

    耳边传来这个声音，喜藏不禁停下手中的铁鎚。那不是小春稚嫩的声音。不知何时来到喜藏身旁低语的，是砚台精。他爬上架子，正好到可以在喜藏耳边说悄悄话的位置。喜藏面露嘲笑之色说「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底可以让你掀」，但砚台精用比平时更沉稳的声音说道：

    「是吗？那么，我把你每天晚上都会到庭院仰望夜空，一直静静等候东西从天上掉落的事，一五一十全告诉小春，你也无所谓吗？」

    「……」

    喜藏再次陷入沉默，最后开始慢慢收拾起道具。他从作业台离开后，返回起居室，慢慢换上外出服。

    「咦？你今天可真坦率呢。」

    已回起居室躺下的小春，见喜藏的态度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侧着头，露出纳闷的表情。

    数分钟后——

    （我才没特别等他呢。我只是担心他要是掉下来的话，我可就麻烦了。）

    喜藏在心中如此解释，望着一旁规律晃动，颜色花俏的长发。沐浴在冬天出奇耀眼的阳光下，小春的金发闪闪生辉。刺眼得令人忍不住眯起眼睛。这也是教人看了就火大的地方。

    「就先到那里瞧瞧吧。」

    与兴高采烈走在前方的小春形成强烈对比，喜藏双臂盘胸，手插在衣袖里，脸转向一旁，走得心不甘情不愿。不见他平时飞快的步伐，此时他走路的速度比寻常人还慢。

    「要去哪里？」

    喜藏沉着脸问道。他似乎还是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有些在意。

    「熊坂。」

    因为那里可以边聊边吃牛肉锅！小春就像是提出什么好点子似的，一脸得意，不过他才刚吃过早餐。

    「去别的地方。除了饭馆之外都行。现在就算去了，也吃不下吧？」

    「我自己一个人吃也可以，不过……确实现在肚子没那么饿。」

    那就中午再去吧——擅自决定的小春猛然转身，编了一首「因为阎罗王而吃不到牛肉锅之歌」，朗声高歌。

    改变目的地后，他们先前往蔬果店。喜藏平时买蔬菜都会到这家店，以前也曾派小春到这里跑腿。离熊坂没几步路的这家蔬果店，同时也是熊坂店里蔬菜的采购处。蔬菜的香味飘散至两人鼻端，站在店头的一名身材高大的女子认出小春，发出「啊」的一声惊呼。

    「哎呀，你回来啦？」

    脸上泛起活泼笑容，紧按着小春的头摩娑的女子，是蔬果店的独生女五月。这女子看起来不像会和妖怪有什么瓜葛，但以前曾被卷入河童惹出的风波中。怨恨小春的妖怪找小春身边的人类麻烦，五月受到波及。五月当然不知道个中原委，不过就算知道，她可能也不会害怕，她就是有如此胆识的女孩。

    「好久不见了呢，五月。」

    「这句话是我说的才对！」

    五月朝小春肩膀用力一拍，发出一声清响。尽管身材纤瘦，却臂力惊人。喜藏在店里光顾时，通常都是老板或老板娘顾店，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受到这样的接待．

    「我听深雪说你回老家去时，吓了一大跳呢。又来你堂哥家玩啊？你该早点来跟我问候一声才对啊。」

    五月朝喜藏瞄了一眼。看来，她很清楚小春与喜藏是「亲戚」的这种对外说法。

    「我昨晚才刚到。第一个就到这里来跟你问候呢。」

    「真的？你嘴巴可真甜。」

    虽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交情这么好，不过五月和小春就像兄弟一样（五月个子高，长相也英气十足，两人看起来与其说像姐弟，不如说像兄弟）互相嬉笑。站在一旁观看的喜藏，看得目瞪口呆。

    「不过，小春你还是一样矮呢。要多吃点蔬菜才行哦。」

    小春睁大眼睛，侧着头问了一句「蔬菜？」

    「我回到那里后，都没吃过蔬菜呢。不只是蔬菜，包括米饭、味噌汤，也一口都没吃。」

    （对了，他在那边到底都吃些什么呢？该不会是吃人吧？）

    喜藏在心里想，那里的生活还真是难以想像。

    「咦？为什么？你在老家遭到虐待吗？」

    五月马上气得满脸涨红。不不不，小春伸手在面前挥个不停，但五月置若罔闻。

    「怎么可以这样……你明明正值发育期啊……该不会什么都没给你吃吧？」

    她以惊讶的表情低头望着小春。

    「哦～难怪你完全都没长高。」

    真是可怜——五月顿时垂成了八字眉。我长得太矮，真是不好意思啊！有点闹别扭的小春，眉尾也微微下垂。

    「什么烂父母嘛……看我用这个好好揍他们一顿！他老家在哪里？」

    五月单手拎着南瓜，不知为何，紧揪着喜藏的前襟。喜藏突然成为箭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五月不予理会，以流氓般的凶狠口吻喝斥道。

    「你这个人还是一样有趣！」

    小春捧腹强忍着笑，如此说道，但五月根本没在听，而喜藏也不觉得有趣。因为……

    「……你该不会也欺负这个孩子吧？你要是敢这么做，我绝不饶你。喏，快说！」

    五月完全把他当成怒火宣泄的对象。

    （……受虐的人是我才对。）

    当五月抓着他的身体死命摇晃时，喜藏在心里暗自嘀咕。妖怪们擅自在他家中长住，而这个小鬼又从天而降，在家里赖着不走。明明是我在照顾他，现在却有人怀疑我在虐待他……未免太悲惨了。望着喋喋不休的五月，以及颓然无力的喜藏，小春笑得东倒西歪，但笑了两分钟后，他似乎也腻了，改为清咳几声，拉着五月的衣袖，转移话题。

    「我问你，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咦？奇怪的东西？」

    「例如妖怪之类的。」

    喜藏本以为五月会噗哧笑出声来，回他一句「说什么傻话呀」，但五月却叫了一声「啊！」松开喜藏的前襟，双手使劲一拍。

    「有有有！」

    「你看到啦！」

    小春喜溢眉宇，端正站好，微微睁大眼睛。

    「是什么样的妖怪？在哪里看到的？」

    突然「抽中签王」，小春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连忙询问，但五月却是一副很了不得的模样，双手搭在小春肩上，要他先冷静下来。明明什么也不知道，却又装出煞有其事的口吻。

    「那应该是一目小僧⑷吧？只长着一条腿，一颗眼珠，顶着光头的妖怪。穿着红白横条图案的衣服，一副像是要登台表演的华丽打扮。我是在四天前的傍晚时分看到的。这里再过去没多远，不是有座桥吗？我在那里散步时，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绕着我兜圈子。我『哇』的大叫一声，赏了他一巴掌。」

    「赏了妖怪一巴掌……」

    小春一时无言，伸手摸了摸脸颊，接着才又说道「然后怎么样？」催她继续说下去。

    「就这样逃走了。」

    「啥？逃走了？什么也没做？」

    又是个出人意料的回答，小春听了之后直眨眼。喜藏面无表情，眉间的皱纹又多了一道。也许是挨了我一巴掌，吓到了吧？五月如此说道，纤细的脖子微侧，像想到什么似的，仰望天空。

    「他愣了一下，飞向空中，单脚拼命往前蹬，匆匆忙忙地逃走。我看他离去时的背影无比慌张，感觉自己好像在欺负弱者似的，有点同情他。」

    小春与喜藏面面相觑。说到一目小僧，以前小春和喜藏曾在彦次家见过，是个爱四处蹦蹦跳跳撞人，活力充沛的妖怪。或许每个一目小僧都有不同的个性，不过他们两人实在无法想像。

    「话说回来，你们为何问这件事？」

    面对五月的疑问，小春马上随口含混过去。

    「其实我也看到了。斑斓的长发随风飘扬，看起来威猛又聪明的妖怪。」

    喜藏以不屑的眼神俯视着小春。

    「哦，斑斓的长发是吧。发色确实和你长得很像。但你真的看到了吗？」

    面对露出狐疑眼神的五月，小春面露惊讶之色。

    「什么嘛。你不也是亲眼看到吗？」

    「我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

    说得义正辞严的五月，比任何人都更有男子气概。

    与五月道别后的两人，到鱼店、干货店、丸子店等小春熟悉的町内店家四处巡视过一遍。因为他们认为，既然五月在这附近见过，那或许也有其他人见过。尽管这样的想法没错，但当他们来到第三家店时，喜藏已经感到不耐烦。今天是好天气，而且又是在同一处町内，走起来并不会让人觉得受折腾。喜藏之所以感到不耐烦，是因为人们热情招待小春的模样。

    「嗨，好久不见了。」

    「小、小春！」

    只要小春打声招呼，对方便会以惊喜交集的表情前来迎接他。甚至有人一把抱住小春，给予热烈的欢迎。喜藏在后头望着这一幕，看傻了眼，但他并不光只是因为这样而觉得不耐烦。而是因为，他们明明是向人问话，却净从别人那里收到许多食物。和小春熟识的店内老板和伙计，一见小春便开心不已，陆续拿店里的商品送他。每家店都是这种态度，所以接连绕了一间、两间、三间，到了第五间时，这些送给小春的贡品全捧在喜藏手上。喜藏当然不想帮他拿，但这样又会被人怀疑他「竟然让一个小孩拿这么多东西」，于是他才会很不情愿地从小春手中抢下礼物，全部自己一个人拿。

    「喂，小藏子，再不走快点，天都快黑喽。」

    两手空空，一派轻松的小春，走在喜藏前方，发出奸笑。等回去你就知道了——喜藏如此低声说道，那恐怖的模样令小春为之一震，但他还是啃着鱼店送他的鱿鱼干，一派悠闲地走在大路上。

    「大家都向你献上贡品，难道你用了什么幻术？」

    「怎么可能。强迫别人听自己的话，那多无聊啊？就像这样。」

    小春手负在身后，招了招手，喜藏就身不由己地往前走，他皱起眉头。像这样被小孩挥之即来，实在很不是滋味。

    「之前有一群叫百目鬼的家伙，很擅长幻术，不过其他妖怪就算想用这招，顶多也只能让对方无法动弹而已。让对方的身体无法行动，然后趁机一口把对方吃了！卡滋卡滋。」

    小春故意发出咀嚼的声音，露出冷笑，存心吓人，喜藏一拳往小春脑袋敲下。

    「你不是都强迫别人听你的话吗？」

    「……你有听过我的话吗？」

    小春脑中想得到的，就只有喜藏板着可怕的脸孔：心不甘情不愿，摆出一副「被你拖下水了」的表情，勉为其难地出手帮忙的模样。望着多亏招手这招才来到他身旁的喜藏，这次他同样露出很不情愿的表情。小春对他说「你就开心点嘛」，喜藏回了一句「真好意思说」。

    「我明明就不喜欢，为什么非得摆出开心的表情？」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次你不是很干脆就来了吗？」

    喜藏想起砚台精威胁他的那句话，沉默不语，不知情的小春侧头不解，但他不想再追问，径自吹着口哨，愉快地迈步向前。

    接着两人走向第五间小春熟悉的店家，但之后小春与喜藏皆脸色凝重。最后什么都没问到——并非如此。当初两人心想，应该大部分都会回答「没看到妖怪」，但问过之后，没想到得到的回答出奇的多。就这点来说，可说是成果丰硕，但最重要的内容却乏善可陈。

    「和我听到的不一样……」

    步出红豆汤店后，小春暗自嘀咕道。

    ——现今在人类世界游荡的，好像是一群可怕的家伙。若没有相当的实力，恐怕无法与之对峙。要是你肯去的话，便帮了我一个大忙，你愿意帮忙吗？

    「因为青鬼一本正经的这样拜托我，我才急忙准备好一切，来到这里，可是……感觉好像不是什么多重大的妖怪事件，需要我专程来处理。」

    小春双臂盘胸，摇了摇头。要赶走一个麻烦人物，这是个很适当的借口——喜藏说。

    「……总之，先来归纳一下我听到的消息吧。」

    小春似乎早已抱定主意，不理会喜藏的挖苦，他目视前方，仔细将这几小时里听到的消息做个整理。

    「五月遇到的妖怪，可能是一目小僧。他是个被赏一巴掌就落荒而逃的没用家伙。而干货店老板娘看到的，是将老板娘的行李送到家中的体贴妖怪，而且一直桀桀怪笑，那似乎是笑男。味噌店的媳妇被颜色像彩虹，呈千鸟格子⑸纹路的一反目绵握住手，红豆汤店一名熟识的女性友人，遇到一名大头的大叔，那应该是滑瓢⑹在夸她『漂亮』，想问她叫什么名字。拒绝它之后，他一直缠着追问，一路跟着她走回家……」

    那些自称「看到妖怪」的人所做的证词，包括听人转速在内，共有六件。每个人见到的妖怪，细问过形状后得知，似乎都不是同一种妖怪，但有其共通点。那就是他们的颜色和模样，即使天色昏暗一样显得亮眼又华丽。而且——

    「他们每个家伙都不干坏事，都只是向女人搭讪，结果碰钉子，或是被尖叫声吓着，落荒而逃。」

    小春很不情愿地对喜藏这番话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而看到妖怪的，刚好全都是……女人。煎饼店那位退休的老板娘，是请一位像青女房⑺的女妖怪替她按摩肩膀，而米店的孙女，则是有一名俊美男子身穿仙女般的闪亮羽衣，轻抚着她的头对她说『我们十年后再相见吧』，嗯……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小春以手掌紧按着额头，喜藏则是嘴角下垂，以平淡的口吻说道：

    「米店的孙女才十岁。就算对方是妖怪，也还不能娶她吧。」

    「……意思是，现在先放你一马，等你长大后再来娶你，是吗？」

    愈听愈糊涂了！小春双手抱头。喜藏冷眼俯视着小春，说了一句「应该是个风流鬼吧？」道出他心中的想法。小春思索片刻后，眉毛垂成难看的八字眉，暗自嘀咕道。

    「……一个单纯只是喜欢女人的妖怪？又不是某个画师……如果真是这样，我专程跑这一趟根本就没意义……」

    喜藏毫不同情的对他说道：

    「本来就没意义吧。」

    「有！」

    小春不断搔头扯发，满脸苦恼，喜藏对他说了一句「就快中午了」。这时小春马上面露悦色，踩着轻快已极的步伐，迈步朝熊坂走去。喜藏挖苦他「你这脑袋转变得真快，挺方便的嘛」，小春马上回他一句「好歹比某人那转变得慢，诸多不便的脑袋来得强」。他那三寸不烂之舌，似乎完全没因为肚子饿而减损分毫。

    「熊坂到喽～」

    心花怒放，一路哼着小曲的小春，当他一站在熊坂前，脸上笑容顿时僵住。熊坂在营业时间总会于店门外挂上写有红字的旗帜，但这天却没看到，而且店门紧闭。上面还贴着一张纸。

    ——本日暂停营业。

    「……咦？」

    小春抬头望向一旁，不知情的喜藏就只是摇头。熊坂只休过年三天和盂兰盆节。换言之，今天有无法避免的苦衷，非得暂停营业不可。是掌管店里生意的坂本夫妇全染上重感冒，还是负责跑内场的女侍们生病呢？——喜藏开始往坏处想，眉头紧蹙，就在这时……

    「我的午饭……」

    小春发出难过的叫声，蹲下身双手撑地，不住叹息。瞧他那悲叹的模样，仿如世界末日到来一般。喜藏原本眉眼刚浮现的皱纹，此时因截然不同的原因而又加深些许，他冷冷地说了一句「我们先回家吃吧」，便迅速转身。他的步伐飞快，与去时迥异。

    「回家？眼前明明有许多看起来很可口的饭馆啊？」

    熊坂的旁边和对面分别有定食店和鳗鱼店，一路上也有好几家卖天妇罗或寿司的摊贩。小春说，根本不必专程回家，只要在这一带吃饭不就行了吗，但喜藏基本上不爱外食。最近难得与人交际，所以才有机会在外头用餐，但是和这个小鬼根本就不需要交际应酬。

    「啊，我懂了。没钱对吧？那我回你家拿点钱来吧？」

    「我身上没钱，就算回家一样也没有。所以你就忍着点吧。」

    喜藏一脸不悦地说道，小春伸指戳着他的手臂笑道「又来了」。

    「彦次还你的钱，应该还剩下不少吧？」

    喜藏对小春的机灵暗啐一声。

    「你好歹也该学学什么叫客气好不好，你这个吃闲饭的。那笔钱可不是用来养你的。」

    小春沮丧地垂落双肩，缓缓站起身，接着突然往前疾奔，钻进一家荞麦面摊的暖帘里。前后大约只有三秒，喜藏来不及出手阻拦，就这么愣在原地。当真是迅如脱兔。

    在荞麦面店吃完午餐的两人，改前往神无川。神无川位于浅草町外郊，一处种有桑田和水田的农村附近。明明离浅草町没多远，却感受得到浓浓的田园风情。每当春风送暖，这里四处开满油菜花，形成一幅令人看了心旷神怡的美景，但此时刚立春不久，仍是满地枯草。离开荞麦面店前往神无川的路上，喜藏一直牢骚满腹，原本就长得很可怕的脸，这时变得更骇人了。

    「鲜鱼块荞麦面我第一次吃，还真是好吃呢。」

    看小春春风满面的模样，很难想像三十分钟前他还一脸苦恼呢。小春与喜藏上一次像这样两人一同前往神无川，已是半年前的事了。神无川住着一名小春认识数十年的知己。不过，只有小春自己当对方是知己……总之，他们两人此时前往神无川，想请那位可靠的知己赐教。

    「喂～河童头目～」

    来到河边，跳下河堤后，小春单膝跪地，朝河里放声大喊。站在后面看的喜藏心想，这一幕和以前一模一样。

    「弥弥子～」

    不过，还是和以前一样，任凭他喊破喉咙，也没人出现。冬天的水面一片寂静，别说水阻了，就连波纹也看不见，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弥弥子～你在忙吗？」

    喜藏说「她只是不想见你罢了」，小春就像在说「你很吵耶」似的，反手在背后挥了几下，令喜藏后退两步。

    「哦，是因为太久没见，害臊是吗？」

    喜藏想像弥弥子那害臊的表情，顿感一阵寒意。小春可能也和喜藏做了同样的想像，表情为之一僵，接着他像是猛然想到似地，转头朝喜藏笑。

    「你喜欢的那个表情凶恶的家伙也来喽～」

    喜藏板起脸孔回了一句「是你太嘻皮笑脸」，就在这时……

    「我也看他很不顺眼。」

    一名顶着绿色妹妹头的女河童如此说道，从河面冒出头来。在小春招手前，她自己先来到河边，紧盯着小春和喜藏。她还是一样眼神凶恶，与喜藏不相上下。这名鼻子下方与嘴巴相连的部位长得很像猫的河童，原本住在北方一处名叫寒泽的极寒之地，但她为了寻求新天地，而一路辗转来到这处的神无川。从那之后，她在这里统管其他河童，成为这一带名副其实的河童女头目。

    「嗨，头目，最近过得可好？」

    小春和善地如此问候，弥弥子马上冷冷回了一句「有什么事吗？」

    「喂喂喂，这么久没见了，怎么没先寒喧几句呢？」

    「我不喜欢拖拖拉拉。你会到这里来，一定是有什么麻烦事要拜托我吧？有屁快放。」

    小春颇感诧异，心想，这家伙真不可爱，弥弥子不理会他，改望向站在小春身后四步远的喜藏，向他唤道「小哥，你过得可好？」喜藏点头应了声「嗯」。

    「这样啊，那就好。」

    态度也差太多了吧！小春如此大吼，但弥弥子和喜藏都置若罔闻。

    「这么冷的天，你待水中不觉得冷吗？」

    「不会，河童身强体健，不管再冷，只要有水就没问题。」

    「就怕连日不雨是吗？」

    「可以这么说。」

    二人就像相识数十年的知己般，展开轻松的对谈，不过，这样说也不算有错。因为弥弥子是与喜藏的曾祖父交谊匪浅的河童。基于这个缘分，弥弥子对身上留有曾祖父身影的喜藏相当关心，而喜藏对这名和曾祖父往来密切的河童，也有一份亲切感。不过两人都已有半年没见。第一次见面也是半年前的事。

    「咦，你们后来没再见面吗？」

    小春发出一声惊呼，喜藏和弥弥子不约而同点头。

    「你都没来拜访她吗？」

    我又没事，干嘛来拜访她——喜藏一本正经地回答。

    「没事也要去拜访，这才算是朋友之间的往来啊。你说是吧，弥弥子？」

    小春这番话乍听之下颇有道理，弥弥子瞪着他，回了一句「你还真好意思说」。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无事不登三宝殿。」

    「哦，这么说来，你当我是朋友喽？」

    见小春那嘻皮笑脸的模样，弥弥子从头顶的盘子里捞水往他身上泼。

    「喂，快住手啊！我最讨厌水了。」

    「就是这样我才泼你啊。因为我最讨厌你了。」

    太过分了！尽管小春如此大叫，弥弥子还是不予理会，这时，她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抬头望向喜藏。

    「对了，小哥，那位小姑娘可一切安好？」

    面对弥弥子的询问，之前面露嘲笑之色的喜藏，顿时表情为之一僵。

    「那位小姑娘？难道这家伙迷恋上哪位小姐？」

    小春的询问，弥弥子回了一句「怎么可能」，差点噗哧笑出声来，但是看到喜藏的表情，旋即改为清咳一声。

    「是小哥的妹妹。」

    「哦，是深雪啊。」

    咦？小春侧着头望向喜藏。

    「对了，深雪没在家里呢。她是去熊坂玩吗？」

    小春因为掉落庭院的冲击，再加上完全睡迷糊了，一时忘了这件事，喜藏的妹妹深雪昨晚和今天早上都没在喜藏家。之前一直都没住在一起的喜藏和深雪，是在半年前才相认。深雪自从她母亲过世后，三年来都在熊坂里，但现在应该是和喜藏同住才对。难道她是到牛肉锅店过夜？面对小春的询问，喜藏以冷漠的声音回答。

    「她没住家里。」

    「啥？」

    小春与弥弥子异口同声应道，面面相䝼。

    「咦？你们后来不是一起住吗？」

    我也是这么以为，才问你这件事——在场的弥弥子也露出诧异的表情。以妖怪的角度来看，似乎也认为他们现在住在一起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她现在还住在熊坂。」

    喜藏很不耐烦地应道，对此大为惊讶的小春，向弥弥子晈耳朵道：

    「……喂，那个人应该不像他这么难搞吧？」

    他所说的「那个人」，指的是喜藏的曾祖父。

    「虽然他也有点怪，但好歹没这么笨。」

    老爱对小春说的话唱反调的弥弥子，对此也深表同意。

    「难怪屋子里没有深雪的味道……对了，为什么你们不住一块？不过，照情况来看，感觉要不分开住都很难。」

    你闯了什么祸啊？小春话中带笑地问道。

    「你不是到这里来聊我的事吧？要问什么，赶快问！」

    喜藏不堪其扰，强行转移话题。

    「哇，竟然这样子含糊带过。一定是有什么难堪的隐情吧？」

    这件事待会儿再好好问你——小春如此说道，转为向弥弥子谈到那群妖怪的事。说着说着，小春自己倒是逐渐偏起头来。

    「就像这样，是一群很匪夷所思的妖怪。对于这群最近在浅草一带出没的妖怪，你可知道些什么？」

    一直专注默默聆听小春说明的弥弥子，直接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而且也见过。不过只见过其中一人。」

    「噢～不愧是弥弥子！」

    小春手指弹出一声清响，脸上露出很孩子气的笑容。

    「是什么样的家伙？你在哪儿见到的？以你的个性来看，一定狠狠修理了对方一顿对吧？」

    弥弥子斜眼望着小春那得意忘形的模样，颇为不屑，清楚流畅地道出原委。

    「那是多久前的事呢……应该不会超过十天吧。那晚风很强。纸张、垃圾、木板，许多东西都被吹跑，我因为觉得有趣，在这里望着天空乘凉。结果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一侧外形华丽，从没见过的家伙，从风中缓缓出现。」

    弥弥子一时看作是出现在月光下的百鬼夜行队伍，但接着她旋即明白不是这么回事。

    「因为那不像夜行那般热闹，而且夜行的动作也没那么凌乱。」

    参与百鬼夜行的妖怪，虽然都摆出旁若无人的高傲态度，但队伍却井然有序。队伍中的妖怪全都是经过千挑百选，力量强大的妖怪，所以他们都会很小心，不让自己脱队，坠落地面。

    「好像有某个笨蛋，完全忘了要小心这件事。」

    在夜行时想着别的事，脱队坠落的小春，在一旁装蒜含混过去。

    「竟然有这种妖怪，在夜行时还有余力想别的事。哎呀，真是佩服之至……对了，你说从没见过，到底是怎样的家伙？就算不是夜行的队伍，但总是妖怪吧？」

    弥弥子露出沉思的表情，很谨慎地说道：

    「应该算是妖怪吧。尽管带有人味，但隐隐透着妖气。他的身体像大蛇般细长，不过外型是一条气派的飞龙。但总觉得有点奇怪。因为他全身呈翠绿色，鬃毛闪耀着姜黄色的亮光。」

    真有那么气派吗？小春露出怀疑之色，喜藏看了觉得纳闷。打从刚才起，每次一听到人们提到那些妖怪看起来很气派，小春便会露出诧异的表情。弥弥子对喜藏说「妖怪其实都很朴素」。

    「彩色版画上常会描绘华丽的妖怪图画，但一般来说，妖怪不是那副德行。有的原本就是很容易隐身在黑暗中的颜色，有的身体颜色亮眼，却刻意做朴素的打扮。就连你也是，你虽然顶着花稍的头发，但在那边的时候，你都穿暗色衣服对吧？不过，我看到的那家伙，别说隐身黑暗中了，他甚至还用上在黑暗中特别显眼的颜色。」

    听她这么说，此事确实古怪。让人觉得就像是「在黑暗中也刻意涂上颜色，让自己变得醒目」。

    「模样过于醒目，比较不容易变身，所以一般应该都会做比较朴素的打扮……不过，妖怪里面总也有些怪里怪气的家伙，也许对方只是想搞怪罢了。」

    「那么，你说他带着人味是什么意思？」

    喜藏如此询问，弥弥子难得露出难以敔齿的表情。

    「那家伙与我四目交接时，面露惊诧之色，就逃得无影无踪。」

    又逃啦？小春为之一愣。这班妖怪可真会逃。

    「不……虽然是逃走了，但过没多久，他又出现在我面前。拿着个东西猛然朝我递来。

    「是刀吗？」

    有没有刺出洞来？小春朝弥弥子的腹部和后背来回张望。「怎么可能被刺出洞来嘛。」弥弥子朝没礼貌的小春赏了一巴掌。

    「他递过来的不是刀，是小黄瓜。」

    小春瞪大眼睛，大叫一声「小黄瓜！」就倒在岩石上，像在诵经似的喃喃自语着「帮忙拿行李、按摩肩膀、给河童小黄瓜……」小春面对这一堆怪事，脑中乱成一团，喜藏代替他询问。

    「那小黄瓜是献给你的贡品吗？」

    「没听说过有哪个河童讨厌小黄瓜，所以应该不是在向我找碴。」

    那个妖怪将小黄瓜交给弥弥子后拔腿就跑。弥弥子心想，这小黄瓜该不会有毒吧，为了谨慎起见，她请专门吃毒的妖怪「毒蝮」试毒。

    「呕，真难吃！这什么鬼东西啊，这么难吃！」

    毒蝮大吼大叫，吐了出来，所以弥弥子就放心地吃了。因为毒蝮讨厌的东西，正好证明它无毒。

    「那家伙真的很怪。光看外表的话，是个罕见的气派妖怪，但其实是个胆小鬼。」

    那妖怪在朝弥弥子递出小黄瓜时，也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弥弥子绿色的手指不过才轻轻碰它一下，他便全身一震，仓皇地飞奔逃离。

    「你所追查的妖怪，好像是一群很窝囊的家伙呢。」

    这样正适合由你来收拾——被喜藏如此嘲笑的小春，全身虚脱无力，躺在地上低语道。

    「未免也太不济事了吧……不过，我竟然和他们有同样的想法，实在很难接受。」

    小春伸手进怀中探寻，将五月给他的小黄瓜抛向弥弥子。笨蛋果然都是同一个想法——弥弥子如此说道，开心地接下小黄瓜。喜藏心想，不管哪个世界，女人一样都抗拒不了东西的诱惑。

    「……最近在这一带出没的家伙，好像专挑女人下手呢。」

    心情转好的弥弥子如此说道，小春与喜藏互望了一眼。

    「真的是这样吗？」

    小春挺起上半身如此询问，弥弥子再度很谨慎地应了一句「可能是」。

    「除了我之外，和那群华丽妖怪打过照面的，也都是女性。我当然也问过其他男性，但都没人遇过他们。」

    「专挑女人下手……难道是剪发虫的变种？」

    剪发虫是喜欢少女乌黑长发的妖怪。他们最大的心愿，就是将剪下来的头发绑在一起，作成长度足以绕日本一圈的假发。——在妖界中有这样的传闻，但真相不明。

    「应该不是剪发虫。虽然我也有头发，但是太短，而且其他人有的根本就没留长发，当然没头发好剪。」

    「说得也是……五月也没留长发。」

    小春在岩石上盘腿而坐，沉声低吟，一旁的喜藏向弥弥子询问。

    「这事你怎么看？对方是什么样的妖怪，有什么企图？只挑女人下手，有什么原因吗？」

    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企图——弥弥子冷冷地应道，不过隔了一会儿，她说她知道对方专挑女人下手的原因。

    「是什么？」

    见喜藏一脸认真的表情，女河童微微一笑。

    「应该是好色吧。」

    从神无川返回的路上，小春与喜藏满腹疑问。

    「好色的妖怪……」

    感觉真没劲——小春仰望天空，语带叹息地说道。喜藏也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内心暗自叹息。他原本就没什么兴趣，现在更是干劲全消。这起惊动街坊的好色妖怪事件，此刻这两个男人并不觉得是什么多严重的事。因为真要细究对方所做的事，大多是帮助人（女人），或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那名被对方缠着问姓名，一路跟在家门前的妇人，遭遇令人同情，但那个妖怪可能是胆小，最后并没走进她家中，只在大门前徘徊。

    「本来以为会是更厉害的家伙呢。」

    面对牢骚满腹的小春，喜藏不屑地应道。

    「你还想尝尝那种差点送命的滋味是吗？」

    「我想和厉害的妖怪一战，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本以为会遇见妖气腾腾，威风凛凛的妖怪，才不是这种窝囊的家伙呢。」

    说什么好色妖怪，我从没听过这种蠢妖怪——小春很不屑地说道，这时，他突然露出察觉某事的表情。

    「对了，说到好色的男人，好像就住这附近。要顺道去看看吗？」

    「不要。」

    喜藏马上以清晰的声音回答，但提问的当事人打从一开始就不期望他做出识趣的回答。「我没空和那个傻瓜见面」、「我会被他传染好色病」，喜藏说了一大堆坏话，但在小春的招手下，就被拖着走，两人转眼已来到彦次住的那栋长屋所在的大路。

    「唔……我快被熏死了。」

    小春一转进巷弄，马上捏住鼻子，就这样一路走到彦次住的长屋。在位于私娼街⑻后方的这座长屋前方，有一条仿佛可听见浑浊水声的河渠流经。长屋的住户和私娼街的人们，全都把垃圾往这条河里丢。就如同「禁止赤身露体行走于大路上」的规定一样，政府也明令禁止这种丢垃圾的行为，但只要没人看见，大家都公然违法，完全不当一回事。由于这一带开始变得昏暗，河川看起来比平时更显阴森。

    彦次独自住在巷弄尽头数过来第三间长屋。这里是分租长屋，每间房都只有九尺二间⑼大，相当狭窄，不过就算一家四口同住也不足为奇。一想到这点，虽然彦次称得上身无分文，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过，看在妖怪小春眼中，他似乎只有「好窄！好挤！好破！跟箱子一样！」这样的严厉批评。

    「喂～有人在吗～」

    一站到彦次的长屋门前，便朗声高喊的小春，也不等人回答，便毫不客气地使劲敲门。喜藏以冷峻的口吻低语道「你是来踢馆的吗？」

    「喂～彦次～」

    好色画师～尽管这样叫喊，里头还是没人应答。

    「咦……他不在家吗？」

    小春把耳朵贴在门上，细听屋内的情况，但感觉不出有人。

    「可能是去找娼妓了吧。」

    小春听喜藏这么说，应了一句「他还是死性不改」，就停止敲门。

    「好像家里一样养了什么东西。真是学不乖。」

    似乎从门缝里飘来一股妖气。彦次之前曾被妖怪附身，差点丢了小命。后来在小春与喜藏的帮忙下，才得以平安保住一命。

    「他是个笨蛋，一直到死都不会记取教训的。」

    喜藏那毫不留情的口吻，连小春听了也猛点头，不过话说回来，彦次会扯上那起妖怪风波，也是他们两人所造成。当时为了吓彦次而带来的妖怪们，相当中意彦次那吓得屁滚尿流的模样，就在这座长屋里赖着不走。彦次原本就是容易招惹妖怪的体质，后来又因为小春和喜藏而过起周遭满是妖怪的生活。而这两个无情的人，早已完全忘记自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算了，反正我找彦次也没什么事，那就下次再来吧。回去时，再去一趟熊坂吧。搞不好他们只休半天呢。」

    小春转身，如此提议，难得喜藏并未反对。因为平时只有过年和盂兰盆节才放假的熊坂，此时突然暂停营业，喜藏也颇为在意。小春见喜藏没提反对意见，眉开眼笑，一路上踩着轻快的步伐。

    当两人再度抵达熊坂时，小春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因为没看到旗帜，门上依旧贴着「本日暂停营业」那张纸。小春暗啐一声。

    「啊～又吃不成了！怎么办？要去老板的住处拜访吗？」

    老板的住处与熊坂近在咫尺。熊坂后面那栋双层建筑的长屋便是。坂本夫妇住一楼，深雪和阿松等女侍住二楼。

    「就算去老板的住处拜访，他们也不会开店的。你对吃也太执著了吧。」

    「笨蛋，这我当然也知道啊。不过，总可以见到深雪吧？」

    「你就那么想念她，连明天都不能等？」

    你这个人可真不坦白——面对小春紧盯的目光，喜藏把脸转开，快步离去。

    浅草妖怪出没事件：

    一、一目小僧、青女房、龙、滑瓢、一反木绵、笑男等妖怪。

    二、气派的身躯，外加华丽的颜色。红色、翡翠色、翠绿色、琉璃色、金褐色、姜黄色、彩虹色等。

    三、力量不明。但模样怯懦。

    四、在男人面前不会露脸，只要对方是女人即可，不分老幼。好女色。

    五、虽无特别的危害，但接获不少女人的抱怨。

    以下是女人们的证言。

    一、一直在女人身边打转，紧盯着瞧。

    二、将女人的行李送到家中。

    三、询问姓名和住处。

    四、握女人的手。

    五、献上女人喜欢的东西。

    六、夸奖女人的衣服好看。

    「呃……告诉我这些事的，是一位年近七十，体型丰满的老婆婆。真不简单。她们遇到的，好像都是不同的妖怪，但特征和个性非常相似，让人觉得像是拥有某个相同目的的集团。他们的特征是……胆小。但又很体贴周到。很喜欢女人，而且又亲切……世上有这种妖怪吗！」

    小春抛出手中的毛笔，仰身躺向榻榻米。回到家后，他便借砚台精的身体一用，写下那些妖怪的特征，但愈写愈觉得蠢。喜藏看纸上有一半画的是笔法拙劣的妖怪涂鸦。

    「这就是你要找的妖怪？脸看起来很窝囊呢。」

    喜藏如此嘲讽。

    「就是说啊……你的脸应该要更可怕才对。但我就是画不好。」

    小春一脸遗憾地说道。看来，纸上这个弱不禁风，目光炯炯的妖怪，画的是喜藏。喜藏把纸按在小春脸上，命他重画。

    「就是说啊，小春。既然都磨墨了，就把它用完吧。」

    砚台精难得会同意喜藏的话。他摇晃自己，检查墨水的残量，露出觉得很可惜的表情，似乎不是因为同情他人像画画得太糟，才这么说。

    「我不想画了……」

    「那么，为了庆祝我们的重逢，我来帮你画吧。」

    钟槌从小春手中抢走毛笔，开始在小春脸上乱画。

    「……喂，我玩板羽球可没输你哦。」

    之前三两下就被打败，小春就此错失替自己抗辩的机会。

    「你不只玩板羽球输我，平时一些大小事也全都输我。」

    虽然很生气，但你确实厉害——小春只能如此无力地低语。

    「你们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啊。算我一份。」

    「哈哈哈，你那张蠢脸现在变得更蠢了。」

    因为厌到泄气，再加上肚饿，小春只能任凭摆布。小春已经好一阵子没回到这里，所以荻之屋的妖怪们像半年前一样喧闹不已。如果只是高兴喧闹，稍微恶作剧，那还算可爱，但妖怪是一种完全不懂节制的生物，当喜藏准备好晚饭，回到起居室时，小春已全身写满了字。喜藏先是停顿片刻，接着向小春揶揄道「很适合你嘛」。小春瞪了喜藏一眼，但当他看到喜藏手中的晚餐，顿时表情为之一亮。因为喜藏今天准备的晚餐，比平时都来得丰盛。白饭、味噌汤、酱菜，和平时一样，但另外还附上烤针鱼、豆腐串烧、丸子。这是喜藏欢迎小春归来——才怪，其实是为了不想让人们送小春的食材腐坏，才准备这些丰盛的菜肴。眼看小春就要飞扑而来，大快朵颐一番……

    「会弄脏的。去外面把墨汁冲干净。」

    在喜藏锐利的视线下，小春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向庭院。他拜托刚好从空中飞过的「降雨小僧⑽」帮忙，将雨下在自己四周，把墨水洗净。他全身湿淋淋的返回家中，「熄火爷爷⑾」以强过平常十倍的呼气替他吹干。对这一连串奇妙光景视若无睹的喜藏，开始独自吃起了晚餐。

    「唉～好不容易才有工作上门，对手却是那种微不足道的小角色。牛肉锅吃不到、弥弥子态度冷淡、彦次还是一样沉迷女色，最惨的是对着眼前这张鬼面。」

    身体全干的小春，一坐在喜藏面前，马上吃起了饭，身上到处隐隐可见墨水的遗痕。

    「别把我算在内。」

    「你是罪魁祸首耶！」

    小春很没礼貌地将筷子指向喜藏。你指的是什么？喜藏装起糊涂，小春高高噘起嘴巴。

    「还说呢！为什么你没和深雪一起住。就连弥弥子也很惊讶呢。我更是吃惊。」

    「人类有些事，不是你们妖怪能懂的。」

    喜藏那不容置喙的回答，令小春鼓起腮帮子。他的表情看起来实在很天真无邪，令喜藏有种欺负孩童的感觉，他急忙转过脸去。

    「我……」

    喜藏正要说话时……

    「请问有人在吗？」

    后院传来女人语带顾忌的叫唤声。小春和喜藏一听就知道对方是谁，不约而同互望一眼。喜藏还没起身，小春已一溜烟地朝后门奔去。

    「今天是炖山菜吗？」

    小春一开门便如此询问。眼前站着的，就是他们两人都猜到的人物——绫子。许久不见绫子的小春，正面注视着她，见她还是一样风情万种，心里赞叹，嘴角轻扬。

    「……」

    而另一方面，绫子则是完全不同的神情。她一见到小春，顿时落下豆大的泪珠。

    「咦……你、你为什么哭？」

    这才来到后门的喜藏为之一愣，而站在绫子面前的小春则是慌了手脚，不知所措。不久，喜藏长长叹了口气，绫子以为他生气了，抽抽噎噎地道歉道「对、对不起……」这时，喜藏严肃的脸孔皱起眉，摇了摇头，猛然从后门后退几步。不懂喜藏此举用意的绫子，更是哭得跟泪人儿似的，小春急忙说道「不不不」，在面前猛摇手。

    「他不是在生气。他这应该是『请进』的意思吧。」

    听完小春这番话，喜藏缓缓颔首，绫子见状吁了口气，迟疑良久后，这才走进屋内。之前绫子前来分菜给他们，顶多也只有从后门来到土间⑿而已。以前小春在的时候便是如此，今天是她第一次走进起居室。

    喜藏和小春想先请绫子入内，让她冷静下来，但绫子紧握装有晚餐菜肴（确实是炖山菜）的盘子，始终泪流不止。小春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慌张地绕着绫子打转，喜藏则是端坐在绫子面前，一动也不动。两人都不知如何安抚她，就这样过了半晌，绫子才停止哭泣，羞红着脸向他们鞠躬道歉。

    「真是抱歉……哭成这样，真是没用。」

    心里半信半疑，不确定绫子是否已恢复原来模样的小春，一面窥探绫子的神色，一面侧着头，战战兢兢地询问。

    「……你是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吗？——啊！难道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这家伙对你做出冒犯的行为……」

    小春脑袋重重挨了一拳，差点也哭了出来。至于喜藏也因为重重打向小春头上的硬角，暗地里同样也痛得想哭，但他完全不显露于外。绫子低着头，吞吞吐吐地回答。

    「我看小春你平安无事，心中一块大石放下，不由自主的就……」

    「难道你原本以为我会怎样吗？」

    哈哈哈，小春放声大笑，但绫子完全没笑。小春不知是否察觉绫子的鬓角一带微微颤动，他突然发出和现场气氛很不搭调的开朗声音，大喊一声「对了！」

    「既然你送炖菜来，那就一起吃吧。哎呀，绫子每次来，都帮了我大忙呢。这家伙煮的饭虽然好吃，但是太缺乏变化了。基本上只有白饭、味噌汤，还有酱菜，对吧？虽然今天难得这么丰盛，但这全都多亏我的妖德……唔。」

    在小春胡说之前，喜藏已先朝他嘴里塞了一颗丸子，让他没办法说话。绫子先是为之一怔，但看着开心嚼个不停的小春，以及斜眼瞄他，为之瞠目的喜藏，绫子忍不住噗哧一笑。

    「你们两人感情真好，就像兄弟一样。」

    「哪里好啊？」

    「哪会啊！」

    二人异口同声地提出反驳，绫子又笑了。

    「绫子，你说这什么话。要是有这么可怕的弟弟，恐怕每天晚上枕头都会被我哭湿呢。」

    「要是有个这么矮小又不可靠的哥哥，我才会每天泪湿衣袖呢。」

    「什么～啊！该吃饭了！」

    小春之所以没回嘴，是因为他肚子里的贪吃虫又在叫了。小春没说话，大多是这个原因。

    三人是第一次共进晚餐，所以绫子显得很客气，不过小春一直叫嚷着「你多吃一点。这个很好吃呢，喏。」绫子也就逐渐展露笑颜。见她已不再落泪，喜藏也略感宽心。

    「对了，你最近有没有看到奇怪的东西？例如像妖怪之类的。」

    小春是在他们用餐快结束时，开口如此询问。他似乎一直在等候绫子心情平复。

    「妖、妖怪？我没见到……」

    冷不防被问这么一句，绫子一脸惊诧地回答。突然有人间是否见过妖怪，一般应该都不会回答「我见到了」，但这天询问过的女人除了绫子外，几乎都说她们「见过」，所以绫子没这样回答，令这两人有点意外。

    「那么，你知道最近这一带有奇怪的妖怪出没吗？」

    绫子的长睫毛垂落，沉思片刻。

    「啊！对了，向我学琴的一名女孩好像说过这件事……」

    绫子住在里长屋⒀。看来，到她家学琴的女孩们亲眼目睹过妖怪。

    「哦，这就是了！什么样的情形？她在哪儿见到的？」

    好像是在宝治町一带——绫子没什么把握地说道。宝治町就位在弥弥子住的神无川与彦次住的那条市街中间一带。绫子从学生那里听闻妖怪的事，约莫是在十天前。绫子的学生们遇见妖怪的时间，比弥弥子遇见妖怪还要早。

    「当时是向晚时分，几乎没有人力车在路上跑，所以那些女孩们走在桥中央。结果前面来了一辆人力车，女孩们觉得危险，避向一旁，结果那辆人力车却翻车了……走近一看，那并不是人力车，而是从没见过的动物。」

    是什么动物？小春如此询问，绫子白皙的粉颈侧向一旁。

    「听说是狸猫和蛇的合体，长着一张人脸，很不可思议的动物。其实她们当时差点就害怕得逃走，但因为那只动物一直没起身，她们这才忍不住出声唤了一句『你不要紧吧？』结果那只奇妙的动物微微一笑，就消失无踪。」

    「那些女孩们有没有说那只奇怪的动物是什么颜色？」

    「好像身上有桃红色和橘色，闪耀着光泽。对了，就像外头供人参观的珍禽异兽一样……不过，这算是妖怪吗？」

    绫子侧头感到纳闷。毕竟不是她自己亲眼所见，所以没什么把握。

    「不，那一定是妖怪。谢谢你，绫子。」

    小春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朝绫子上下打量，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说道。

    「不过，我真没想到，绫子你竟然没遇见妖怪。我还以为你一定会遇到呢。如果是好色的妖怪，应该会率先出现在你这种大美人面前才对。」

    对吧？小春向喜藏寻求附和，但喜藏一脸嫌弃的表情瞪视着小春，就像在说「别问我这个问题」。绫子只是尴尬地笑着，脸上不见半点喜色。喜藏心想，一般女人只要受人夸赞，应该都会很高兴才对，但看过绫子的反应后，他觉得很不可思议。绫子受人夸奖，并不会显现出很理所当然的高傲态度，而是露出逆来顺受的表情，看了令人在意。喜藏心想，她可真是个怪人，这时，小春独自在一旁嘀咕。

    「不过话说回来，那妖怪可真怪。一会儿帮助人，一会儿受人帮助，一会儿又向女人搭讪……真没有妖怪的样子。」

    绫子见小春一脸怒容，面露纳闷之色。

    「小春喜欢妖怪吗？听你的口吻，就像在讲什么老朋友似的。」

    「老朋友是吗？」

    应该说是当事人吧——小春话说到一半，喜藏以左手捂住他的嘴。

    「……这小子图画故事看太多了，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喜藏如此回答绫子的提问。

    「是、是这样吗？那么，小春你实际见过妖怪吗？」

    被捣住嘴的小春死命挣扎，喜藏把手从他嘴巴移开，以凶恶的表情向小春叮嘱道：

    （之前我告诉过你，不该说的话别乱说。知道吗？）

    小春暗自长叹一声，以孩子气的笑脸向绫子回了一句「没见过」。

    「那和我一样……喜藏先生见过吗？」

    在绫子的询问下，喜藏也只能回答「没见过」，但如果可以，他很想伸手指向眼前这个孩子。

    「要是你还有听到关于妖怪的事，请告诉我们。因为你的学生们也许会看到，你也有可能遇见。」

    小春如此说完后，绫子回了一句「我知道了」，一脸认真地将下巴往内收。喜藏心想，她可能是把这误会成是什么重要的大事了。

    绫子一回去，喜藏便开始忙着铺床。平时这个时间，他都会记帐，或是上澡堂泡澡，但此时他却像是有人在背后催促似的，铺完床后，马上脱下衣服，换上睡衣。而坐在箱笼上，似看非看地望着喜藏忙进忙出的小春，在喜藏正准备钻进被窝时，开口道：

    「关于先前的话题，我们只谈到一半吧？就是你那和你一点都不像的妹妹啊。」

    喜藏背对小春，不发一语，正要钻进棉被里，小春朝他发出惊讶的声音。

    「你可真不干脆呢。只因为不想谈，这么早就铺好床啦。」

    有这么难以启齿吗？小春搔着脸颊道。当然很难以启齿——回这句话的人，是站在小春对面瞪视着喜藏的砚台精。

    「因为他只会受小春照顾，自己却一点也不努力。」

    他不知何时自己从店里走来起居室。喜藏反驳道「我才没受他照顾呢」，转向一旁。

    「明明就住附近，却又分开住，这样太奇怪了。你们都还是孩子，不是吗？」

    「我已经二十岁了。再说了，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兄妹没住在一起吗？我们一直都是这样。」

    「你的意思是，现在才住一起很奇怪吗？哪来的歪理啊！」

    砚台哪懂得人类的道理啊——喜藏在棉被里回嘴。

    「既然你这么说，那人类也不懂砚台的道理。我讲的道理，是对你提出的意见，所以你只要安静地听就好了。」

    「如果你的道理说得通，那我的道理你也要听。破砚台就得回店里角落乖乖躺好，拿尘埃当被盖。」

    「妖怪的夜晚就是早上。现在要我回去躺着，还早呢。多亏有这么一个神经质的店主，这里根本就一尘不染。」

    砚台精单脚踩榻榻米，确实没扬起半点尘埃。

    「那么，你自己一个人去磨墨如何？或者是在这家伙脸上涂鸦，玩小鬼玩的游戏去吧。」

    小春突然被人用手指着自己，他也以食指指着自己，微微侧头。

    「谁要在那么无趣的东西上画图啊！」

    「这样才不会浪费纸。」

    「可是会浪费墨啊。」

    为什么突然变成在说我坏话啊——小春沮丧地说道，砚台精这才猛然察觉，转身面向小春向他道歉。

    「抱歉，小春。我不小心说了真话。这番话对你来说太残酷了，但我却……」

    「别再说了！听你用这种口吻，好像我真的很无趣似的！」

    小春朝砚台精走近，单膝跪地，一把抓住砚台精的肩膀（像是肩膀的部位）说道：

    「你的心情我了解，所以就不必再多说了。重要的是，我很想知道这个笨蛋到底有什么笨理由。你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用不着你多嘴——小春猜他可能会使出一记飞踢，已做好心理准备，但喜藏一直沉默不语。砚台精同样什么也没说，这令小春的头偏得更斜了。

    「我当然知道……」

    砚台精瞄了喜藏一眼，但喜藏动也不动。竟然在装睡——小春在喜藏身旁说他坏话，但他完全没回嘴，小春觉得奇怪，定睛细看，这才发现……

    「这家伙该不会……」

    小春移膝来到喜藏身旁。伸手探向他那张可怕的脸加以确认，除了规律的呼气外，没有其他明显的反应。「应该是睡着了。」砚台精冷静地说道。

    「这个人的神经是什么构造啊……」

    惊讶的小春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朝后撑地，重重吁了口气。小春瞄了喜藏一眼，但他睡得很深，不管发生什么事，恐怕都不会醒来。

    「为什么他们不一起住？该不会是吵架吧？」

    「不，因为他没开口提。」

    小春本以为他是因为过去曾与亲戚有争执，但砚台精却给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

    「因为他没开口说要『一起住』，所以他妹妹才没住这里。」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小春以怜悯的眼神望着那张窝囊的鬼面，往后横身躺下。

    「重要的工作没什么可做的，但这个无关紧要的屋主倒是很需要人来关照呢。」

    真是的……正当他为此伤脑筋时，几秒钟后，和他肚子的咕噜咕噜声一样响亮的鼾声，传遍屋内。

    「……」

    身躯娇小的砚台精叨念了一句「好歹也要盖好肚子吧」，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拖来了再次向绫子借来的棉被，盖在小春肚子上。

    绫子说他没见过妖怪，但在离开喜藏家，正准备走进里长屋时，她看到了妖怪。

    （那是什么？）

    是一只大猫——不，与其说是猫，不如说比较像狮子。在黑暗中，她只看了一眼，一时无法判断到底为何。绫子一直认为自己对灵异方面的事，可说是丝毫没半点感应力，是无缘见到妖魔鬼怪的体质，所以她完全没想到是妖怪出现在自己面前。自从小春返回百鬼夜行后，她与喜藏愈走愈近，但她至今仍未发现喜藏家的妖怪们。

    （咦？会是狸猫吗？这个市街不会有熊吧。）

    她手贴着脸颊，如此思索，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看到的是妖怪。不过，如果说那是狸猫，未免太过巨大。尽管心里觉得那只是自己想得过于夸张，但她脑中浮现的，是一头从未见过的巨兽。足足有绫子的五倍大，蓬松的长毛似乎沾满了某个东西。

    （那该不会是……）

    绫子做出可怕的想像，急忙走进长屋中。接着她一直静静坐着不敢动，不过四周阗静无声，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她看到的东西，是自己神经过敏，还是有人故意吓她呢？不管怎样，应该没事了，绫子心里这样判断，开始收拾晚餐。后来妖怪便再也没出现在她面前。

    绫子刚才见到的那只耳朵、尾巴、舌头开双叉的妖怪，此时正在喜藏家的上空俯瞰地面．露出冷笑。张开的大嘴，里头的颜色不像红色，而是像深黑色。像是人血凝固的色泽。

    「真想要人类的脑袋啊。」

    像在念舞台戏的台词般，只简短说了这么一句话的猫又，就凌空朝远方飞去。

    ⑴明治维新政府时的最高官厅。

    ⑵日本传说中的猫妖。一种是存在于山中的野兽，一种是由人类饲养的老猫所变化而成，尾巴分成双叉，会危害人类。

    ⑶《四谷怪谈》里的知名厉鬼。

    ⑷身体像小孩，脸部中央有颗大眼珠的妖怪。

    ⑸一种服饰图案。因为是由许多鹤的图形并列而成，故称之为「千鸟」，而且呈格子状。

    ⑹源于日本民间传说中的客人神。会在傍晚时分，以衣着光鲜的老人身分前来拜访，模样颇具威严。一旦进屋坐下，就会赖着不走。

    ⑺遭未婚夫背叛，悔恨而亡的女鬼。两眼充血，蓬头黑齿，为了等待背叛她的未婚夫，每日不厌其烦地照镜子化妆。

    ⑻原文为冈场所，江户时代，相对于吉原这种公家认可的娼窑，私娼街是私娼聚集的花街柳巷。

    ⑼宽二·七公尺，深三·六公尺。

    ⑽头戴没有伞柄的雨伞当斗笠，手提灯笼，在雨夜里出没的儿童妖怪。据说是雨神的侍童，会协助雨神降雨。

    ⑾以熄火婆婆之名较为普遍，是一种会吹熄屋内灯笼或座灯灯火的妖怪，呈现老太婆的姿态。在这里则是一位老爷爷。

    ⑿日式房子入门处没铺木板的黄土地面。

    ⒀相对于面向大路的「表长屋」，面向巷弄的长屋称之为「里长屋」。

上卷 第三章 传说中的男子

    近午时分，小春与喜藏两人前往昨天暂停营业的熊坂。

    「半年没吃的牛肉锅！熊坂～！」

    从还没去之前就欢天喜地的小春，一路上一直以奇怪的曲调唱着牛肉锅的歌曲。喜藏走在他前面数步之遥，装不认识，但他身后那个小鬼喧闹的模样还是令他很不耐烦，眉间的皱纹瞬间暴增。已不是单纯一句「表情可怕」就能形容。

    「那两个怪人又出现了……」

    大路上有人如此低语，但古怪的并非只有他们两人。因为他们抵达熊坂后，眼前出现更多古怪的景象。小春目睹那一幕，发出「噢」的一声惊呼，而始终面无表情的喜藏也微微瞠目。熊坂前大排长龙，足足排了三家店那么远。

    「才一阵子没来，生意变得这么兴隆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经这么一问，喜藏脑中马上浮现那张莫名讨喜的笑脸。

    「自从那个男人到这里光顾后，便聚集了许多追逐他的女人。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十一月中旬的事，但当时还没这么多人。」

    「哦，区区一个男人可以引来这么多女人……她们全都是女人吗？」

    经这么一提才发现的小春，把喜藏独自留在排队的人群中，自己冲向前去，旋即又返回。一副大梦初醒的茫然表情，头歪向一旁。

    「真厉害……真的几乎都是女人。而且奇怪的是，发型都……」

    不，那应该是幻觉吧——小春自言自语道。

    「能让这么多女人为他着迷，那家伙是歌舞伎演员吗？」

    不知道——喜藏摇头应道。多闻与喜藏已见过将近十次面，但还没问过他的详细来历，喜藏自己也没提过。

    「总之，是位俊男对吧？」

    喜藏微微侧头。多闻称不上什么惊世俊男，但他确实有一股奇妙的魅力。喜藏以食指按住鬓角，凭借之前的记忆说道：

    「说到他的优点，应该是亲切和声音吧……他的声音相当动听。虽然感觉虚无缥缈，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他很能和人聊。在玩乐方面，一发现有趣的事物，他便会马上尝试，但似乎很快就腻了。不过，不管对任何人，他都不会炫耀，待人亲切，女人们应该都是这样看他吧？」

    「你对他很清楚嘛！你们交情不错吗？」

    小春似乎有点惊讶，如此问道，喜藏蹙起眉头应道「没有」。小春双臂盘胸，一脸感佩地发出「哦～」「嗯～」的低语声。

    「哎呀……那家伙应该是个很棒的人。」

    明明没见过面，为什么他会这么想？喜藏露出百思不解的神情。

    「他让你觉得这个人很能聊耶？不害怕你这张鬼面，还和你交往，如果是神经普通的一般人一定办不到，要是他脑袋不好，你也会嫌弃他……所以我想，他一定是位个性温柔的好男人。」

    虽然被挖苦了一番，但喜藏只能板着脸，无话反驳。多闻不仅女人缘极佳，在男性当中也人面甚广。所到之处总有熟识。既然这样，他大可不必刻意邀难相处的喜藏同行，但不知为何，多闻似乎很喜欢与喜藏来往。起初喜藏只当他是个怪人，但后来连他也开始认为多闻是个本性不错的人。见喜藏一脸很不甘心的表情，沉默不语，小春盘起双臂，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一再点头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这十年来，你好像成长了不少嘛。」

    是半年，你这个笨鬼——喜藏马上变得精明。

    「咦？是这样吗？不过对妖怪来说，十年和半年都一样。」

    小春伸出他开叉的舌头，旋即又缩回口中。比起长长的人龙，这件事更令他吃惊。

    「还有，什么叫『好像成长了不少』。瞧你那践样。」

    「因为你不是还没跟深雪说『我们一起住』吗？我听了这件事之后，很担心你根本没半点成长。不过，现在你好歹也交到了朋友。对妹妹说一句『一起住吧』，应该不难吧？」

    今天就说吧？面对小春的暗示，喜藏视若无睹，跟着队伍往前走。两人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之久，才进入熊坂。一开始喜藏看到长长的人龙，很想马上掉头走人，但考量到向来都很关心小春的深雪，他实在无法这么做，结果便排了一个小时的队。小春钻进暖帘时，店内多处传来「啊」的一声惊呼。他们是老板娘阿熊、女侍阿松，以及深雪。

    「哎呀，小春！」

    平素便活泼开朗的阿熊，以及个性内向的阿松，马上奔至小春身旁，眼角垂落，满面喜色。受到热烈欢迎的小春，举手喊了声「嗨」。

    「老板娘、阿松，你们过得可好？」

    「那还用说，我的长处就是身体健康！」

    「我、我也是……」

    那太好了——小春粲然一笑，她们两人互望一眼，也为之莞尔。小春可能是以前曾在熊坂帮过一天忙，相当受欢迎。老板娘和阿松的眼中似乎都没有喜藏的存在，两人一左一右带小春入席，喜藏只能默默跟在后头。

    「对了……这是怎么回事啊？眼前的景象比店外还要古怪呢。」

    妹妹头、妹妹头、妹妹头、妹妹头——店内顶着妹妹头的人，约占了七成。外头排队的人当中，也有不少人顶着妹妹头，但店内这样的人可说是人山人海。虽然壮观，但现在还算是寒冷的时节，留这种发型，脖子会觉得冷，而且看起来犹如摆满了巨大的市松人偶⑴般，就另一个层面来说，看了也教人觉得冷。

    「才一阵子没来，就已如此开化，男女颠倒啦？还是说，他们全是妖怪变的？」

    小春目瞪口呆地环视四周，老板娘与阿松再次互望一眼，噗哧一笑。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有意思了。大约两个月前，有位到店里光顾的客人，都是他害的……不，应该说是托他的福才对吧？」

    听老板娘说，这一切的原因似乎也是那个男人所造成，不过，小春和喜藏都想不透为何那个男人会是众人流行剪妹妹头的原因。

    「嗯，关于那个男人，刚才我已经听喜藏提过了，可是，为什么大家会因为他而剪妹妹头呢？」

    「那个人曾对深雪的妹妹头赞不绝口。结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成现在这副光景了……」

    老板娘悄声苦笑。只因为那男人的一句话，尽管官府禁止，却还是陆续有年轻女孩剪去长发。小春瞪大眼睛环视四周，但没看到那名男子，于是他再次将视线移回老板娘她们。

    「那个人是歌舞伎演员吗？」

    小春将刚才问喜藏的问题又问了一遍，但老板娘也和喜藏一样，以微妙的表情回答道「好像不是呢」。

    「他个头不高，外表也很普通。因为声音很动听，本以为他会唱不少歌曲，但似乎又不是这么回事。」

    「那么，他到底是从事什么工作？」

    老板娘一手托腮，一手叉腰，不知如何回答，这时平常内向的阿松将老板娘晾在一旁，突然趋身向前说了起来。

    「多闻先生他很少提到自己的事，不过他好像家财万贯哦。听说他住在一栋很气派的宅邸里，只是不知道位在哪儿就是了。」

    不同于语气兴奋的阿松，老板娘显得相当冷静。

    「他每天都到这里光顾，当然不可能身无分文。不管我们店里再便宜，也还是要收取三钱五厘。而且他还有好酒量。换作普通人，哪可能每天这样吃吃喝喝。对了，听说他也常到喜藏先生的店里买东西呢？」

    老板娘似乎现在才发现喜藏，目光移向他。喜藏沉着一张脸，朝老板娘点了点头，小春发出「咦」的一声怪叫。

    「有钱人怎么会特地去那种破烂的古道具店，买那些半毁的古道具呢！」

    喜藏一脚踢向小春的小腿。如果是平时，阿松会因为这样而吓一跳，但此时她却流露出作梦般的迷蒙眼神，神情恍惚，喜藏与小春面面相䝼。而且阿松还继续说着关于多闻的事。

    「多闻先生一定是位有钱人。不，就算是穷人也没关系……他为人沉稳，不管面对什么事，都表现得从容不迫。他说话时，连我也觉得整个人好放松，好想和他多聊一会儿……」

    「哦～阿松也迷上那个那家伙啦。」

    才、才不是呢！阿松从脸一路红至脖子，难得大声否认。连这么矜持正经的女孩也深深着迷，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小春再次往店内东张西望，还是没看到符合传闻的男子。阿松表情难过地点头说了一句「他今天没来」，老板娘朝她轻咳几声。

    「……总之，托多闻先生的福，生意才会如此兴隆。前天甚至连隔天做生意要的牛肉都卖光了，因而没办法开店。眼下人手不足，很需要人帮忙啊。」

    老板娘夸张地挺起胸膛。把你借给他们如何？喜藏悄声对小春说，但小春朝他小腿踢了一脚，当作刚才的回礼，他就没再出声。

    「喂～送酒过来！」

    占总客数约三成的男客，像在自暴自弃似地狂饮，又接着点酒。现场一样有看起来很开化的男子，但与多闻相较之下，一看就知道是「装模作样」，所以他们的与众不同反而更凸显出他们的悲哀。

    「好，马上来！」

    老板娘与阿松急忙赶往其他客人的座位，所以小春和喜藏就往空着的店内座位坐下。隔没多久，便有人朝盘腿而坐的喜藏和立起单膝的小春送来锅子和食材。

    「深雪……你怎么啦？」

    面对粗鲁地将锅子放在陶炉上的深雪，小春战战兢兢地询问。看到深雪那惹人怜爱的美少女模样，实在很难想像她和喜藏是兄妹。不过，她生气时，那增添威仪气势的细长双眼，还是让人感觉得出两人之间存有血缘关系。面对沉默不语的深雪，小春就像要讨她欢心似地，频频搓手。

    「呃……深雪，你一样留妹妹头呢。不过还是一样别着那支山茶花发簪对吧？嗯，很搭。我之前对喜藏说过，等你结婚时，我会再回来，应该是快了吧。」

    「……」

    「店、店里也生意兴隆，真是可喜可贺啊！这也全都是你这位火锅店西施的功劳啊！不妨叫你深雪大明神吧！」

    面对嘻皮笑脸的小春，深雪投以锐利的目光。那不容分说的强悍眼神，令小春倒抽一口冷气。

    「……你为什么生气？」

    小春就像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如此询问，深雪转头望向一旁低语道：

    「谁叫你什么也没说，就这么走了。」

    小春就像被戳到痛处般，露出一副窝囊样。他之前回到那个世界时，只向喜藏告别。因为是匆忙返回，所以没空一一告知，但小春早忘了当时的事。

    （这确实是我不对。）

    正当小春准备赔不是时——

    「真对不起。你为我做那么多事，我却没能报答你。而且连好好向你答谢的机会也没有，此事我一直挂在心上。」

    真的非常感谢你——深雪深深一鞠躬。

    「喂喂。」

    小春急忙以他的小手托起深雪的脸，将她的脸扶正。深雪那圆睁的双眼中，已感觉不到一丝怒气。

    「我什么也没说就这么回去，还以为你会对我有怨言呢……深雪，你这女孩可真怪。」

    小春一脸诧异之色，深雪朝他嫣然一笑。

    「我怎么可能会有怨言呢。因为我最喜欢小春了。」

    「那可真感谢你啊。」

    你妹妹还很天真呢——小春朝低着头的喜藏晈耳朵。

    「不过，能再见到你，真的很高兴。这次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深雪一边准备火锅，一边询问，小春朝胸口使劲一拍，就像在说「我就等你问这句话！」

    「嘿嘿。我被交代重要的任务。当然了，只有我一个人负责哦。」

    「什么样的任务？」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小春向深雪说明道。深雪一面张罗牛肉锅，一面点头，但说到一半被别桌的客人找去，所以没能全部说完。午餐营业时间再过一会儿就会结束，但看来客满的情况会一直持续到那时候。小春觉得也该走了，站起身，钻过暖帘时，深雪快步朝他跑来。

    「小春，真是抱歉。今天特别忙，待会儿再听你说好吗？」

    「嗯，那等午餐时间结束后，我在红豆汤店前等你。」

    「没问题。」

    也不征求喜藏的许可，两人便擅自决定好见面的场所。比小春早三步走出店门外，完全没机会插得上话的喜藏，唯一能发泄满腔怒气的方式，就是死命踩踏小春往前延伸的矮胖黑影。

    熊坂的午间营业时间结束，约好要见面的这三人走进红豆汤店后，足足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小春全部都在谈他「崇高的任务」，接着他往麻糬红豆汤里窥望，捣着嘴唇，一脸哀伤地说「还没好吗……」他可能是受不了汤馅的烫。原本是猫的小春，他的舌头比一般怕烫的人还要怕烫。

    「好色的妖怪……」

    深雪拳头抵在嘴边做沉思状，沉默不语，这时她突然抬起脸来说道。

    「我可能见过那个妖怪。」

    「咦！」

    小春和喜藏不约而同地叫出声来，但感觉到周遭人的目光后，急忙压低声音。

    「在哪里？什么样的妖怪？为什么你会遇到它？」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在我出外办事回去的路上，发现有个蒲公英色的可爱狐妖出现在我面前。我是在笹谷遇见的。喏，就是附近有很多神社和稻荷神社⑵的那个地方……」

    「咦！」

    小春猛然凑向深雪面前，朝她身上一阵乱摸。

    「我只是想问她有没有怎样，要检查看她有没有受伤！」

    小春紧按着脑袋右边，如此大叫。因为刚才喜藏狠狠一拳打向他脑袋。

    「别人说话时，不能乱摸！」

    装成孩子模样的恶心妖怪——喜藏朝小春露出鄙夷的眼神。

    「因为她说地点在笹谷啊！」

    如同深雪所言，笹谷是一处聚集了许多寺院、稻荷神社、十字路、河桥的地方。也就是阳世与那个世界的交界处，每当黄昏时分，便时常有妖怪「出没」。

    「在妖怪们之间，那是鲜少人知道的绝佳吓人场所。那里聚集了许多不中用的妖怪，不过，有些邪恶的妖怪也会专程来到那里。」

    小春担心的，似乎不是深雪遇到「好色妖怪」，而是怕她遇到邪恶的妖怪。喜藏一脸狐疑地收手，小春抚摸着脑袋，一脸不悦地嘀咕道「你认为别人恶心，这种想法才恶心呢」。深雪以复杂的表情抬头望着喜藏，牵着被打向隔壁桌的小春站起来。

    「……谢谢你，我没受伤。应该说，对方一看到我，就说了一句『贺喜唱』，拔腿就跑，所以根本没碰我一根寒毛。」

    深雪只看到对方的背影，不过他那蒲公英色，蓬松亮眼的皮毛，就像浮现在黑暗中一般，显得极为醒目。

    「贺喜唱？什么意思啊？他们又逃啦？真是一群没用的妖怪。深雪，你的体质还真容易招惹妖怪呢。」

    会吗？深雪露出诧异之色。她自己似乎还不明白，不过她招惹妖怪的能力，与彦次不相上下。真不愧是你妹妹。抬头望向身旁喜藏的小春，突然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呼。

    （那是什么可怕的脸啊。）

    喜藏脸色铁青。脸上的肌肉运足了劲，两鬓浮凸颤动的青筋可不只有一两条。紧抿的薄唇底下，形成深邃的凹沟，这使得他平时已经够短的下颚显得更短。深雪也抬头望向喜藏，看得瞠目结舌。

    「哥，你怎么了？」

    默默数到二十后，深雪如此询问，但喜藏只回了一句「没什么」，含糊带过。

    「对了，后来你和天狗见过面吗？」

    小春向突然想到似的，向深雪询问。深雪和喜藏都停顿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露出猛然想起的神情。不同于眼神变得严峻的喜藏，深雪流露出怀念之色，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之前和你道别时，我不是坐在天狗先生的背上吗？从那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了。」

    换言之，已有半年多没见了。天狗是小春的宿敌——不过只有天狗自己这么想。半年前在喜藏他们周遭陆续发生的妖怪事件，其实是源于一百年前，天狗在一场决斗中被小春打得落花流水。从那之后，天狗为了向小春报一箭之仇，历经严格修链，但在这段时间里，小春舍弃强大的妖力，并因为思慕人类，而从百鬼夜行中脱队。得知此事的天狗大为光火，到处设陷阱陷害小春。小春与喜藏在那一个月里，接连落入天狗设下的陷阱，其他人类和妖怪也被卷入其中，引发一场轩然大波，深雪同样也受牵连。

    小春朝深雪那足以称作「花容月貌」的可爱脸蛋瞄了一眼。天狗之所以不想直接对小春下手，是为了要折磨他。天狗自己挑明着这么说，但小春却认为不光是这样。

    （应该是因为深雪会难过的缘故吧？）

    天狗深受心地善良、个性与众不同的深雪所吸引。所以他犹豫该不该让深雪厌到难过。小春之所以原谅天狗，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就连说小春太心软的喜藏，后来也不再过问天狗的事。他们两人都太心软了。

    （不过……这女孩可真坚强。）

    深雪长相可爱，处事圆融，却有着和外表截然不同的个性。就算被剪去长发，让朋友和哥哥身陷危险中，她仍坚持要向天狗说教，纠正对方所犯的过错，并加以原谅。尽管与哥哥生离，与父母死别，但她并未因身处逆境而怀忧丧志，为了实现梦想，她努力地过每一天。从不说人坏话，也不曾口吐怨言。不管对手是谁，都无法胜过深雪——就连她最凶恶的哥哥也一样，并非只有小春这么想，这是了解深雪个性的人共同的想法。

    「天狗那家伙后来没再出现吗？」

    小春望着表情严肃的喜藏，向深雪问道。

    「嗯，没再出现。」

    「嗯～」

    小春单手托腮，以眼睛微张的鄙视眼神望着外头，接着把脸转正，吃了一口红豆汤。深雪朝坐她对面的哥哥碗里瞄了一眼，内心感到纳闷。因为已经凉掉变糊状的红豆汤，几乎一口都没动。

    两人告别深雪后，决定前往深雪所说的笹谷。「啊，在那之前，我先去个地方。」小春途中前往熊坂旁的小巷弄，以及熊坂对面的大树旁，不知在找些什么，喜藏双臂盘胸，没发牢骚，就只是站在原地。小春说这一带微微飘散着妖气，他顺着妖气的痕迹追查，最后成功找到某个东西，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

    （……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之前因为专注于搜寻，小春完全没发现，不过在前往笹谷的路上，喜藏的表情逐渐令他感到吃不消。喜藏沉着一张脸，不发一语，起初小春以为他和平时一样，不以为意，但后来气势逐渐变得黏稠沉闷，令他难以忍受。再也受不了这种沉闷气氛的小春，为了吸引喜藏的注意，开始朗声高歌，然而……

    「今天的晚餐是什么呢～真想尝尝鰺鱼生鱼片或鲷鱼头哇～」

    「偶尔……也会想尝尝……用人血熬高汤煮成的火锅哟～」

    不论他唱得活泼开朗，或是阴森骇人，喜藏都没有反应。接着他开始在歌曲中说喜藏坏话，但只有小春自己摆出提防挨打的架式，喜藏根本没转头看他一眼。

    （喂喂喂，要一直这样不讲话吗？）

    在调查时，一直有人不发一语站在一旁，的确压力沉重。不久，当喜藏说了一句「到了」时，小春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笹谷这地方，周边满是寺院、神社、道祖神⑶、稻荷神社、十字路、桥这类与异界相通的场所。会有妖怪出现哦～小春以古怪的口吻，发出半赞叹的声音。

    「这么一来，应该很快就能查出些什么。」

    原本抱持乐观想法的小春，在这一带绕完三圈后，完全推翻他刚才说的话。这里是深雪遇见妖怪的地点，所以他当然对周遭也展开详细的调查，但查不出半点蛛丝马迹。他去过寺院、道祖神、稻荷神社、十字路、桥，但那里只有些许妖气，看不到妖怪的影子。而所谓的妖气，恐怕也只是刚好路过的妖怪罢了。小春开始急了起来，顾不得形象，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四处嗅闻地面的气味，但结果还是一样。

    他这才结束模仿狗的动作，决定在这一带打听。他拉着始终不说话的喜藏，到附近挨家挨户地打听。这附近有十四户住家，但当中只有一半家里有人。小春以他与生俱来的亲切态度，机伶地向那七户人家问话，但很不凑巧，五月和弥弥子她们遇到的妖怪，都没人见过。不过在询问的过程中，有个人说了一句话，颇为耐人寻味。

    「我最近在某个地方看过……不过，是在哪儿看到的，我已完全记不得了。」

    说这句话的，是一位家中有个十五岁女儿的母亲，她始终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儿见到。

    那是一处四周被神社寺院包围，少有行人，白天一样光线昏暗的场所。很像会有「妖怪出没」，但没听说有人见过妖怪。小春之所以觉得这也难怪，是因为他听人提到这一带没住什么女人。结束打听的工作，夕阳缓缓西沉时，小春与喜藏漫无目的走在众多小神社中。

    「因为前不久才刚举行驱鬼仪式，妖怪一定减少许多。不过，我觉得要是有女人在，那班家伙就会出现。你干脆男扮女装算了？」

    面对小春的询问，之前静默无语的喜藏，此时嘴角轻扬。

    「想看吗？」

    小春无言。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我光想像就觉得很恐怖！比平时还要更恐怖三成！」

    甚至开始放声尖叫。他环抱双臂，仔细一看，身上确实冒着鸡皮疙瘩。小春是真的以畏怯的声音叫喊「太可怕，太骇人啦」，但喜藏没有露出一丝怒意，就只是低头紧盯着他。

    「你比我更适合。干脆向这附近的人家借一套小孩的衣服来穿吧？」

    「那么小的衣服，我哪能穿啊！」

    也许真如喜藏所言，小春只要稍加打扮，看起来就像女孩子。眼看太阳就快下山，小春亮眼的发色，在黑暗中应该看不太出来才对。

    「……不过，如果这么一来可以遇到妖怪，那就是赚到哦。」

    喜藏原本是想挖苦他才故意那么说，但小春似乎不排斥穿女装。

    「你没有身为獠牙鬼的自尊吗？」

    面对喜藏一脸无趣的表情，小春做出很成熟的回答。

    「不过是打扮成女人罢了，又不会少块肉。要是犹豫不决，让重要的猎物给跑了，那才真是有损自尊呢。既然这样，我们就去借吧。」

    尽管嘴巴上这么说，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做，返回家中。因为小春肚子饿得作响，无法动弹。对小春那宛如定时法般准确的肚子时钟，喜藏态度冷淡，转身背对瘫软蹲在地上的小春，迈步而行。

    「反正我们要去的地方一样，你就背我吧。」

    小春一屁股坐地上，双手往前伸，如此恳求道，但喜藏视若无睹，径自离去。

    「嗨，你回来啦。」

    喜藏返抵家中，发现多闻站在店门前。他背对着暗夜，一如平时向喜藏投以开朗的微笑。

    「……我店没开，你就一直在这里等吗？」

    果然是个怪人——喜藏诧异地层头微蹙。

    「因为到这附近，便顺道来看看。你应该不会出什么远门，我猜你可能就快回来了，所以就在这里等。我已经决定好想买什么了，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喜藏不发一语地打开店门，走进屋内，多闻也随后走进。多闻果真如他所言，很快便决定好要买的商品，递向倚在工作间墙壁，盘起双臂的喜藏。

    「我今天买这个。」

    多闻想买的是一把铁扇。

    「这是……」

    喜藏望着多闻的眼睛，话说到一半，便就此打住。

    （我到底想说什么……？）

    这是……所以不行。为什么不行，他想不出原因。多闻见喜藏嘴巴一张一阖，侧头感到纳闷，从怀里取出钱包，把钱放在作业台上。

    「这样够吗？」

    尽管心里觉得不能卖，但喜藏还是找钱给多闻。多闻把钱收进钱包里，折起铁扇，插进衣带里。多闻的动作缓慢，如果要加以制止，或是从他手中抢过来，都易如反掌，但喜藏就只是双唇紧抿，双手摆在自己大腿上。

    （怎么回事？有种可怕的感觉……朦朦胧胧，就像幻觉一般……）

    「喜藏先生？」

    尽管多闻关心地朝他叫唤，喜藏也浑然未觉。就像失去意识般，呆在原地。多闻在他身旁，朝屋外观望了半晌。

    「……太阳快下山了。」

    低语完后，他重新面向喜藏，静静注视着他的双眼。几欲把人穿透的笔直视线，令喜藏宛如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入夜前我会回去。」

    「这句话的意思，该不会是你怕走夜路吧？」

    明明有事搁在心里无法释怀，但这时候竟然还能出言挖苦人，喜藏有点讨厌起自己，但多闻却一本正经地回以浅笑。

    「没有人不怕夜晚的。」

    多闻平时显得气定神闲，凡事都不为所动，所以此时他像个孩子般说他害怕夜晚，令喜藏颇感意外，噤声不语。

    「喜藏先生，你应该也有一两样害怕的事物吧？」

    没有——喜藏不屑地说道。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发出生气的声音，对此颇为诧异，不过多闻似乎不以为意，只是投以温柔的微笑。

    「那么，我来告诉你，你怕什么，好吗？」

    多闻道出奇怪的话。喜藏眉毛为之一挑，低声问道：

    「……是什么？」

    「……」

    就在多闻说出的同时——

    「啊～肚子好饿啊。」

    一个憨傻的声音从起居室深处传来。小春终于回到家了，比喜藏晚了十五分钟。喜藏微微回头望向身后这段时间，多闻似乎已步出店门外，喜藏转过头来，已不见人影。多闻凡事都是照他自己的步调行事，喜藏早已习以为常，并未感到讶异，他把店门关好后，走向起居室。看到脱去草屐爬上榻榻米的小春，整个人瘫倒在上头。

    「啊～好饿啊……啊～太狠心了。」

    竟然自己走，丢下一个小孩不顾，你虽是人，心肠却比恶鬼、阎罗王还狠——小春猛发牢骚，喜藏从他身旁走过，下了土间，朝厨房而去。

    （咦？他竟然没回嘴？）

    小春感到不可思议，从仰躺改为俯卧的姿势，匍匐前往榻榻米边缘，往厨房窥望。喜藏一如平时，朝装满水的锅子升火，着手准备晚餐。小春望着他的背影问道：

    「我还以为你早就在准备晚餐了呢。」

    你刚才在干什么啊？经小春询问后，喜藏低声应道「刚才有客人来」。

    「客人？你专程去开店吗？」

    喜藏点了点头，但没回答。小春只看得到喜藏的背影，但他觉得喜藏整个人显得很阴暗。并不是因为他在昏暗中作菜的缘故，而是喜藏散发的阴沉气息使然。他平时就已经很不开朗，现在更显得阴沉可怕。

    「那家伙搞什么啊……看起来比平时更阴沉。」

    「好可怕的负面情绪啊！」

    「他终于当上阎罗王了吗？」

    从起居室往厨房窥望的妖怪们，毫不客气地说着喜藏坏话。

    「我回来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面对小春的询问，长得像无脸妖的「手目⑷」简洁地回答道：

    「来了一位客人。是他的熟识，长得很像笑男。」

    「哦，就是熊坂传说的那个男人啊？听说他常到这里来是吗？他今天买了什么？」

    「铁扇怪。」

    咦！小春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也很老了不是吗？我还以为他卖不出去了呢。」

    铁扇怪在店内的古道具中，是排行第三老的道具。明明已经老旧不堪，这妖怪却活力充沛，常在店内四处走动，干涉其他妖怪的事。

    「那个男人是个怪人。好像很喜欢老旧的东西。总是专程跑来付钱买那种破烂，有钱人还真是兴趣古怪的生物啊。」

    嫉妒多闻和铁扇怪的一反木绵，很不甘心地扭动着身躯，结果一不小心卷成像交缠的头带一样。

    「真好。要是我能掉落在像他那样的有钱人家中，就能每天上熊坂了。」

    小春躺在地上时，有个轻细的脚步声走近。

    「你们今天去了牛肉火锅店对吧？」

    在喧闹不休的众妖怪中，只有一人以沉稳的声音向小春搭话，他是砚台精。见小春颔首，砚台精的小眼睛上浮现皱纹。看来，那里是他的眉间，不过，那是很微细的表情，看不出究竟是开阔还是深锁，所以没坐起身的小春，完全没注意到砚台精的变化。

    「难道是牛肉中毒？就连阎罗王商人也战胜不了病魔。」

    手目通晓时事，所以故意这么说，揶揄去年牛瘟大流行的事。虽然如今疫情平息，但是连熊坂也曾有好长一段时间生意大减。

    「如果是像他这么可怕的男人，应该是不会染病的。不过，如果他不是牛肉中毒，为什么会一副食物中毒的表情呢？」

    桂男手搭向下巴，摆出俊男苦思的模样。

    「如果是情绪低落，那应该是谈恋爱了。一定是被他喜欢的女人甩了……不，不可能。」

    桂男自己这样说道，却又马上否定。

    「那家伙跟人谈恋爱……噗哧。」

    光想就忍俊不禁的小春，拍着肚子大笑。喜藏冷冷俯视着他，端着晚餐走进。他刚好出现，所以妖怪们原本在大笑，但就近看到喜藏，发现他的表情比想像中还要阴沉可怕，顿时都噤声不语。只有不知死活的小春还在朗声大笑。喜藏以阴森骇人的眼神望着小春，接着一样不予理会，将他煮好的白饭摆在自己和小春面前。

    晚餐和平时一样简便。因为蔬果店和鱼店赠送的食材全都祭了小春的五脏庙。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干货店给的许多柴鱼片，所以今天在凉拌上头撒了大量的柴鱼片。除此之外，就只有加了地瓜的味噌汤和麦饭。小春一时止不住笑，但不久他也坐起身，端起饭碗。

    「我开动喽。」

    小春就像朝神明膜拜般，双手拍了两下后，马上扒起饭来，隔没多久，便朝喜藏递出空碗，大喊一声「再来一碗」。喜藏不发一言地将装好饭的饭碗摆在小春面前。以前每次小春再吃一碗时，他总会唠叨道「你吃太多了，至少吃慢点」，但今晚他似乎什么也不想说。

    （他从白天开始就怪怪的。）

    小春这才开始认真看待此事，跟默默吃着饭的喜藏一样，安静了片刻。待吃完饭，收拾好碗盘（不知何时已成了他的工作）后，小春返回起居室，发现喜藏早早便钻进被窝里。

    「喂，这么早睡啊。」

    喜藏面向墙壁而卧的模样，就像将仁王像横摆着放进棉被里。之后他一直没说话。

    「你人不舒服吗？」

    过了一会儿，喜藏才对小春的悄声询问摇了摇头。

    「什么嘛，真无趣。」

    小春虽然回答得语带嫌弃，但声音却无比开朗。

    （真是服了他……真爱撒娇。）

    长屋里的妖怪们暗自苦笑。

    那是隔天下午时的事。一名稀客来到古道具店。

    「咦？怎么啦，深雪？」

    独自顾店（话虽如此，其实只是躺在店内的工作间打混）的小春，在顶着妹妹头，耳边插着山茶花发簪的深雪跨进店面门槛前，先一步如此问道。

    「……小春的感觉果然很敏锐。」

    一脸感佩地走进店内的深雪，眼珠滴溜溜地四处打转张望。

    「喜藏他出去了。」

    「哦，这样啊……」

    深雪略感遗憾地低语道，接着朝小春走近，突然道出惊人之语。

    「昨天我遇见天狗先生了。」

    「哦！」

    小春惊讶地坐起身，直接盘腿而坐。

    「我觉得有点奇怪……」

    那家伙向来都很奇怪啊——小春如此应道，请深雪进起居室坐，但深雪却说她说完话就回去，加以婉拒，站在工作间旁。

    「天狗先生是态度很强硬的人对吧？」

    「……说他强硬嘛，应该算是吧？」

    小春这还是第一次听人这样子形容天狗，侧头感到纳闷。

    「昨天晚上我和他见面时，他显得很客气。」

    「那家伙很客气……？」

    小春极力想在脑中描绘天狗客气的模样，但对方和喜藏一样，既顽固，表情又严肃，实在无法想像。

    「啊……他向你搭讪是吗？」

    小春唯一想得到的，就只有这个了，这最有可能。但深雪马上回了一句「怎么可能嘛」，加以否定，接着一脸难以形容的表情开始道出事情的经过。

    昨天在即将关店时，大约是晚上九点左右，深雪走在巷弄里，前往垃圾场。从店里走到后方的垃圾场，不到一分钟，所以深雪并未特别留意周遭，她吐出雪白的呼气，朝垃圾场走去。正当她倒完垃圾，准备返回店里时，之前明明平静无风，此时却突然刮起了强风。飕～飕～第二次吹来的风又猛又急，深雪不禁闭上眼，但是当风一停，她睁开眼睛时，眼前却起了变化。

    「咦？」

    眼前卷起一道小型的龙卷风，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红、黄颜色的叶子，顺着龙卷风转动的方向，从天空缓缓落下。光是这幅光景就已经很古怪了，但真正吸引深雪目光的，是她看到有个熟悉的妖怪，正轻盈地在龙卷风中旋绕飞舞。

    「天狗先生……？」

    一脸诧异的深雪如此低语道，接着龙卷风止息，天狗就像完全厌觉不到重量般，飘然落地。他站在深雪面前后，露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竟然朝深雪露出灿烂的笑容。大吃一惊的深雪，几乎可说是像全身急冻般，僵在原地。

    （……他为什么笑成这样？）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深雪在脑中浮现这个疑问前，倒是先想到他为什么笑，足见她有多么意外，天狗对此视若无睹，展开更令深雪吃惊的举动。他往前走两步，朝发愣的深雪走近后，冷不防一把抱起她的身躯，腾空飞起。

    「……天、天狗先生？」

    当他们飞向别人家屋顶时，深雪挥舞着手脚，拼命挣扎，但天狗置若罔闻，一派轻松，继续往天空飞去。

    （怎么会这样？）

    正当深雪脑中一片混乱时，搂着深雪的天狗转眼已经飞至高空，几乎逼近云端。不由自主往下看的深雪，因离地过高而感到一阵晕眩。眼下那只剩寥寥几盏灯光的幽暗，不像自己平时看惯的景致，反倒像是梦境或夸张不实的幻境——搞不好这真的是梦。心里这么想，而稍微平静些许的深雪，战战兢兢地对搂着她的天狗问道。

    「天狗先生，到底是怎么了？」

    天狗没回答她的询问，也不看深雪，就只是脸上挂着微笑。接着深雪又问了一两句不同的问题，他一样不置可否。感到莫名其妙的深雪，在空中无事可做，就只能这样怔怔地让天狗抱在怀中，展开空中漫游。就算挣扎，一样改变不了结果，非但如此，还可能一不小心从高空跌落。一身豪胆的深雪，旋即心念一转，认为这是难得的机会，决定默默享受这高空俯瞰的景色。不过她雀跃的心情并未持续太久，天狗与深雪的空中散步只有两、三分钟便宣告结束。

    「啊，下雨了……」

    才刚觉得云的走向诡谲，便突然下起雨来。由于只是小雨，深雪并未太在意，但天狗就不一样了。他一发现下雨，便开始慌张地动了起来。他搂在怀里的深雪也跟着左摇右摆，上下晃动。深雪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天、天狗先生？没、没事的。呀～！」

    深雪话说到一半改为尖叫，响彻云霄。不知道抱着她的天狗是否听见。因为天狗就这么抱着深雪，一路下坠。

    （难道我就这么死了？）

    从空中坠落地面的瞬间，深雪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我明明还有心愿没完成呢……难道就这么完了？好不容易才见面，这下再也见不到了吗？）

    眼看就快死了，但脑中却没出现走马灯。希望这一切全是假的——深雪紧紧闭上眼，这一瞬间，她已暗自做好死亡的觉悟。因为此刻离地已不到五尺。

    （完蛋了……）

    希望最后能再看那个人一眼——正当她心中如此暗忖时。

    「……咦？」

    深雪睁开眼。理应已撞向地面，但深雪的身体却在离地三寸处飘浮了起来。深雪这才发现有人一把抓住她肩头，于是她抬头望向一旁。

    「天狗先生……」

    天狗站在她面前。天狗连瞧也不瞧深雪一眼，径自将她放向地面。深雪平安地双脚落地后，双脚差点发起抖来，她仔细端详站在面前的那只天狗严肃的表情，这才猛然发觉。

    （……不对。）

    刚才那满脸笑容，将深雪带往高空的天狗，与此刻站在她面前，在她坠落时出手相救的天狗，两者从头到脚都长得一模一样。当深雪回过神来时，她已开口问道：

    「天狗先生，您是以前那位天狗先生对吧？」

    天狗不发一语地颔首。

    （果然没错，可是……）

    深雪感到纳闷。深雪与天狗只见过三、四次面，但她感觉得出刚才的天狗与眼前这名天狗似乎是不同人。但两人又十分相似，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伪装。若说他们是双胞胎，那倒是能接受。尽管相似，却是两个不同的人，尽管不同，却又无比相似……

    「刚才那位天狗先生到底是……」

    深雪话说到一半，天狗突然跃向空中。但不像刚才那样飞往高空，而是在几乎快要到长屋屋顶的高度低空飞行。深雪马上随后奔去。深雪的夜间眼力好，脚程也快，所以毫不费力便追上天狗。重点是天狗只飞行了约三百三十尺——即一百公尺左右。

    「咦？」

    深雪在地上看到天狗的身影时，天狗正好从空中缓缓坠落。

    （这位是假的天狗先生……）

    深雪吁了口气，这时，真正的天狗从空中朝那名假天狗落下。本以为他会扑向那名假天狗，但他只是静静旁观，没采取任何行动。若是平常，不管对方是不是敌人，都会担心地向前查看的深雪，此时也呆立原地。那名假天狗虽以倒栽葱的姿势掉落，却没发出轰然巨响，而是软绵绵地落地。这也让人觉得有点诡异，但是令天狗和深雪为之愕然的，并非这个原因。

    天狗是全身赤红，拥有长长的鼻子，一身黑衣，留着长长白发的妖怪。那名假天狗先前确实是这副模样。但此刻他已开始变化。赤红的身体逐渐褪成桃红色，身上的黑衣也变成灰色，接着长鼻子慢慢变短。

    深雪不由自主地转头望向救她的那位天狗，天狗也难得露出惊讶之色。不过，当他发现深雪的目光时，旋即恢复原来的表情，朝那名褪色的天狗走去。开始由桃色转为白色的天狗，急着想要逃离，但正牌天狗终究还是快了一步。在深雪眨眼的瞬间，两名天狗已交叠在一起。跨坐在上头的当然是正牌天狗，被压制在地上的假天狗则是频频发出沙哑的喘息声。正牌天狗将紧抓着假天狗的手松开，就像要确认触感般，以指头在他身上摩擦。

    「这是……」

    「怎么了？」

    深雪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朝天狗走近询问，正面望向深雪的正牌天狗顿时露出语塞的表情。接着他掐住假天狗的脖子，没回答深雪的提问，便朝天空飞去。

    「等一下，天狗先生！」

    天狗的动作一度因深雪的叫喊而减缓，但最后还是头也不回地飞向远方。结果深雪完全不知道发生何事，也不清楚后来的情况发展，就只能呆立原地。

    「天狗抓走了天狗是吧……真教人搞不懂。」

    听完事情始末后，小春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频频搔头。此事就连当事人深雪也一头雾水，小春当然不可能知道个中缘由。小春发现深雪正一脸担忧地望着他，于是伸手朝她肩头轻拍道：

    「不过话说回来，真是辛苦你了。好在你平安无事。」

    谢谢——深雪笑着回应小春的慰问，不过，她旋即又陷入沉思的表情。

    「小春，这是不是你在找的『好色妖怪』呢？」

    「嗯……应该八九不离十吧，不过，你说对方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天狗，真长得那么像吗？」

    「是的，穿着、长相、发长，全都一样。我看得很仔细，所以不会有错。不过，我所知道的天狗先生，就只有那位，所以……也可能是我把其他天狗和天狗先生看成同一个人了吧？」

    如果真是如此，便不能断言自己看到的就是那位天狗，深雪有点担心，但这次则是换小春很肯定地应道。

    「这世上有很多天狗，但是就人类的眼光来看，应该很容易分辨。有鸟喙的乌天狗看起来都很相似，但全身赤红，拥有高鼻子的鼻高天狗，不论是长相还是身上的装饰，都有他们各自不同的特色。」

    那我遇到的应该是鼻高天狗吧——深雪颔首。

    「没错。鼻高天狗比乌天狗的层级更高，不过在鼻高天狗中，还会按辈分高低细分。根据最近全国的天狗名人榜，那家伙好像排在上位中的末座。」

    「我还以为他是最上位呢。」

    听闻深雪率直的感想后，小春苦笑道「你可别跟他这么说哦」。

    「我实在很不想让那家伙开心……不过，一山还有一山高。况且，他现在也才一百二、三十岁。以这样的年纪，能挤进排行名人榜里的，大概也只有他了。」

    「他果然很厉害。」

    那是因为他潜心修链了一百年——小春流露出凝望远方的神情。对方让他想起两人虽活了同样的年岁，但因为选择走不同的路而境遇悬殊，令他心中一阵凄楚。

    「不过，这下子不就所有人全到齐了吗……」

    青女房和笑男，大蛇怪与天井尝……不光是吓唬彦次时请来帮忙的妖怪，现在连天狗都出现了。出现的全是半年前和他们有关的妖怪，小春不禁有这种感觉。深雪见小春脸色凝重，担心窥探他的脸色，小春旋即挤出笑脸道「谢谢你告诉我此事，帮了我一个大忙」。

    「哪里，这件事我也很在意。告诉你之后，我心情畅快多了。不过，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小春沉吟片刻后，大喊一声「不知道！」深雪双肩为之一震。

    「不过，不会有事的。只要有我在，最近应该就会解决，放心吧！」

    「嗯，那我就放心了。」

    深雪对这个夸张地抬头挺胸的小鬼投以灿烂的笑容，这时，小春突然微微侧头。

    「感觉你好像也有点无精打采呢？」

    「才没有呢……你刚才说『你也』？」

    深雪是个大好人，比起自己的事，她更在意和「你也」这句话有关的前一个人。

    （难道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小春抓搔着脸颊。但他最后终究还是战胜不了深雪直视的目光，慢慢全说了出来。

    「是这样的，喜藏他啊，不知是不是心情不好……」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知道耶。昨天离开熊坂后，他就变得怪怪的。」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小春像在寻求指点般，抬眼望着深雪。深雪莞尔一笑，摇了摇头。

    「我想也是！那家伙每次见情况不对，就闷不吭声，完全不知道在想什么。真是拿这家伙没辙。傻蛋一个。」

    小春语气开朗地说喜藏坏话，想鼓励深雪，但深雪微微低下头，落寞地说道「枉费我们是兄妹」。尽管口吻听来若无其事，但终究还是难掩沮丧神情。

    「不……又不是兄妹就能完全了解彼此。喏，不是也有兄妹相残，或是骨肉争夺遗产的事发生吗？」

    虽然小春想加以安慰，却用了不当的比喻。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不妙，急忙改口。

    「呃……就算没有相残，好歹总会吵架吧？如果是性格粗暴的兄妹，或许还会大打出手，也会有许多争执吧？不过你们不是这样。这不就证明你们感情不错吗？」

    是这样吗？深雪脸上的哀愁又加深了几分。

    「……你刚才说的情形，其实我还有点羡慕呢。」

    「你想兄妹相残？」

    小春无比惊诧地说道，深雪苦笑道「才不是呢」。

    「虽然不是说我想吵架，不过……彼此想说什么就说，那样也不错啊。所以就算是吵架也没关系。因为双方面对着彼此，所以才有办法吵架吧？要是彼此背对着对方，那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说是这样没错啦……」

    小春一脸尴尬地颔首，深雪伸手搭在小春头上，嫣然一笑。

    「我和我哥之间没任何互动。所以当然不会兄妹相残，不会争夺遗产，也不会吵架。」

    这样不是很好吗？小春笑着如此说道，深雪打断他的话，接着道。

    「所以就连握手也不曾有过。」

    面对说得如此明白的深雪，小春一时无言以对。因为深雪的双眸已超越死心断念，呈现出了悟之色。

    「……我变得太贪心了。」

    深雪落寞地说道。

    「找到哥哥后，我一直梦想能亲手作当初母亲常为我作的牡丹饼让他品尝。如今梦想实现了，我理应心满意足才对。」

    但却不是这么回事——深雪哀伤地说道。

    「梦想达成后，又会有另一个梦想。而且是我自己一个人再怎么卖力也没用的梦想。我真的太贪心了。」

    深雪新的梦想是什么，别说小春了，就连潜伏在店里的妖怪们也都早就看出。深雪那根本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梦想。照理来说，理应早已实现的小小梦想。

    （那家伙真是的……）

    那个不在现场的元凶，他的作为令小春感到诧异，小春使劲搔抓他那色彩斑斓的头发。

    「……你就算是比现在还要贪心百倍，那也没关系。」

    「小春，你心肠真好。」

    我其实心肠没那么好啦——小春噘起嘴说道，深雪见状，脸上泛起她平时特有的活泼开朗笑容。一时之间，会觉得她已经重新振作，不过小春可不这么认为，她仍垂着嘴角。

    「在你看店的时候跑来打扰你，真不好意思。」

    从头一直站到最后，始终没坐过的深雪，恭敬地鞠了个躬。

    「不，你来得刚好。我正闲得发慌呢，要是你没来，我也许真的会活活闲死呢。」

    真那么闲吗？深雪环视店内。

    「像这种破烂古道具店，你以为会有客人上门吗？而且老板还是个会让人误以为是恶鬼的阎罗王商人呢。」

    「比起像菩萨般的商人，像阎罗王的商人才会凭良心做生意哦。」

    见深雪娇声轻笑，小春没因此松了口气，反而是暗自感到悲戚。深雪虽吐露了心事，但那恐怕只是冰山一角。她应该有更多心事潜藏在心底。

    （她可能是心想，要是全说出来，会让我伤脑筋。）

    就是这样的坚强令人不舍，小春心中感到无比凄楚。

    「下次见喽，小春。」

    深雪正准备步出大门时，突然叫了声「啊」。

    「哥，你回来啦。」

    喜藏刚好回来。深雪对他严肃的脸孔没有丝毫怯意，仍然微笑以对，但喜藏一直面无表情。脸枕在工作间外缘上的小春，简短地向喜藏做了一番说明。

    「深雪昨天遇到正牌天狗和冒牌天狗。所以她趁午休专程来告诉我们这件事。」

    喜藏朝深雪瞄了一眼，点了点头，但表情仍旧没变。喜藏对深雪遇见天狗的事不显一丝惊讶，小春眯起眼，以狐疑的眼神望着他，但深雪则是面带微笑地说「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门槛内是小春和喜藏，门槛外是深雪。三人沉默了片刻后，深雪莞尔一笑，抬手在脸旁挥了挥。

    「再见了，哥、小春。」

    喜藏表情微微扭曲——看在小春眼中有这种感觉。

    不过两人有段距离，而且他又是侧脸，看不清楚。已经转身的深雪似乎没察觉，就此离去再没回头。喜藏站在原地不动，目送深雪远去。

    小春朝喜藏观察了好一会儿，但刚才他的表情不知是不是幻影，此时他脸上不显一丝情感。他像平时一样面无表情，但小春感觉得到隐藏其中的情感。

    （这家伙为什么会这样……）

    在心中的焦急驱使下，小春待深雪远去后，走下土间，一把握住立在大门边的掸子握柄，大喊一声「天诛」，一击打向喜藏侧腹。

    「你干什么！」

    谁叫你在外面偷听，不像话——小春以猜疑的眼神瞪视着喜藏。

    「我才没偷听呢。」

    喜藏的说词如下——他回来时，本想走进店内，但发现小春与深雪一脸认真地在谈事情，就这样错失走进店内的适当时机。他并非有意要偷听才站在门外，所以他似乎没偷听，就这样站在门边等候时间过去。

    「不过，你总有听到我们的对话吧？」

    小春仍满腹狐疑地询问，喜藏从他身旁走过，摇了摇头。

    「咦，真的吗？」

    喜藏颔首，走进工作间。小春将掸子放回原位，问他去了哪里，喜藏没回答。

    「喂喂喂，是去不能跟人说的地方吗？难不成你终于也被彦次感化啦？大白天就去妓院，好高的身分地位啊。」

    真教人羡慕呢——小春故意如此调侃，喜藏以锐利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豆腐，萝卜。」

    「啥？」

    喜藏猛然抛来钱包，小春为之一怔。同样的话喜藏又说了一遍，小春愣了片刻后，长叹一声。

    「妹妹是个有礼貌又温柔的女孩，可是哥哥却……一定是所有优点都跑她那里去了。老天爷还真过分。……话说回来，你刚刚外出，自己去买不就好了吗……这种转移焦点的手法太不入流了，我才不上当呢。」

    小春看出喜藏这项举止的背后用意，猛发牢骚。

    「……你再不快去买，我就给你好看。」

    面对这样的冷言威胁，小春嘀咕了一句「好可怕」，就将钱包揣进怀中，快步走出店外。

    「你每次见苗头不对，就用这种方式逃避。」

    过了一会儿，从左方深处传来一个声音。还是老样子，出言批评的人正是砚台精。

    「逃避？我人不是在这里吗？」

    你的小眼睛看不到吗？——喜藏如此回嘴挖苦。他难得什么修补工作也没做，就只是在工作间里盘腿而坐。

    「你只是远离对方，装作没有逃避的样子罢了。」

    「我从以前开始，就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自从那家伙回来后，你更常说一些教人听得一头雾水的话。」

    听喜藏这么说，砚台精以没变身的模样，轻声冷笑。

    「『开口闭口都是小春，吵死了』说这句话的人是你，不过，最爱搬小春出来讲的人，却也是你。」

    「的确，或许我常提到那家伙的事。那是因为他太会给人添麻烦了。正因为看了碍眼，所以牢骚自然也多。就只是这样。」

    抱歉，让你期待落空了——喜藏故意装蒜如此说道，砚台精闻言，暗暗长叹一声。

    「你虽是人类，却一点都不像人。小春虽是妖怪，却一点都不像妖怪。你们要是能互相融合后，再一分为二，那就好了。」

    「这可千万使不得。那会害我变傻。」

    「你的祖先们过得可好？」

    砚台精突然冒出这句话来，喜藏收起挂在嘴角的冷笑。

    「你去了高轮⑸对吧？浑身都是香的气味。」

    喜藏朝身上嗅了几下，没闻到香的气味。只闻到洗澡水的气味。因为喜藏在坟前上完香后，特别去了澡堂一趟，已经闻不出香的气味。他以为砚台精是在向他套话。

    「……为什么你认为是高轮？就算不是去高轮，也还是有其他机会会沾惹香的气味啊。」

    喜藏很谨慎地反问，砚台精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你一开完店，早早便出门，到下午才回来。一共去了三个半时辰。合算你到高轮往返的时间、在坟前向祖先们报告的时间，以及为了消除香的气味而上澡堂的时间，大致就是这么久。」

    「你每次都这样调查吗？只有闲着没事干的砚台才会干这种事。」

    砚台精准确入微的分析令人吃惊，但喜藏不形于色，仍语气平淡地说道。「这和时间没关系。」砚台精说。

    「你每次一有事，就一定会去见上一代店主，不是吗？每次都这样。彦次那次是这样，深雪那次是这样，你表姐那次也是……」

    喜藏这次才定睛瞪视着砚台精。

    「……别提那个女人。」

    如果说小春是天狗的宿敌，那么，喜藏的表姐对他来说，是个更可恨的仇敌。他的表姐欺骗过喜藏和彦次，背叛了喜藏和他耝父。她以花言巧语说服彦次，想将耝父留给喜藏的遗产占为已有。两人自从那次的事件断绝关系后，喜藏便决定不再去想表姐的事，但如今因为砚台精这番话而重新忆起，喜藏打从心底发出不耐烦的叫声。

    「抱歉。」

    不过砚台精很坦率地向他道歉，喜藏将来到嘴边的恶言又咽了回去。

    「我长年摆在店内，所以深知你过去这一路走来是抱持什么样的心情。那件事想必在你心中留下了难以抹平的伤痕吧。」

    我只是不想记得那些无聊的事罢了——喜藏不屑地说道。喜藏的口吻，就像承认自己的心事被人说中般。

    「你从以前就爱逞强。你也该学会让自己放轻松了，这样不是很好吗？」

    听砚台精如此低语，喜藏的视线移回门口，再度露出冷漠的表情。

    「你也该学会闭上你那口无遮拦的嘴，好吗？你要是这么聒噪，我就把你关进仓库里。」

    喜藏家的庭院里有一座小仓库。喜藏很少靠近，不过里头放有曾祖父和祖父的遗物。当中也存放了一些不能在古道具店贩售的物品，所以可说是一处用来堆放古道具的场所。当店里的付丧神太过调皮时，喜藏都会威胁他们「小心我把你关进仓库」。每次一这么说，付丧神都会很排斥，所以喜藏猜想砚台精当然也会有这种反应，但砚台精却和喜藏一样以平淡的口吻回答。

    「随你高兴吧。店主想如何处置店里的物品，不必事先告知任何人。」

    没错——喜藏毫不迟疑地应道，但最后还是没采取行动。接下来，明明没任何声响，也没人造访，两人却不约而同地望着门外。大路上行人如织。也许是改历的缘故，小贩们四处奔忙，宛如岁末时节一般。明明天候尚冷，但他们当中有人却卷起衣袖。寒风从敞开的门外吹进，喜藏直想打哆嗦。月历上写着立春即将到来，但此时还感觉不到春天将至的气氛。由于现场一直笼罩在沉默中，令喜藏觉得刚才两人言语间的你来我往宛如是幻梦一场。

    「一起住吧。」

    不过就这么一句话罢了——砚台精的这句话打破了沉默。喜藏听闻此言，全身毛发为之一震。虽是人类肉眼看不出的内心震撼，但看在感觉敏锐的妖怪眼中，可说是一目了然。

    「打从你们兄妹相认的时候起，你就很想对她这么说对吧？」

    喜藏沉默不言，砚台精以晓以大义的口吻接着道。

    「你一直是孤零零一个人。自从知道妹妹的存在后，你每天都期望能见妹妹一面。养育你的祖父过世后，这个念头更是与日俱增。如今终于见到面了，会想要一起住，一起生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啊。」

    接着又沉默了半晌，喜藏好不容易才又开口，却是语带嘲讽地说「你一个小小砚台，少在那里大放厥词」。

    「你可真会编故事。讲得好像我心里在想什么，你都一清二楚似的，你已经达到了悟一切的境界了吗？」

    看在我眼里，你只是个平凡无奇的旧砚台——被他这么一说，砚台精不悦地应道：

    「就算是普通砚台，我好歹也是付丧神。有灵魂，有眼睛，还有心灵。所以我才知道你这一路是怎么走来的。就算我还没了悟一切，还是看得一清二楚。因为你这个人一看就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去老被批评「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的喜藏，对砚台精这句话大为反感。

    「你这个没有脑袋，只有墨水的砚台，到底知道些什么？你倒是说说看啊！」

    经挑衅而变身的砚台精，两眼紧盯着喜藏，昂然而立，朗声说道：

    「你只会逞强，一点都不坦率。明明很神经质，对鸡毛蒜皮的小事无比执著，但对某些事却又满不在乎。真是个别扭鬼，外加胆小鬼。」

    「……胆小？胆小应该是指像那位色魔画师的人才对吧？」

    之前一直噤声不语，隐藏气息的手目，忍不住低语道。喜藏听了也跟着点头，但砚台精那宛如一条横线细缝般的嘴，猛然往下垂落成山形，伸手指向喜藏。

    「他才不是胆小鬼呢。真正的胆小鬼是你。你因为胆小，害你的妹妹终日悲戚。你只要稍微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她和你都能清除心中的疙瘩，得到幸福，偏偏你……为什么你就是办不到呢！」

    砚台精说着说着，逐渐怒火上涌，像连珠炮似地说个没完，不让喜藏有插嘴的机会。

    「你动不动就说『和你没关系』、『你不懂』。乍听之下似乎有那么点道理，但这只是你的推托逃避之词。老在这种事情上取巧，有什么用？你愈是逃避，自己愈是痛苦，不是吗？你逃往的地方，可不是乐土啊。」

    砚台精一口气说完，吁了口气，喜藏趁机嘲讽反击。

    「这世上到处都没有乐土。看你讲得慷慨激昂，不过听你这种讲话口吻，想必你这一生过得很精采吧？」

    喜藏此话一出，砚台精原先的气势顿时泄去，原本就没有的肩膀垂落，笔直的背脊整个弓了起来。

    「……我哪有什么精采的人生。正因为我的一生犯下许多过错和悔恨，所以我才想提醒其他妖怪和人类。」

    你那叫多管闲事——喜藏冷冷地应道。

    「这种话，你可以去对喜欢听的人说，至于我就免了。我听不惯有人用一副对人类的寿命和人生颇有心得的口吻说教，而且一个不是人的妖怪向我讲道理，更是不能接受。自作主张向人晓以大义的妖怪所说的话，我无法虚心受教。」

    砚台精无冒以对。这时，一旁的钟槌喊了一声「等一下」。

    「你这种说法，意思好像是人类远在我们之上。不过，你们人类这种生物向来都自以为是，所以也难怪你会这样，但你可别瞧不起砚台精哦。他虽然不是人，但他的岁数大你许多，阅人无数。他见过的人，是你的数倍，甚至数十倍之多，就连你的事……」

    喜藏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

    「我明明是半年前才开始和他交谈，他又知道我什么？他只是自己擅自偷窥我罢了。我从来不会对砚台吐露心事。」

    你说我擅自作主，我确实无话可说——砚台精沉痛地说道。

    「……不过，就算你没告诉我，我也看得出来。你自从上一代店主过世后，便对周遭的事视而不见。就只是睁着眼，但任何人都映不进你眼中。不过有人一直看着你。彦次、你妹妹，以及住在这店里的妖怪们，应该全都留心注意你。就像我一样。」

    喜藏站起身，将摆在作业台上的一块布披在砚台精身上。

    「你用不着再看了。」

    砚台定身不动，持续了半晌，接着就这样让布盖在身上，回到他原本的位置，解除变身，变回普通的砚台模样。然后说了一句「我明白了」，就此沉默不语，一动也不动。喜藏本以为它会像平时一样回嘴反击，但砚台精那了无生气的声音令他吓了一跳，在原地呆立良久。

    「笨蛋……笨蛋笨蛋！瞧你干的好事！」

    一个不见人影的女妖怪声音，令喜藏回过神来，返回作业台。妖怪们之所以没再继续责怪他，是因为有个悠哉的声音，缓和了现场一触即发的气氛。

    「啊～累死我了！真是奴役妖怪啊！」

    从外头返回的小春，走进店里时，不停地东张西望。

    「为什么每个人的表情都好奇怪？」

    每个妖怪的神情都显得很紧绷。不同于喜藏，随时都能看出妖怪模样的小春，再次环视四周后，掀开砚台精身上那块布。

    「大家都盯着你瞧，怎么了吗？」

    砚台精沉默不语。以前从来没这样过，小春瞪大眼珠，他搔了搔头，转头面向喜藏。

    「发生什么事啦？大家都来回望着你和砚台精，一副不安的样子。」

    喜藏也不答腔。小春那双大眼眨了几下，继续盯着喜藏瞧。喜藏的视线一样笔直望向门口，但可能是感觉到小春的视线，隐隐呈现出一股尴尬的气氛。

    「明明天还没黑，你们这些家伙可真闲啊。别给我打混，快去工作。」

    喜藏撂下这句话后，从小春手中一把抢下食材和钱包，回到土间。当厨房传来找东西的窸窣声时——

    「我们的工作大多是耍弄人类呢……」

    身为人类的你，叫我们去工作，这样好吗？小春如此自言自语道。

    这天的晚餐吃得比平时早，也比平时安静。平日总是你三舌我一语，对话一直没停过．但今天喜藏的脸比平日还要臭，而且始终闷不吭声。任凭小春再怎么耍宝、说笑，他都只会回一句「吵死了」。小春耳聪目明，能察觉人类感觉不到的细微变化。换作是平时，喜藏就算没回话，也会仔细聆听，但今天他一概充耳不闻。

    （真是个难搞的家伙……）

    小春从店内的妖怪们口中听闻喜藏与砚台精争吵的经过后，发现自己的臆测与现实几乎完全吻合，大感惊诧。

    （反正那家伙是不会主动低头的。我就来助他一臂之力吧。）

    小春如此暗忖，半开玩笑地同他搭话，但喜藏还是不愿搭理。

    （……真难搞。）

    小春再也受不了，不再向他搭话，而吃完晚餐后，喜藏和昨晚一样，早早便铺好床钻进被窝里，小春见状，长长地叹了声「唉」。让小春最受不了的，是他自己的傻，因为他无法坐视不管。

    「我说……你昨天心情很低落，是因为深雪发生了事却没告诉你对吧？不过，以她的个性来看，会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深雪之所以没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担心吧？她就是这样一个好女孩。」

    昨天喜藏的模样，外表看起来确实很像在生气。但其实不然。当深雪说出那句话时，喜藏表情为之扭曲的瞬间，小春全瞧在眼里。

    （他不是生气，而是沮丧……）

    虽然喜藏没回答，但小春感觉得到，他正在仔细聆听。果真如小春敏锐的直觉所料，喜藏正专注地听小春说话。

    （这我知道。）

    喜藏暗自在心中如此回话。之所以没说出声，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是很肯定。诚如小春所言，只要考量到深雪的个性，便可一目了然，但喜藏仍觉得是自己太不可靠的缘故。要是自己再可靠一点，深雪可能就会主动对他说，自己要是能够更会关照别人，就会主动向深雪询问了。正因为深雪是不想让人替她操心的坚强女孩，所以注意这些小细节，正是自己当哥哥的职责。

    （根本一点都没变嘛。）

    小春曾经说过「你好像也成长了不少嘛」，但喜藏觉得自己完全没成长。本以为自己多少有些改变，变得更有人味、更像个哥哥，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再见了，哥。

    深雪离去时说的那句话，虽只是平凡无奇的离别用语，但喜藏却觉得像是胸口挨了一记重击。原本他现在不该让深雪说这句「再见」才对。因为他们是兄妹。然而，直到现在，他们还是如此生疏，关系就像陌生人一样。喜藏对自己的无力感到焦急难耐，但是打破眼前僵局的话语，他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砚台精也是替你担心，才会对你唠叨。如果他觉得无所谓的话，才懒得理你呢。」

    「……多管闲事。」

    喜藏嘴巴上这么说，但心里当然不是这么想。

    （我也差不多该跨出那一步了。）

    之前他总认为「我办不到」，而就此放弃。也许他在等对方自己走来。但喜藏现在已经没资格讲这种话。

    （我若不动，对方也不会动。）

    到头来，答案不在别处，就在他自己心中。不论对方是人类还是妖怪，一定都是如此——喜藏一面感受着他身旁小春的气息，一面茫然地在脑中思忖。

    「所以我不是老早就这样跟你说了吗？你这个蠢蛋！」

    倘若在场的是平时的砚台精，一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劈头就对他讲这一大串话。此时随着砚台精的沉默，古道具店也一片死寂。喜藏明明最喜欢安静，但不知为何，现在感到无比落寞。

    （现在要是没办法往前跨出一步的话，好歹半步也好……）

    喜藏一面进入梦乡，一面在心中暗自下定决心。

    ⑴日本的传统人偶，很多都是顶着妹妹头。

    ⑵供奉稻荷神的神社。稻荷神是日本的谷物、食物之神的总称。自中世纪开始，人们将狐狸视为稻荷神的使者。

    ⑶道祖神乃日本路边常见的神只，在家落或村庄的中心，或者村子内外的叉路，以石碑或石像的样貌竖立的神明。

    ⑷长着盲人模样的妖怪，双眼不是长在脸上，而是左右手掌各有一颗眼睛。

    ⑸东京都港区的地名。当地有一座泉岳寺。

上卷 第四章 沉默的麻雀

    这天晚上，小春来到天狗出现的地方。喜藏没跟来。

    （因为那家伙根本帮不上忙。）

    深雪的事，加上砚台精的事，使得喜藏散发出比昨晚更骇人的气息。他光是站在一旁，就能令对手心惊胆战，你干脆带他去吧？毒舌的钟槌曾如此建议，但要是对方过于害怕，拔腿就跑，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出门时，看到喜藏露出棉被外的睡脸，眉头紧蹙，满面怒容。尽管对喜藏的难搞暗自感到不可思议，但他还是没吵醒喜藏，悄悄从后门离开。

    现在这个时间，町内的大门仍旧紧闭，他一个小孩在街上游荡过于醒目，所以他借道别人家的屋顶，步履轻盈地走向目的地。从这座屋顶走到另一座屋顶，如同跳跃在高低不平的路面上，需要诀窍。

    （对了，以前我曾经以此为乐呢。）

    从前当小春还是只猫——还没被称作小春或三色龙的时候，很享受像这样在月光下散步。距今一百六十年前，小春是一只公花猫，过了二十年的野猫生活。他从未被人类饲养，也无意受人饲养，但有一段时期出于无奈而接受饲养。对方正是荻之屋的第一代店主，喜藏的曾祖父。

    小春老早以前便是一只带有妖气的猫，随着年纪渐长，妖力也愈来愈强大，变成「经立」。所谓的经立，是动物超越它原本该有的寿命，就此获得新生和力量的一种妖怪。小春成为人称「三毛龙」的经立后，他想日后成为猫又。为了成为猫又，他前往统率猫又的猫又长老跟前向他请托，结果长老向他提出一个意想不到的条件。

    ——拿饲主的人头过来。

    ——我和你一起吃了它。

    长老说，若不这么做，就不能成为猫又，不得已，小春只好四处找寻适合的饲主。原本就讨厌人类的小春，看谁都不顺眼，这时刚好喜藏的曾祖父路过，于是小春便锁定他为目标——就是这样的缘分。小春就是喜藏的曾祖父替他取的名字。意思似乎是指他像「小春日和⑴」般开朗、温柔。

    （像我这种威武的妖怪，不适合叫小春吧。）

    小春似乎至今仍不能接受，但他现在仍以这个名字自称，或许是口是心非吧。小春最后没能取下喜藏曾祖父的人头，就此道别，不过缘分说来还真是奇妙，日后他竟然还会和喜藏的曾祖父有这样的关联。

    在他还是野猫时，没有猫又那样的力量，所以从高处俯瞰市街的天真作法，是他的唯一娱乐。像这样走在屋顶上，感觉就像将屋顶下的人类踩在脚下，心情无比愉快。猫就是这种有点坏心眼的生物，所以才容易获得妖力。小春睽违一百数十年后，再次抱着将人类踩在脚下的心情走在屋顶上，但心境却无法像以前那么愉快。

    「嘿咻。」

    直接从屋顶一跃而下的小春，轻盈无声地落地。他在目的地周边逛了几圈，完全没感受到妖气。他茶褐色的双眼闪着绿光，遥望远方，虽然发现其他妖怪，却始终看不到他要找的那群怪家伙。小春就地坐下，闭上眼睛。他现在处在毫无防备的状态，就像在引诱人袭击他似的，但没人靠近他。经过半个小时后，他这才站起身，这次他走的不是屋顶，而是地面。目的地是熊坂附近的后山。

    不久他已来到后山，四周尽掩于浓重的黑暗中。漆黑的程度，连能在夜间视物的妖怪，也看得有点吃力。小春在登山前，手指微微上下摆动。紧接着，他脚下纷纷冒出青火——这是鬼火。多亏有鬼火照路，爬起山路变得轻快许多，不到半小时便已来到山顶。

    ——沙沙沙沙。

    不是风，是树丛在低语声中摇动。小春全身感受到步步逼近的紧张感，站在树木环绕的山顶正中央，手叉着腰，深吸一口气。

    「喂，天狗，快出来！大妖怪小春大爷大驾光临喽！」

    小春朗声叫唤，紧接着马上传来一阵振翅声，有四个小黑影像在恫吓般，朝小春头顶飘降而下。十三名乌天狗和一名鼻高天狗。他们从四面包围小春，以强大的威吓感笼罩住小春。但小春却丝毫不当一回事。

    「咦？我要找的不是你们……」

    替我叫这座山的老大出来——他以悠哉的口吻说道。

    「这里没有你说的老大。你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以凶恶的声音如此回答的，是一名双臂盘胸，看起来还很年轻的鼻高天狗。那狂妄的口吻和态度，令小春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位天狗年轻时的模样。

    「那家伙应该很清楚我的来意。你就当上一次当，去替我问问他吧。」

    「哪还能再上你的当啊！」

    鼻高天狗紧咬着嘴唇。看他激动的模样，小春忍不住伸手朝后脑一阵搔抓。虽然小春已不记得了，但他似乎曾招这名天狗的怨恨。

    「你要把我们头目要到什么程度你才甘心啊！因为你，害我们头目在排行名人榜上被降了四名呢！」

    面对那咬牙切齿，表情扭曲的鼻高天狗，小春用力双手一拍。

    「哦，那个是吧。我看过。不过，他应该很快就能升回原来的位子吧？」

    「……不是这个问题。」

    不然是什么问题？小春就像瞧不起人似的，头侧向一旁，那名年轻的鼻高天狗见状，顿时涨红了脸。

    「还说呢……头目被你害惨了！」

    语毕，他命乌天狗攻击小春。乌天狗们发出嘶哑尖锐的叫声，从小春的前方、后方、上方，三面展开突击。小春一面避开他们的鸟喙，一面移向右方，弓身蹲下，抓起一把土沙，朝那名大笑的年轻鼻高天狗双眼撒去。鼻高天狗万万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招，眼睛被沙子撒个正着，痛苦地呻吟。小春看准乌天狗因畏怯露出的破绽，将手中剩余的土沙撒向乌天狗中的其中一人。其他两人飞向空中与小春保持距离，消失于茂密的森林中。小春与年轻的鼻高天狗、乌天狗保持好距离后，在原地闭上眼睛。

    （右……左……左斜方的树枝……跳起来，躲在大树背后——是当时的那棵树是吧？另一边是冲向左边，躲在我正后方开双叉的树干间……跳起来了！）

    小春猛然跃向空中，躲过乌天狗朝同样高度射来的小刀，抓住从上方飞来的一只乌天狗的脚，使劲朝手持小刀的另一只乌天狗甩去。那名乌天狗马上收起小刀，接住同伴，惊讶地望向小春，但小春已不见踪影。当他们打算再度兵分二路跃离时，小春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他们两人头顶。他们急忙闪避，但衣服已被小春探出的利爪贯穿，就让小春拉着，一起落向地面。

    「可以帮我去找他来了吗？」

    小春以利爪将两名乌天狗的衣服钉在地上，以聊天似的口吻说道。另一名乌天狗则是紧按着眼睛，在地上打滚。至于鼻高天狗——小春想转头寻找他的踪影，却定身不敢动弹。

    「……你实力增强了不少，但还是一样天真。」

    年轻的鼻高天狗以微微离鞘的长刀刀柄，紧抵着小春的后背。你动作可真快啊——小春以开口笑的口吻应道，单手举起一半。

    「在对手闭上眼睛的瞬间收拾对方，应该是老套路了吧。」

    「是啊，我很容易肚子饿，所以不想浪费多余的力气。」

    那我就让你再也不会肚子饿——就在年轻的鼻高天狗拔出长刀时。

    「竟敢擅自对我的猎物下手，你什么意思！」

    一个严峻的声音响起，在地上扭曲打滚的乌天狗马上当场跪下。被小春以爪子按在地面上的两名乌天狗，也勉强爬起身，衣服跟着扯破，他们也不在乎，急忙跪下。看他们的样子，便知道来者的地位有多高，不过，就算没看到他们慌张的模样，小春也马上感觉到对方的妖气。

    蓬松的白发随风飘扬，一身黑衣的妖怪。鲜红的脸、鲜红的手脚、鲜红的脖子、鲜红的耳朵，还有鲜红的长鼻子。以食指和中指夹住年轻鼻高天狗手中长刀的，是半年前设陷阱陷害小春的那名天狗。

    被宿敌解救的小春，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但那名天狗以冰冷眼神俯视的对象并非小春，而是那一只鼻高天狗。因首领的意外登场与冷峻视线而全身僵硬的鼻高天狗，隔了好一会儿才赔罪道：

    「请、请您原谅……」

    他马上还刀入鞘，正准备弓身跪地时，看到在一旁嘻皮笑脸的小春，马上又脸色一沉。

    「头目……这家伙当您的猎物，未免太弱了吧？他是变得比以前厉害没错，但与您相比，根本就望尘莫及。」

    天狗只是凝睇着那名年轻天狗，沉默不语。令人难受的空气缓缓流动，明明什么也没做，但年轻的鼻高天狗脸上却开始冷汗直冒。

    「想给我意见，再努力修行一百年再说吧。至少也得等你不会被这种三流的小鬼耍着玩之后，再来说这种大话吧。」

    年轻天狗紧紧握拳，一声不吭。天狗将插在腰间的大刀连同刀鞘一起拔出，插进乌天狗们的腰带里，将他们全甩向空中。

    「你也想让我这样对你吗？」

    年轻天狗向天狗深深行了一礼，接着瞪了小春一眼，就一跃而起，消失在深邃的树林中。小春收起利爪，走进面向一旁的天狗视野中，朝他挥手。

    「嗨，五十年没见了。」

    如果这区区半年称得上五十年的话，那可就一点都不辛苦了——天狗如此应道，露出无比嫌弃的表情。

    「咦，你日子数得这么仔细啊？常跟在人类身边的妖怪果然不一样。」

    小春本想用手指戳天狗的腰间，但就在他将要碰触时，天狗散发出浓烈杀气，小春急忙缩手。

    「呃……对了，我今天来这里是为了……」

    我知道你为何前来——天狗低声道。小春挑起单边眉毛，很满意地点着头。

    「那就好说了。前天的假天狗事件是怎么回事？」

    「我已将他烧了。」

    天狗回答得很干脆，小春闻言，发出一声「吓」，露出嫌恶的表情。

    「和自己同样外貌的妖怪，你竟然狠心烧死他……而且，烧死妖怪不是会发出很臭的气味吗？」

    闻过那种气味几次的小春，回想起那独特的臭味，表情扭曲，紧捏着鼻子。天狗见状，发出一声嗤笑。

    「你笑什么。那你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快说——小春傲慢地命令道，但天狗却朗声大笑。不久，他突然收起笑声，朝意想不到的方向走去，发出像在磨地般的沙沙声。小春急忙随后追上。

    「喂，我都专程来到这种荒山野岭了，你就告诉我嘛！」

    是你自己要来的——天狗不予理会。在天狗走进幽暗的树林之前，小春向他说了一句话。

    「我要跟深雪说哦。」

    天狗为之停步，小春朝他一笑，连珠炮似地说了一大串话。

    「我和喜藏去熊坂的时候，你在小路的屋檐上偷看对吧？去红豆汤店时，虽然没看到你，但隐隐飘散出你的气息。我猜你应该是躲在红豆汤店对面那棵大树后吧？」

    小春脸上露出毫无畏惧的笑容，从怀中取出四根黑色羽毛。那是当时（与深雪在红豆汤店道别后）小春顺着天狗的妖气捡拾得来。转头望向他的天狗，不显一丝慌乱，就只是俯视着他，小春则是频频晃动着羽毛，刻意以温柔的声音说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吧？我在巷弄里、树下，以及深雪的活动范围里逛了一圈，仔细搜查后，发现地上掉落这个东西。像这种又大又黑的羽毛，应该不是乌鸦的吧？而且它满是妖气，所以也不是乌天狗的羽毛。像神话里提到的乌鸦一样，乌黑晶亮的羽毛，我在一百年前曾在某个地方见过呢。」

    天狗沉默不语，一把从小春手中抢下羽毛。那不是因无法替自己辩解而放弃，而是见自己的羽毛一直握在可恨的敌人手中，火冒三丈。

    「我万万没想到，后山的大天狗竟然会每天偷偷跑去观察一位人类的小姑娘。难怪那只年轻天狗会想把气出在我身上。」

    小春以不怀好意的嘴脸笑道。天狗露出隐藏在黑衣下的黑色羽毛，一面将他从小春那里抢来的羽毛往身上塞，一面应道：

    「我怎么可能每天那么做。顶多也只有一个月一次。」

    这不是频繁与否的问题——小春语气略显惊讶地说道，接着又露出不怀好意的笑脸，喜孜孜地问道「你猜深雪会怎么想啊？」

    「别看深雪那样，其实她个性很刚强。如果只是像她哥哥那样，以锐利的眼神大骂你几句，那倒还好，但搞不好这次真的不会原谅你哦。」

    「……敢威胁我，你这个小鬼还是跟以前一样，不知天高地厚。」

    「我才没威胁你呢。我只是在拜托你。」

    小春嘴角轻扬，但天狗还是一样面无表情。这就是平时的天狗，像半年前那样情感完全显露于外，反而比较罕见。这样可就不好对付了——小春如此暗忖，他满脑子只想着要趁天狗内心动摇时，看准破绽对付他，但天狗并没有像他想像中那样，他一时想不出其他好法子。

    「你似乎误把我当成了朋友，我们是早晚得拼个你死我活的敌人。」

    的确，因为半年前的一件事，小春心中期待天狗能稍微化解对他的憎恨。不过现在看来，他似乎想得太天真了。

    （算了，谁叫我们是妖怪呢。）

    就是因为有强烈的执著心，才当得了妖怪——小春在内心莞尔一笑。

    「我回到那里展开修链，所以现在应该比以前更厉害了。」

    「现在就要动手吗？」

    现在还不行——小春双手比了个大叉叉。

    「不过，等这次的事结束后，倒是可以一试。」

    天狗沉默片刻，朝小春仔细打量，但他闭上眼，摇了摇头。

    「怎样啊？应该会是一场精采的决斗……」

    小春猛然往后倒下。这是眨眼间发生的事，根本无暇思考发生了何事，压在他身上的巨大黑影说道「真是不堪啊」。小春一脸惊诧，接着眼角垂落，露出苦笑。

    「啊～我会挨喜藏骂的。」

    小春站起身，一面拉扯背后衣服的布面，一面叹气。他背后沾满了泥巴。

    「你要是想用别的东西弄脏衣服，随时都可以过来。」

    「要是流这么多血，就算是我也会没命啊。」

    嗯～小春伸了个懒腰，天狗转身背对他，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啊……本以为搬出深雪来应该行得通呢……）

    我果然还是想得太天真了——小春又叹了口气。难得找到一个施力点，但是面对一个实力相差悬殊的对手，再继续炫耀自己的力量，也没任何意义。小春想开了，亮起鬼火，往来时路走去。走下山顶没多久，来到一处与天狗有渊源的神堂，他从旁边经过时，理应不会动的天狗像突然动了起来。

    「什么嘛，原来是你。」

    本以为是神像动了起来，仔细一看才知道，是刚才那只年轻的鼻高天狗。他以充满敌意的眼神瞪视小春。

    「怎样？要继续刚才那场没打完的架吗？」

    小春耸了耸肩，但年轻天狗沉默无言，只是向小春投以锐利的目光。没事的话，我要回去喽——小春知会一声后，再次迈步走下山，但他旋即无法动弹。因为年轻天狗张开翅膀，挡在他前头。

    （唉，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小春心里这么想，但他感觉得到自己同样也热血沸腾。以前他几乎每天都和妖怪战斗，以此锻链自己，但这十几年来，几乎都没打过架。而自从他半年前在青鬼底下展开修行后，今天还是第一次跟妖怪对峙。所以小春格外兴奋。

    上妥现在动手吗？

    天狗如此询问时，小春没发现自己差点就脱口说「好」。他不自觉地将指关节折得啪哩作响，差点就伸出利爪，年轻天狗一脸诧异地说道：

    「愚蠢的獠牙鬼，你看仔细一点。我早就没杀气了。」

    小春依言将年轻天狗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他的确不带半点杀气。尽管眼神中仍带有强烈的敌意，但身上已无杀气。

    「力量变弱后，连直觉也变弱了是吗？」

    年轻天狗的视线，落向小春伸出的利爪上。小春急忙收起利爪，但年轻天狗的视线接着改落向他头顶。小春战战兢兢地伸手摸头，上头冒出像笋尖般的角。

    （咦？这就奇怪了……我并没有要露出角来啊。）

    他硬把角压下去，这时，年轻天狗突然朝小春面前递出一张纸。

    「……这什么？」

    小春拿下贴在他脸上的纸，仔细端详。他以诧异的表情抬头望向年轻天狗，年轻天狗面露骄傲之色，展翅往空中飞去。

    「这就是对你那『四根羽毛』的回答。你要感激我们头目的恩情，低贱的獠牙鬼。」

    以不堪入耳的绰号叫小春，朝天边飞去的年轻天狗，在空中一闪，便消失无踪，宛如流星一般。小春当场借着鬼火看起那张纸，但上面什么字也没写。

    （白纸代表什么含意——应该不是机智问答吧？）

    年轻天狗那冷笑的模样，小春觉得是种带有挑战意味的嘲笑，意思是「你看得出来吗？」于是他试着将鬼火摆在纸张下，加以熏烤。

    （该不会是用这么简单的方法吧？）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结果却是大出意料。

    「竟然真的猜对了……」

    小春不禁如此低语。他露出得意的神情，这是再简单不过的法子了。

    （那个年轻天狗好像不太聪明呢……）

    他略带同情地仔细看年轻天狗给他的那张纸。鬼火熏出的文字，他心里完全没谱。

    「……只要去这个地方便可明白是吗？」

    尽管明白没人会回答他，但小春还是在神堂前独自低语。

    「你知道这家店吗？」

    小春询问时，没抱多大期望，果不其然，喜藏摇头。

    ——浅草锦绘屋⑵栀子⑶

    年轻的鼻高天狗给的那张纸经熏烤后，上面写着奇怪的锦绘屋店名。

    （妖怪与锦绘屋有什么关系？）

    怀着纳闷返回喜藏家的小春，一走进起居室便感到睡意袭人，就此沉沉入睡。中午被叫醒后，他一面吃午餐，一面让喜藏看天狗给他的那张纸。喜藏当然没有搜集锦绘的嗜好。小春听完喜藏的回答后，将纸对折后收进怀里，把饭团整个塞进嘴里。数不到二十便已吃个精光。

    「那么，这一带哪里有锦绘屋？」

    小春一面说，一面伸手拿向下一个饭团，喜藏露出极度嫌弃的表情。

    「锦绘屋和我没关系。因为不感兴趣，就算路上会经过，我连看都不看一眼。」

    「你还真是不谙世事呢。好歹也要涉猎一下吧。」

    研究这种东西有什么用处？喜藏不予搭理，小春以怀疑的眼神紧盯着他瞧，猛然站起身，大叫一声「站起来！」

    「你要是对周遭事物有些许了解的话，就能大方地上锦绘屋了。那里或许不是我要找的店家，但有可能从中打听到什么消息吧？本来还想仰仗你，但你这个样子，根本一点都不了解这个世界嘛。」

    小春此言并非全然是在损人，有些确实不假。喜藏的大半人生不是和祖父一起同过，便是自己一个人过，荻之屋几乎占据他整个世界。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小春见喜藏不发一语地将饭团和米糠腌小黄瓜轮流塞进口中的模样后，突然转为怜悯的口吻。他并不是在袒护喜藏。

    「你其实是诞生在那个世界的人吧？自从在夜行时跌落人间，便一直住在这里，对不对？会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也是理所当然。」

    「那是你自己吧，笨蛋。哪有像你这种会从百鬼夜行的队伍中掉下来的妖怪？没事乱同情别人，结果惹祸上身，把不相干的人类和妖怪全卷了进去，引发轩然大波。在你责备我不谙世事前，先责备你自己吧！」

    「……这都该怪你，谁叫你的气味那么像那个家伙。」

    被粗鲁地戳中旧伤的小春，正在猛发牢骚时，喜藏已脱下顾店时穿的短外罩，披上外出穿的短外罩。

    「咦？你要出门啊？」

    「我不知道那家锦绘屋，不过我知道有人可能会知道。我们去问他吧。」

    看来，喜藏是想出门帮小春的忙。难得你这么有干劲——大感意外的小春夸张地往后仰，后背撞向墙壁。

    「才没有呢。不过，要是你一直待在这里吃闲饭，我就不用做生意了。」

    我只是想早点结束此事罢了——喜藏如此装蒜道，但小春仍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的心境是起了什么变化吗？尽管从喜藏的冷漠表情中看不出来，但感觉昨晚的阴沉气氛已经转淡许多。

    「我也希望能早点解决这件事……喂，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啊？」

    喜藏不发一语地步出店门外，小春急忙随后跟上。

    走了约莫五分钟后，小春又向喜藏问了一次「要去哪儿啊？」

    「春宫画师。」

    听闻喜藏的这声低语后，小春双手一拍，大叫一声「啊！」

    「对哦，那家伙是位画师。看来，他不光只是个好色的傻蛋，也有才能嘛。」

    不过，真是愈来愈难得了——小春抬头望着喜藏。

    「你竟然会自己开口说要去找他……看来我得带把伞去才行。」

    天不会下红雨的——喜藏以冷峻的眼神俯视着小春。

    「你和彦次发生了什么事吗？」

    被人紧盯着瞧，喜藏觉得很不自在，别过脸去。

    「没事。」

    「看你的表情不像没事。」

    小春马上回了这么一句，继续瞪大眼睛凝睇着头转向一旁的喜藏。

    「……只是最近都没看到他罢了。」

    喜藏似乎已经看开了，悄声说道。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一个半月前。」

    喜藏抬起脸，搜寻脑中的记忆，如此回答道。尽管佯装毫不关心，但他发现，正好是从他遇见多闻开始，便没再见过彦次。

    「我回到那里之后，彦次常到家里找你是吗？」

    「自从你离开后，那个傻蛋三天两头就到我店里一次。在你从夜行中掉落之前，他也都会找理由到我店里来，或是在店外四周徘徊。」

    「可是，从一个半月前他就没再来过了？」

    喜藏颔首，小春夸张地叫了声「啥？」

    「之前去彦次的长屋时，你完全没提到这件事啊！」

    小春无法理解他为什么现在才说，对此相当生气，但喜藏只是捣住耳朵，一副不堪其扰的模样。

    「没必要特别提吧？他来不来，和我又没关系。」

    「你要说没关系的话，确实也说得通，可是，之前他三天两头就会到你这里来一趟，现在却完全没上门，此事很教人在意呢。」

    会是出外旅行吗？小春如此询问，但喜藏很肯定地摇了摇头。

    「他没那么多盘缠，可供他一个半月的花用。再说了，他会去的地方，一定只有那里了。」

    彦次会去的「那个地方」，只有一处——私娼街。

    「一待就是一个半月吗？再怎么说，这也……」

    小春本想说「不太可能」，但声音愈来愈小。

    「……那么，我们先去彦次的长屋看看，他不在的话，再去私娼街。你知道他常去哪家店光顾吗？」

    喜藏回了一句「菊屋」。彦次好像在那家店替娼妓作画。

    「原来如此，那家伙专门画神女图和春宫图啊。真不知道他是在工作，还是在玩乐……」

    应该是在玩乐吧——喜藏毫不迟疑地断言。我猜也是——小春也表示赞同。很难想像娼妓站在彦次面前，他还能认真工作。

    两人在交谈时，已经来到彦次住的长屋。彦次似乎不在。喜藏旋即转身准备离去，但小春却在门前驻足。

    「之前来的时候，有很重的妖怪气味，现在却闻不出什么气味。」

    「应该是妖怪们都走了吧？可能那个傻蛋没回来，他们也觉得腻了吧。」

    是这样吗？小春不太能接受地应道，跟在喜藏身后离去。往来时路走没多几步，便是私娼街。私娼街不同于吉原，是非公营的花街柳巷，但价格便宜，可以轻松玩乐，所以并不会因为违法而令来客却步。菊屋在浅草私娼街的三十几家妓院中，水准算是中上。喜藏是第一次来这种花街柳巷，但他还是昂首阔步地走进店内。店内掌柜穿着印有菊花图案的男性围兜，见到喜藏凶恶的面容，并不感到害怕。

    「有位名叫彦次的画师，可有来这里？」

    此话一出，掌柜那待客用的笑脸顿时为之一沉。

    「……你是彦次的朋友吗？」

    喜藏应了一句「算是吧」，男子马上盘起双臂，大发雷霆。

    「那家伙跑哪儿去了，我也想知道啊！枉费我介绍客人给他，也没来跟我道谢一声，就这么不见踪影。」

    真是恩将仇报——男子噘起嘴说道，小春和喜藏闻言后，侧头不解。男子压低声音，对搞不清楚状况的两人说：

    「有位客人很喜欢他的画。说要彦次替他作画，所以我便居中牵线。结果从那之后，彦次就再也没来过了。」

    「丢下这里的工作是吗？」

    男子一听喜藏这么说，很不屑地放声大笑。

    「虽说是工作，但不过是赚点零花罢了。就算没有他，我也不会感到有任何不便。」

    「那你何必那么生气呢？」

    小春猛然从喜藏身后冒出插话道，男子为之一惊。似乎是因为之前小春躲在高大的喜藏身后，他一直没看到。男子打量他们两人，脸色发白地说道：

    「你来这里卖自己的孩子是吗？」

    「谁会生这种臭小鬼啊！」

    「谁是这种臭大叔的孩子啊！」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男子说的话提出抗议。

    「咦？不是你的孩子？嗯，难怪长得不像……」

    男子仔细比对两人的长相后，再次脸色一沉。

    「这孩子确实长得很可爱，但发色太古怪……姑且算是男人吧？如果是待娈童茶屋还行，但我这里可不收哦。」

    所谓的娈童茶屋，是卖春的少年工作的场所。小春因男子误会而为之愕然，喜藏转头望向他，很坏心地说道：

    「对哦……顺便送你去娈童茶屋好了。好歹能赚点小钱。」

    谁是娈童啊！小春放声大叫，结果最靠前面的房间里探出一张稚嫩的脸蛋。是个年约十一、二岁，身穿樱花图案宽袖和服的女孩。男子以训斥的口吻叫唤女孩的名字，她名叫「阿叶」。

    「请问……你们是彦次哥的朋友吗？」

    嗯——只有小春回答，阿叶从房里冲出，走向他们三人。男子本想赶她回去，但阿叶将他甩开，以无比认真的眼神望着喜藏和小春。

    「彦次哥他平安无事吗？最近他都没露面，我很担心他……」

    「彦次是你的客人吗？」

    问话的是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阿叶有点惊讶，但她还是很坦率地回答。

    「他不是我的客人。因为我还只是个见习丫鬟……」

    阿叶是彦次常光顾的一位名叫菊代的娼妓身旁的见习丫鬟。所谓的见习丫鬟，是在接客前于一旁见习的雏妓。一面照料姐姐们的生活起居，一面学习礼仪规矩，然后成为独当一面，可以正式接客的娼妓。正因为阿叶是见习丫鬟，韵味有别于街头上那些同样年纪的女孩。虽然相貌出众，但不带光采的双眸微带愁色。

    「我时常犯错，所以常心情沮丧。这时候，彦次哥总会来到我身旁对我说『来，我帮你画张画』，对我无比温柔……」

    阿叶说到这里，让小春和喜藏看她怀中紧握的几张纸。上头画的全是阿叶的灿烂笑脸。小春和喜藏心想，从此时阿叶的模样很难想像，但她原本或许是很适合这种天真笑容的女孩。

    「其实我很爱哭，一点都不开朗，但看了这些图画后，我告诉自己，我得常笑才行。」

    唉～那名掌柜长叹一声。

    「那家伙真是个蠢蛋，而且又拿女人没辙。不是让娼妓爱上客人，而是让娼妓爱上自己，他到底想干嘛啊。」

    男子打从心底感到匪夷所思，如此说道，小春也频频点头，继续接话道。

    「而且还优柔寡断，怯懦胆小。」

    「明明很胆小，可是一旦豁出去，却又很有胆识。」

    一无是处，只长了一张好脸蛋——小春如此说道，那名掌柜接着说「他是个滥好人」。

    「他实在是教人拿他没办法，而偏偏女人对这种男人最没抵抗力，对吧？」

    「没错……让一个小鬼这么说，彦次未免也太没用了。」

    掌柜听小春那么说，眨了眨眼，面露苦笑，朝阿叶面前蹲下。阿叶本以为会挨骂，为之一震，但男子只是温柔地轻拍她的肩膀，就像在开导她似的。

    「你有当花魁的资质。不可以因为彦次这种人而动心哦。像他那种人，不论存在与否，一点都不重要，你若不这么想，日后伤脑筋的会是你自己。」

    阿叶那平时便微带愁色的双眸，此时更显忧愁浓重。见喜藏突然把头转开，小春露出苦笑。应该是不忍心看阿叶这样吧。喜藏尽管外表凶恶，但他并不讨厌孩子。

    「彦次他不会有事的。就算身无分文，也不会饿死在路旁。况且，这位大哥哥他们是彦次的知己好友。一定会找到他，带他回来。」

    （谁是他的知己好友啊。我也没说要去找他。）

    喜藏很想抗议，但是与那个红着眼眶，满是恳求之色的女孩四目交接后，他只有沉默一途。阿叶用力阖上眼，强忍着泪水。

    「……喜藏先生，彦次哥就请您多多关照了！」

    她深深一鞠躬，缓缓回到她原本待的房间。她一离开，喜藏马上狠狠瞪视那名擅自作主的掌柜，但掌柜急忙别过脸去，手摆在脑后装糊涂。

    「怎么啦……你们是来这里找他对吧？知道他不在这里，应该会去其他地方找吧？」

    「我们只是为了打听锦绘屋的事，才来找他。既然他不在，那就改问别人好了。光是找锦绘屋就已经很累人了，哪还有空找那个蠢蛋。」

    「嗯，说得有道理。」

    小春耸了耸肩，就像赞同喜藏所说的话，掌柜顿时慌了起来。

    「喂，这样也太无情了吧。你们不是他的朋友吗？帮忙找他又不会怎样。」

    「什么嘛，你自己刚才明明还说他是『恩将仇报』呢。其实你很替他担心吧？」

    男子沉默了片刻，接着开始一脸尴尬地道出原委。

    「娼妓们……都很珍惜彦次替她们画的人像画。虽然也是因为她们没其他娱乐，但并不全然是这个因素。阿叶也说过，那家伙在画娼妓时，一定都是画她们笑脸的模样。而且是灿烂的笑容。对吧？」

    回想起刚才阿叶出示的那几张画，小春与喜藏频频点头。画中人物展现出身处苦海的妓女们绝不会有的开朗笑脸。

    「不过，真实的情形并不像图画那样。这里的妓女们虽然会笑，但那是卖弄风情的虚假笑脸。尽管嘴角挤出笑意，但眼神却一本正经。因为她们一点都不快乐，要她们发自内心的微笑，实在是强人所难……不过，她们是娼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那家伙好像很讨厌这样——掌柜的嘴角下垂。

    「他大可装作视而不见，但那家伙是傻蛋，所以很正经地看待此事。因而画下娼妓们从没见过的真正笑脸。每次娼妓们看到他的画，便会心想『啊，原来真正的我是这个样子啊』，而又开始会笑了。」

    「……这对娼妓来说，未免太残酷了吧？」

    听闻喜藏的低语，掌柜应了一句「没错」，一脸倦怠地叹了口气。

    「抛却自己的内心去面对人生，这才是活在苦海的女人真正的生存之道。但因为那家伙的多管闲事，现在这里的妓女们全都开始拥有自己的心。」

    掌柜尽管嘴巴上说「那家伙真是烂透了」，却又露出没辙的苦笑。这确实很像彦次的作风，三人皆沉默了半晌。

    「那家伙真的是个傻蛋。一个如假包换的呆瓜。好色又不负责任，胆小又窝囊……」

    不过——男子说到一半中断的话，小春接着往下说。

    「他是个好人，所以才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对吧。」

    男子将结实的下巴往内收。虽然有一大堆教人看了就有气的缺点，但他同时也有很重要的优点，让人无法与他绝交。

    「……到头来，你们还是很认同那个无药可救的家伙。」

    喜藏不屑地哼了一声，就像打从心底瞧不起似的，皱起眉头说道。

    「那么，彦次的去处，你们心里可有底？」

    听闻喜藏这句话，小春和掌柜互望一眼。

    「什么嘛，你这家伙。一副很嫌弃的样子，最后还不是决定要去找？」

    「尽管一脸嫌弃，一再出言挖苦，但最后做出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事，这就是这个人的作风。」

    小春悄声对掌柜说。

    「什么跟什么啊。这男人可真难搞……他是彦次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对吧？」

    「哦，你怎么知道？彦次跟你说的吗？」

    「我常听他说『我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长着一副令世人望而生畏的脸孔』。他甚至还告诉娼妓们，那家伙嘴巴多毒，脾气多坏，个性多别扭。」

    「哦，消息走漏了。难怪刚才那个女孩叫得出喜藏的名字。」

    ——喜藏先生。喜藏并未报上姓名，阿叶却准确喊出他的名字。

    「阿叶和彦次走得特别近，所以记得很清楚，不过，这家店里的女孩几乎都知道喜藏先生的事。听说他虽然长相凶恶、个性严厉、嘴巴又毒，但其实……」

    男子话说到一半，喜藏在一旁咳了几声。小春与掌柜原本一直说个没完，但是见喜藏两鬓青筋浮凸，两人旋即噤声不语。

    「是哪个客人喜欢那个傻蛋的画啊？」

    和对方见面，直接当面问个清楚，是最快的作法，但自从他介绍彦次与对方见面后，那位客人从隔天起便没再来过。掌柜是在两个月前安排他们见面。掌柜因为有其他工作，所以只在现场待了半个小时，不过彦次与那名客人似乎很意气相投，也没娼妓在一旁服侍，两人把酒言欢，通霄达旦。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是吧……好像没什么特征呢。」

    有特征吗？不，好像没有吧？掌柜心不在焉地自问自答。

    「……我是个生意人，只要看过，便不会忘记对方长相，可是……」

    掌柜如此说道，一再侧头寻思，但似乎一直想不起来。

    「你和他是在这里认识的吗？」

    喜藏如此询问后，掌柜马上点头应了声「是的」。

    「他这个人很有意思。用钱也很大方，所以很快便成了我们的贵宾。」

    「那么，他相好的妓女是哪位？」

    掌柜急忙返回帐房，翻阅写有妓女和顾客名字的帐册，但那厚厚一叠帐册全部翻开后，他却搔着头沉吟了一声「呃……」

    「没写耶……」

    「看名字可以知道对方是谁吗？」

    小春语带嘲讽地询问，掌柜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从小就在这里工作。只要见过客人一次，就一定会记得名字和长相。」

    这位名唤平吉的掌柜，算是菊屋老板的亲戚，但由于兄弟姐妹众多，家境清苦，所以九岁时便到这里帮佣。在「不工作就没得吃」的菊屋家训下，平吉小小年纪便担任鞋僮、跑堂等工作，勤奋工作的模样完全不输大人。本以为他会怨恨菊屋，但没想到平吉却说「他们不把我当小孩看，而当我是独当一面的大人，我很感激」。

    「看在别人眼中，或许会觉得我们的工作微不足道，但是对我而言，这是很了不起的工作。」

    平吉说得自信满满，小春正要点头时，喜藏冷冷地回了一句。

    「你这么想是不错，不过到头来，你还是不清楚那个男人的身分对吧？」

    听喜藏这么说，平吉垂头丧气地应道「啐，被你发现了」。

    「没错……关于他，我一概不知。包括他的来历、相好的妓女，以及住处。」

    「明明是店里的贵宾，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面对小春的提问，平吉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

    「这里不是吉原，有很多客人之所以到这里光顾，背后都有原因。要是得逐一查明身分才准顾客进门，顾客就全走光了。」

    说得也是——小春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喜藏。

    「好像查不到任何线索……怎么办？」

    此次这件事，好不容易得到线索，却又没半点进展。小春开始灰心，喜藏在他面前不显一丝沮丧，向他应道：

    「再去那家伙家里一趟。搞不好他已经回家了。」

    语毕，喜藏微微朝平吉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出店门外。平吉目送他离去，低语道——果然和彦次说的一样。

    「彦次说了什么？难道是长相凶恶、个性严厉、嘴巴又毒……」

    「他说『其实他心地很善良。因为爱逞强，所以没表现出来，但他其实是个好人』。」

    彦次住的长屋离私娼街并不远。小春抵达彦次住的长屋后，早已到达的喜藏挺起他原本倚在长屋边的身躯，朝他摇了摇头。

    「真是的，不知跑到哪儿去了……难道他换去吉原谋生了？」

    小春发着牢骚，喜藏马上又往来时的道路走去。

    「喂，你去哪儿？」

    「一直站在这里也没用。关于锦绘屋的事，找别人问不就行了吗？」

    「锦绘屋的事，确实是这样没错……可是，彦次怎么办？」

    喜藏不屑地回了一句「谁理他啊」，就此离去，小春紧随其后。

    （温柔的好人……？）

    小春对彦次说的话，深感怀疑。

    回到离彦次家最近的商店街搜寻后，发现两家锦绘屋。但这两家的店名都不是「栀子」，是很普通的锦绘屋，不带一丝妖气。

    「你们知道『锦绘屋栀子』这家店吗？」

    两人向这两家锦绘屋询问此事，但他们都不知道。而且其中一家较具规模的锦绘屋老板还很肯定地说道：

    「如果是浅草这一带的锦绘屋，我全都认识。我从没听过这个店名。如果真有这家店的话，应该不在浅草。」

    如果是要买画，请到我店里买——一听老板这么说，小春与喜藏马上步出店门外。小春走在街上，高举着那张纸细看。

    「指示地点的线索，就只有浅草啊……只要不是那只天狗搞错或是说谎的话，这家店一定是在一个很不好找的地方。难不成是禁止生人进入的场所？」

    话说回来，都得怪对方透露得不干不脆，根本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喜藏出言咒骂，不耐烦地说「你去叫他来问个清楚」。

    「就算我叫，他也不会来啊。我专程在半夜登山前往，这才见到对方一面，不过，当时要不是有只年轻天狗向我挑衅，那位天狗恐怕就不会出面了。」

    「要去山上的话，你自己去！」

    小春差点就要以很不情愿的声音大喊「咦～怎么这样」，但这时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大叫一声「啊」。

    「有了！去深雪那里，搞不好他在哦。」

    已从小春口中听闻天狗那件事的喜藏，并没生气，反而露出惊讶的神色。光是想像天狗屏息于暗处，悄悄守护深雪的模样，便感到既可怕，又可悲。虽然不想看到那一幕，但小春与喜藏还是决定前往熊坂，然而……两人最后终究还是没抵达熊坂。

    他们在差一步就抵达熊坂的地方停步，只为了一张纸。因为一阵强风吹来，紧贴在喜藏脸上。

    「啊！对不起！」

    两名女子急急忙忙跑来，但一见喜藏将贴在脸上的纸取下，露出长相后，她们顿时停住。一副僵立原地的模样。小春原本哈哈大笑，但望向喜藏手中的纸后，他眉头一皱。喜藏也望向手中的纸，下巴皱出一团皱纹。有人以高超的笔法在纸上画出妖怪，而且模样酷似弥弥子见过的妖怪。

    「这什么啊！」

    小春如此大叫，两名女子面面相觑。

    「这是锦绘……芳雀的图。」

    小春与喜藏也互望一眼。两人脸上的表情写道「没听过这个名字」。

    「芳雀？现在很流行吗？」

    你们不知道吗？两名女子尖声娇笑。

    「这是芳雀的妖怪画。很不容易买到，所以很贵重呢。今天能买到真是庆幸。」

    其中一名脸上长雀斑的女子，一把从喜藏手中抢回锦绘，开心地笑着。

    「妖怪画这么受欢迎？你们不怕妖怪吗？」

    小春一脸纳闷，不时把头偏向左右两侧，如此询问。

    「真正的妖怪当然怕啊，但芳雀的画我不怕。虽然有点恐怖，但觉得很可爱。喏，你看。」

    小春与喜藏窥探那名身材丰满的女子所指的图画。果真如同弥弥子所言，全身呈翠绿色，拥有姜黄色的鬃毛，活像是狮子与龙混合而成的妖怪。这幅画以色泽光鲜的颜料绘成，色彩鲜艳美丽。尽管妖怪的模样可怕，但表情柔和，看起来还微泛笑意。而且背景是少女们喜欢的可爱雪花图案。他们望向雀斑女子手中的画，上面画着脸色难看的青女房，模样还是很骇人，但充满娇柔之色。倚在一名美男子身旁，显得古怪滑稽，背景是桃色的枪梅。相当讨喜。喜藏冷冷地低语一声「好古怪的锦绘」。

    「这种古怪的特色也很棒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只有喜藏自己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小春则是以略显严肃的表情低吟了一声「嗯」，抬眼望着那两名女子。

    「你们说很不容易拿到，那这是哪家店贩售的？」

    两名女子互望一眼，又笑了起来。她们应该是正处于不管做什么事都很开心的年纪吧——喜藏朝她们两人仔细打量后，脑中浮现像是老年人才会有的想法，但喜藏自己也还是这个年纪。

    「你们真的不知道？这个是在『栀子』买的。」

    「……你们说的『栀子』那家店在哪里？」

    喜藏如此询问时，女子们略显怯缩。你的样子太可怕了，在一旁别说话——小春对喜藏如此说道，接着向女子们问了同样的问题，但她们两人一样显得吞吞吐吐。

    「咦？难道是个难以启齿的地方？不能让父母知道吗？」

    满脸雀斑的女孩马上摇头否认。

    「我们才不会出入那种奇怪的场所呢，不过……」

    我们不清楚耶——另一名身材丰满的女子，很清楚地低声说道。

    「我们应该去过『栀子』不少次，但事后回想，都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去的……」

    （这句话好像在哪儿听过。）

    喜藏心里这么想，但就是想不出是在哪儿听过。

    「刚才你们说，这幅锦绘是今天才刚买的对吧？」

    「嗯，剐刚才买回来的。不过，是在哪儿买的呢……是那里吗？」

    身材丰满的女子指着东边，满脸雀斑的女子则是指向西边。

    「不会吧，是那边吗？」

    「咦，不对吗？那会是那边吗？」

    女子们一副真的记不得的模样。小春心想，再这样耗下去也不会有任何收获，向女子们道完谢，准备离去。

    「喂，喜藏？」

    喜藏正专注地望着女子们手中锦绘的角落，不想离开。小春顺着喜藏的视线望去，发现上头有绘师的名字和印章。虽然不清楚印章与绘师有什么关联，不过落款呈现可爱的鸟儿形状。

    「怎么了？」

    「没什么……」

    喜藏蹙起眉头，朝一脸畏怯，不敢动弹的女子们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要不是看她们一副『爱惜如命』的样子，我早就叫她们转让一张给我了。」

    小春双手盘在脑后，吁了口气。那两名女子很宝贝似地将锦绘捧在胸前。那种气氛下，实在不好意思开口要对方转让。

    「忘记是在哪个地点买的，这是怎么回事？如果那两名女子明明知道地点，却又佯装不知……虽然不太可能，但如果真是这样，理由何在？不惜说谎，只为了要将锦绘全部买下吗？不可能吧……」

    小春如此喃喃自语，喜藏则是面无表情，沉默无语。

    「话说回来，画那幅画的绘师是什么人呢？」

    目前最令人在意的，是那位名叫芳雀的绘师。与那两名女子道别后，两人决定待会儿再去熊坂，先四处向人打听那名绘师的事。有几个人虽然不知道锦绘屋的事，却知道芳雀，但询问之后……

    「每个人都和那两名女子一样，『虽然去过那里，却不清楚地点在哪里』。完全没得到新的消息——简直就像走进死胡同里！」

    小春停下脚步，仰天长叹。不知不觉间天色向晚，天空呈现红蓝混浊的复杂颜色。跟着小春一起仰望苍穹的喜藏，轻声说了一句「其实并非完全走进死胡同」。

    「咦？为什么？你怎么知道？」

    小春如此询问，朝喜藏望了一眼，但喜藏仍旧仰望着天，宛如什么也没想似的，露出略显茫然的表情。小春一直静静在旁边等候喜藏开口，不过，在这天候尚寒的时节，一天总是结束得很早。转眼间，四周已开始被黑暗笼罩。

    「那幅画……」

    喜藏终于开口。

    「……？！」

    一个巨大的黑影掩盖小春与喜藏头顶，朝两人直逼而来。在喜藏抬头看之前，身体已被横向抛出。喜藏本以为是被头顶的黑影撞飞，但抓住他肩头的手很小。当他发现那是小春的手时，不由自主地想伸手抓住他，但在那之前，小春的手已从喜藏的肩膀松开。因为将喜藏撞开，保护他不受黑影袭击的小春，已迅速一跃而起，冲向落在他们两人原本位置上的黑影。

    在黑暗中，小春与黑影猛烈冲撞，但那只是十秒间的事。小春马上一脸惊诧地停止攻击，接着向后跃离，与黑影保持距离。虽只是短暂的交手，但看在喜藏眼中，小春似乎完全压制住黑影的行动。但后来不知为何，小春却频频后退。

    （……为什么？）

    他觉得小春矮小的背影散发出浓浓的困惑之色，喜藏感到纳闷，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蹑脚走近小春身旁。

    「怎么了？」

    他悄声询问后，小春目光仍紧盯着黑影，回了一句「那是我」。喜藏与小春一样注视着黑影。黑影不知道是不是受伤，静静凝睇着小春与喜藏，却一直蹲伏着，不采取攻势。待眼睛习惯黑暗，覆盖夜空的浮云散去，月亮再度露脸时，连夜视能力不如小春的喜藏也清楚看出那道黑影的真实身分。

    「猫又……」

    那道黑影是一只巨兽，「咻～咻～」的呼吸声就像空气外泄般。身形是喜藏的四、五倍，与小春相比，更显巨大。眼露红光，耳朵和尾巴开双叉。覆满全身的斑斓兽毛，前端突尖如刺，往四面八方乱长。喜藏觉得，光是轻轻一碰，便可能划破皮肤，他望向身旁那个双眼发红的孩子。

    「那是以前的我。」

    喜藏并未太过惊讶。因为对方与以前在绘本上见过的猫又很相似，芒草色、红褐色、黑色……所有颜色都相符的斑纹，以及变身时会发红的双眸，都与小春一模一样。

    （可是，为什么会有一个和他以前的模样完全相同的妖怪出现在这里？）

    小春所追踪的，是个颜色鲜艳、外形华丽、好色又胆小的妖怪。但眼前这名妖怪并不好色。他在小春与喜藏面前现身。而且突然袭击他们两人，足见他并不胆小。若不是小春展开敏捷的行动，他们两人现在恐怕都已身受重伤。一个妖气十足的妖怪——正当喜藏如此暗忖时，小春将指关节折得啪哩作响，伸长锐利的鬼爪。

    「虽然他和我以前的模样相同，但力量却远不及以前的我。」

    看来，刚才短暂的交手，小春已看出对方实力的深浅。对方之所以会发出像泄气般的「咻～咻～」呼吸声，也是因为小春在他腹部开了个大洞。不过，光只是开了个大洞，妖怪并不会因此丧命。妖怪这种生物，与其说拥有强大的力量，不如说具有强韧的生命力。小春在喜藏身旁观察对手的情况。他猜想对方可能会卯足全力疾冲而来，因而摆好架式迎战，但对方却始终没展开攻势。

    现场只传出咻～咻～的呼吸声。此时也刮着强风，所以一时之间喜藏也分不清是哪边发出的声音。耳力过人的小春虽然知道是哪边发出的声音，但他脸上浮现狐疑之色。

    （他的样子有点古怪。）

    看起来确实很像妖怪，但能力却不像外表那般威猛。对方迟迟不展开行动，小春等得不耐烦，决定自己先反守为攻。小春蹲身，猛然朝左脚使力，一跃来到猫又跟前。喜藏想以视线追上他的速度，但还是跟不上。当小春的身影映入他眼中时，猫又与小春已再次展开冲撞。转眼胜负已分。本以为双方会展开一番缠斗，但约莫过了二十秒后，只有小春站在地上。当喜藏望见小春的身影时，他感到全身寒毛直竖。

    平时那可爱的虎牙，此时变成粗大的利牙，咬住猫又的脖子。喜藏差点不由自主地别过脸去，但他极力忍住。全身瘫软的猫又尚未流血。喜藏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在小春拔出利牙的瞬间，将会鲜血飞溅，然而，当小春粗鲁地从猫又的脖子上拔出利牙时，他呸的一声，朝地面吐出某个东西。

    （那是……）

    小春口中吐出的并非猫又的肉片。既不是血的红色，也没有肉的弹性和骨头的硬度。是个被唾液弄得皱巴巴，几欲融化的柔软之物。小春把手伸进口中，将残留的猫又碎片取出。

    「嗯，果然是纸。」

    语毕，他又呸的一声吐出猫又的碎片。喜藏转头注视那只即将倒地的猫又。他的脖子上开了个大洞，却未喷出鲜血。喜藏略微往前，仔细端详那只猫又。小春晈出的洞就像风穴般，可以望见另一侧的景象。那只猫又虽是略显浑圆的立体身形，但从大洞望向他体内，发现原来是一张张扁平之物。仔细一看，除了脖子处的大洞外，他体内也有许多小洞。那咻～咻～的声音不是猫又的呼吸声，而是小春在猫又身上咬出的无数破洞。

    「纸糊的吗？」

    一阵风吹来，猫又的身躯往风吹的方向摇曳，差点被吹跑。

    「虚张声势的纸老虎是吧。不过，里头确实有些许灵魂。」

    小春说着令喜藏惊讶的话语，朝那只濒死的猫又走近。

    「一般都很忌讳自己动手杀了自己，不过……你可别怨我啊。」

    语毕，小春手中冒出一团小小的火焰。他把火抛向猫又，转眼燃起熊熊烈火。不知何时来到小春身旁的喜藏，捡拾猫又的残骸，蹲在地上侧头寻思。

    「看起来确实像是纸……和烧垃圾时一样。」

    「你知道是什么纸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喜藏正准备这么回答时，猛然想到某件事，眉头微蹙。

    「是锦绘吗？」

    「我猜也是。以这样的情况来看，如果说是水墨画，我可就投降了。」

    小春开心地笑着，喜藏以一本正经的眼神望着他。怎样啦？小春露出诧异的表情，喜藏以平静的语气说道「你大可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

    「那不是你。它只是一张锦绘，之前只是张普通的纸。」

    「……谁说我放在心上了？你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啊。」

    嘴角下垂的小春，就像在闹别扭似的，噘起了嘴。他是在嘴角下垂的状态下噘嘴，表情说不出地古怪。

    「天狗那家伙也说他『烧了』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妖怪……其实他向我透露了讯息。总之，我现在已经知道那班妖怪的真正身分就是锦绘。只要将浅草的所有锦绘屋都逛过一遍，应该就能查出栀子屋或芳雀是什么来历了。喂？」

    小春话还没说完，喜藏便已往来时的道路走去。喜藏说「没必要去锦绘屋」，小春跟在他身后问「为什么？」

    「……我大概已猜出画锦绘的人是谁了。」

    「咦！是谁？」

    小春抓着喜藏的衣袖，使劲甩动。喜藏用力将他甩开，盘起双臂，将袖子藏了起来。

    「我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过，我记得图画下方的印章。」

    「印章？印在名字旁的鸟形印章吗？」

    喜藏颔首，步伐愈来愈快。

    「那是麻雀。那家伙以前养过麻雀，而且疼爱有加。他从以前起，每次涂鸦，都会像个大人似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并在一旁印上自己刻的麻雀印章。今天看到的锦绘，也有和当时一样的印章。」

    小春停步，低语道「那不就……」喜藏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朝私娼街后方的隔间长屋走去。

    抵达彦次长屋前的两人，伸手搭在门上，一再用力拉，但不论是喜藏还是小春都一样拉不动，大门紧闭。

    「一天内来了三次，却都遇不到人。要我就这样回去，实在不甘心。」

    这是当然——难得喜藏会坦率地向小春点头。

    「一直让我们白跑，不可原谅，所以我们进去吧。」

    话一说完，喜藏一脚将门踹开。小春将从中裂成四片的大门木片摆好，故意夸张地双手合十。

    「彦次有这么一个凶残的竹马之友，真是可怜。你就升天成佛吧。」

    将破裂的木门踢向一旁，走进长屋内的喜藏，朝座灯点燃火，环视屋内，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咦？好像比之前更乱呢？」

    从他身后探头的小春如此说道，喜藏晓悟。彦次是个重门面的男人，所以对生活用品和衣服都很讲究，但此时的长屋看不出一丝讲究。箱笼半开，衣服随手扔在榻榻米上。流理台上留有泡在水里的餐具，砧板旁摆有干瘪的萝卜。小春与喜藏互望一眼，点了点头，开始在长屋内搜寻。

    「我们好像小偷呢。」

    尽管嘴上说讨厌，但小春却喜孜孜地在小衣柜里翻找。

    「……没有。」

    在箱笼里翻找的喜藏如此低语，小春朝他咦了一声。

    「箱笼里连一件夹衣和短外罩也没有。掉在地上的只有单衣⑷和浴衣。」

    「也就是说，没留下冬衣喽？」

    喜藏颔首，将掉落地上的浴衣整齐折好，收进箱笼里。

    （你是彦次的娘吗？！）

    在心里嘀咕的小春，取出放在衣柜上层的箱笼，放在榻榻米上。这个箱笼相当有分量，小春甩动几下，确认里头的物品，但箱笼里头似乎塞满了东西，发出某个东西与箱笼相撞的声响。他再次放下，取出里头的东西一看，原来里头装了数十张锦绘。

    「这是那家伙画的。」

    不知何时挨近的喜藏，从小春身后窥望箱里的东西，如此低语。「哦～」小春如此低吟，拿起锦绘逐一细看。

    「啊，是春宫图。」

    喏——小春雀跃地拿向喜藏面前，喜藏面不改色地从小春手中接过一半的锦绘，翻阅起来。

    「什么嘛，你果然也想看嘛。真不能小看你呢。」

    喜藏与频频用手肘戳他的小春保持距离，默默在他眼前的锦画上找寻。

    「不过，没什么春宫图呢。虽然有不少女性的人像画，但都不是什么猥亵的图画，没想到还有不少名胜和风景画呢。」

    「因为在他被逐出师门前，都只画这种图。」

    小春停止翻阅的动作，转头望向喜藏。

    「对了，他以前曾向人拜师，画过正经的画对吧？你好像说过，他是因为勾搭上师傅的女儿，才被逐出师门，是不是？」

    彦次原本在喜藏所住的商家里长屋（绫子所住的长屋一隅）里，与母亲以及大他五岁的哥哥同住。彦次不同于他多年来一直认真在商家当伙计的哥哥，他是个浪荡子，出外当人伙计，不消三天便会被赶回来。从他八岁起，合计共当过四次伙计，但四次都被人送回来，说「这孩子不适合做生意」。脸色发白的母亲心想，再这样下去，这孩子会一辈子一事无成，她本想发挥彦次唯一的优点——容貌，让他当一名演员，但演艺界可没那么好混，并非光靠外表就能闯荡，这条路也行不通。

    ——娘，彦次虽然脑袋不灵光，但画画的本事可不输一般的画师呢。干脆让他到别人门下拜师学艺吧？或许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呢。

    许久未曾返家的兄长在过年返家时如此说道，于是母亲便带着彦次到町内一位名叫歌川国和的知名画师门下拜师。国和看出彦次与众不同的才能，马上便答应收彦次为徒。那是彦次十一岁时的事。

    入门后的彦次，之后便住在师傅家中学画锦绘。短短一年的时间，彦次便崭露头角，过了两年后，他已成为师傅的第三大弟子，三年后，连他的师兄都得向他请教。他的母亲和哥哥非常高兴，向左邻右舍吹嘘说他「前途无量」，但彦次的心思却和母亲他们完全不同。令人意外的是，唯一发现彦次变化的人，竟是喜藏。当初彦次开始画画时，总是很开心地谈论绘画，但后来愈来愈少提及。取而代之的，谈的皆是女人的话题。喜藏觉得事有蹊跷。

    后来果真如喜藏所担心的，对自己从事的绘画产生质疑的彦次，入门三年后，开始借由女人来逃避。尽管如此，他还是知道不能对师傅的女儿下手。师傅将这个独生女视为掌上明珠，想让未来的女婿继承家业。彦次心想「绝不能对这女孩下手」，但讽刺的是，偏偏这女孩一直爱慕着彦次。尽管女孩向彦次告白，他也一直打马虎眼，但两人最后终究还是为情所系，坠入情网。

    其他弟子们看了心里颇不是滋味。想赢得师傅女儿的芳心，入赘继承家业的弟子自然不少。再加上彦次才刚入门不久，拥有过人的才能，而且年纪轻、长相俊秀，颇有女人缘。之前他的任性妄为，由于他待人和善，别人不跟他计较，但染指师傅的女儿，众人都无法坐视不管。弟子们将彦次与师傅女儿的事告诉了师傅，师傅大发雷霆之怒，马上令彦次与女儿分手，将彦次逐出师门。

    「真是祸不单行啊。」

    小春以怜悯的口吻说道，喜藏却低声说了句「不」，加以否定。

    「那家伙反而松了口气。」

    「是指和那女孩分手的事，还是被逐出师门的事？」

    「两者皆有。他是个笨蛋，所以只要有人开口拜托他，他便无法拒绝。尽管心里对绘画感到质疑，却无法自己主动退出。」

    与师傅的女儿分手，离开师门，这是个好结果，但他母亲和兄长可一点都不觉得好。

    ——我羞愧得都不敢出门了……做出这种蠢事，葬送自己的未来，我不承认自己有你这样的儿子。

    偏偏母亲之前还向人夸耀自己儿子大有出息，这下子她气得满脸通红，哭倒在地。彦次的哥哥也说：

    ——我真是错看你了，彦次。本以为你虽然傻、任性、优柔寡断，但该认真的时候，还是会全力以赴。明明只要再忍耐几年，就能继承你师傅的家业啊！

    他哥哥大骂弟弟是「蠢蛋」，同样哭倒在地。刚好那时候，他哥哥趁成家的机会，想自行开业，于是便带着母亲离家而去。变成孤零零一人的彦次，也搬离里长屋，住进这座隔间长屋。他的哥哥和母亲原本搬走的用意是要对彦次略施薄惩，彦次非但没反省，甚至还变本加厉，开始出入私娼街，画起了春宫图。因此，从那至今已将近六年，他母亲一直都住在彦次哥哥家中。

    「怪人的父母兄弟，果然一样是怪人……连他哥哥也哭倒在地，这什么跟什么啊。」

    听闻此事的小春，一脸诧异地望着彦次所画的锦绘。虽然他对锦绘并不熟悉，但在过去他所见过的锦绘当中，这算是相当出色。如果彦次在十几岁时便能画出这样的画，那确实了不起。

    「彦次就这样与他母亲断绝母子关系吗？」

    将一张张锦绘按照种类工整排好的喜藏，应了一句「不」。他母亲虽留下彦次，搬离住处，但有一半是出于冲动。现在她似乎每个月都还是会捎封信来。而且还是他母亲或哥哥亲自送来。

    「什么嘛，感情挺好的嘛……对了，刚才我发现衣柜里有一大叠信呢。」

    小春马上奔回衣柜前。手里捧着一大堆信，上头有他母亲、哥哥、大嫂的签名。连他大嫂也是个怪人——小春如此说道，擅自取出信纸看了起来。

    「咦～『你现在应该是泪湿枕畔吧？想到这里便觉得不舍。你也该好好反省了。如果你愿意洗心革面，我们可以再次一同生活。阿雪也已缝好了你的短外罩，引领期盼你这位小叔的到来呢。』……呃，另一封写的是『彦次，嫂嫂我目前正在缝你的浴衣』……这次换浴衣啦！」

    刚才还有点同情他，真是亏大了——小春啐了一口，把信抛向榻榻米上。

    「人说愈傻的孩子愈得人疼，正是这一家人的写照。」

    喜藏捡起信，放回衣柜里，如此说道。从刚才起，他便一直在整理小春弄乱的东西。小春望着他表里不一的行动，开口问道：

    「不过，他这家伙讨厌正经画，专画他喜爱的春宫图，现在怎么会画起妖怪来呢？他不是个胆小鬼吗？」

    「这我也不明白，不过，画上的印章确实是他没错。」

    喜藏向小春递出一张春宫图和名胜风景画。上头有画师的签名，以及那两名女子的妖怪画上所盖的麻雀印章。名胜风景画和春宫图的签名虽然不同，印章却是一模一样。

    喜藏看完自己手上那几张锦绘后，放进箱笼内。接着又从小春那里取来一半的锦绘细看了起来。小春也学他，朝锦绘仔细端详，但最后还是没看到想找的画，就看完原先装在箱笼里的所有锦画。

    「看来，下落不明的并非只有那个人。真是教人伤脑筋的锦绘，跟画它的人一个样。」

    正当喜藏将锦绘收进箱笼里，放回原来的位置时，小春突然大叫一声「啊！」

    吵什么啊——喜藏转过头来，小春朝他面前递出一张画，这并非是刚才的春宫图，而是一幅天狗图。虽只是以黑笔画成的一般线条画，但画中人物却与半年前遇见的那名天狗一模一样。喜藏拿起那张锦绘的草稿后，小春又陆续从衣柜下层的箱笼里取出许多妖怪画。有青女房、笑男、天井尝、大蛇怪等，画了许多彦次遇见过的妖怪。而这些画在锦绘中的妖怪，都很像是最近大闹浅草町的那些古怪妖怪。

    「是这些家伙从锦绘中跳出来作乱吗？」

    听小春这么说，喜藏不发一语，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不过，这张画得跟弥弥子一个样呢！啊，可能比她本人更有女人味一点……」

    小春又递出一张画，喜藏接过一看，上头确实画了一位比本人更加散发妖艳气质的女河童。不是引人多看一眼的美女，而是引人多看一眼的河童。

    「可能看在彦次眼中是这副模样吧。所以才会送弥弥子小黄瓜，不是吗？如果那个妖怪是他笔下的画中人物，那应该会和画它的人很像吧。」

    听喜藏这么说，小春心领神会地双手一拍。遇见弥弥子的那个「好色妖怪」，虽然在见到弥弥子之后落荒而逃，但后来又带着小黄瓜返回。可能是觉得弥弥子很可怕，心生胆怯，但又觉得她别具风情。

    「我原本就心想，竟然有这种不像妖怪的妖怪，原来是这么回事。因为带有彦次本人的想法，所以那妖怪虽然又好色又没用，却很体贴，优柔寡断。」

    原来是这么回事！小春好像想到了什么，使劲往膝盖一拍。

    「深雪遇见那个『好色妖怪』时，对方不是对她说了一句『贺喜唱』吗？其实对方是在说『吓，喜藏』或『吓，喜藏的妹妹』。」

    似乎连好色的彦次，也不敢靠近这个可怕老友的妹妹。他有那么懂得自我节制吗——喜藏一脸嫌弃地说道。两人朝彦次画的妖怪画草稿看了半晌，但始终没找到女子们那两张写有「芳雀」签名的华丽锦绘草稿。这里似乎没有上过色的妖怪画。

    「那些锦绘确实是彦次画的没错，不过，关键人物彦次却不在……你可知道他会去哪里？」

    在小春的询问下，喜藏一直沉默不语。他本想回答「不知道」，但不知为何就是开不了口。

    （对了，我好像曾听他提过……）

    喜藏在脑海中搜寻，想到的画面全是彦次到古道具店来，说些言不及义的事，然后就此离去。

    （没错，他总是找理由到我店里来，强迫我听他说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并没特别跟我说些什么。）

    常是他自顾自地说，然后被喜藏赶出门外。但喜藏老觉得好像有一天不是这样。虽然彦次的说话态度还是一如往常，但那天显得特别活泼开朗。尽管对他下逐客令，彦次一样不以为意，前往他处。

    （是去哪里呢……？他没回家，而是前往某处……）

    ——因为这个缘故，那位仁兄很中意我的画，还请我去他宅邸里工作。他说可以提供我一间房，供我任意使用，我正准备要去。如果换作以前的说法，我这算是专属画师呢。

    这句突然浮现的对话，令喜藏猛然感到全身一阵寒意，他就像要加以掩饰般，说话的速度加快许多。

    「……那是一个半月前的事了。他来到我店里，开心地说什么『要成为专属画师』之类的梦话。听说他在私娼街里遇见一位客人，很中意他的画，要聘用他到宅邸里工作。还说他能在那里自由地作画，他正准备要前往。」

    喜藏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听得小春目瞪口呆。

    「……你怎么现在才讲这件事？」

    你该不会是忘了吧？他以责备的眼神瞪着喜藏。小春满心以为这又是喜藏「要紧的事憋着不说的老毛病」。但喜藏不知为何脸色苍白地悄声应了一句：

    「我……忘了。」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忘呢！」

    喜藏一副如鳗在喉的表情，手背不住往额头擦拭，加以解释。他额头正微微冒汗。

    「不……我不是忘了。而是之前一直没想到那件事。不过现在就像那时候一样，突然从旁冒出当时的画面。」

    「啥？这不就是忘了吗？」

    小春露出诧异的表情，盘起双臂。

    （不对……不是这样。）

    因为自己是现在才想到，所以小春说的话应该算是一语中的。但喜藏心里却始终无法接受。他不是个健忘的人。连喜藏自己都不相信，彦次那异于平时的模样，竟然会就这么忘了。而且他很确定，刚才那画面突然浮现的感觉，与平时猛然想起某件事的感觉不太一样。不过，就算有人问他「哪里不一样？」他一时也很难回答。那个在体内盘旋不停、模糊不明、骚动不安的感觉，他不认为单纯只是一时忘却。

    （……有点诡异。）

    不知是否还忘了什么，喜藏感觉有个东西卡在喉中。或许在某个契机下，会再想出某件更重要的事。一想到这里，他益发感到不安。一旁的小春见喜藏陷入思索，朝他清咳一声。

    「总之，先找出彦次吧。他可有说那座宅邸在什么地方？」

    喜藏摇头。彦次当时说得一头热，但也许是一时太过兴奋，完全没提到那名男子是什么样的人，住在何处。该不会是你忘了吧？听小春这样询问，喜藏先是沉默了半晌，接着又摇了摇头。当时彦次说的话在他脑中浮现后，他已大致想起当天的对话。喜藏这个人虽然不太回话，但别人说的话他倒是听得很清楚。见喜藏露出如此肯定的表情后，小春搔着脸颊，说了一句「我去问问青鬼」，就站起身。

    「你要去那个世界？」

    在喜藏的询问下，小春以微妙的表情重新说了一递「是回去」。

    「创造出那些妖怪的人恐怕是彦次，你认为他为何能办到？」

    「他自己恐怕没那个能力。虽然不知道是有人指使，还是他自己这么做，但应该是借助某个力量，不会有错。」

    那个力量来源肯定是妖怪——小春板着脸颔首。

    「就像你说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扯上关系的，但不管怎样，关于妖怪的事，问妖怪最快。」

    小春说，虽然不清楚邀彦次到宅邸工作的家伙是人还是妖，姑且还是到那个世界去问问看谁知道此事。小春说得很有道理，但喜藏还是侧头感到纳闷。

    「不过……邀他到宅邸工作的应该是普通人吧？你不是说过吗，彦次对你们这种妖怪特别敏锐。」

    「啊！」

    原来如此——小春面露开朗之色，但旋即又恢复原本的讶异表情。

    「若是这样的话，愈是让人一头雾水。如果对方是妖怪，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将灵魂注入彦次的妖怪画中，但如果对方是人类的话，又要由谁来将灵魂注入妖怪画中呢？邀彦次去宅邸的人，是妖怪的同伴、手下？还是跟妖怪无关呢？」

    小春说得一本正经，两道眉毛都快要连在一起，眉间多了好几道皱纹，接着他突然大叫一声「啊」，朝头顶一阵搔抓。

    「太多事搞不懂了……再想下去也没用！我回去了。」

    小春穿上草屐，正准备往外走时——

    「呀～妖怪！」

    传来一声悲鸣。小春望了喜藏一眼，点了个头，立即朝声音的方向——私娼街疾奔而去。喜藏也急忙穿上草屐，紧追在后。

    ⑴初冬时节，像春天般暖和舒服的好天气。

    ⑵锦绘意思是像锦缎般精致美丽的版画。也是浮世绘的代名词。

    ⑶日文的栀子，音为「くちなし」，同音的汉字为「口无し」，意同沉默。

    ⑷所谓的单衣，是指所有没内衬而裁缝成的衣着总称，相对于此，夹衣（袷）则是指有内里的衣服。

上卷 第五章 笔尖下的生命

    「哇～有……有妖怪！」

    一如他们两人所料，引发骚动的地方，正是他们傍晚前往造访的菊屋。店门前已经聚集了围观的群众，小春发挥他身材矮小的优势，在人群中穿梭，一路前行。而身材高大的喜藏，则是发挥他和身材不相衬的敏捷动作（其实真正发挥作用的是他凶恶的脸孔），人们迅速让向一旁，他趁势走进店内。

    「你、你们……？」

    一进店内，便遇见平吉。惊魂未定的平吉正在引导妓女们和客人逃往门口。

    「你们怎么这时候来到这种地方，想做什么？」

    「出现在哪里？是什么样的妖怪？是妖猫吗？」

    小春没回答平吉的询问，踮起脚尖，粗鲁地一把揪住平吉的前襟。平吉在这出奇强大的力量拉扯下，差点往前倒，好在喜藏牢牢扶住他的肩头，他才没跌了个狗吃屎。

    「……你这小鬼，力气可真大。」

    「到底出现在哪里？」

    眼看小春又要揪向自己胸口，平吉急忙避开，很快地回答道：

    「雏菊之间出现一大群妖怪。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处！……啊，等等！」

    平吉伸长手臂，想拦住如脱兔般向前疾驰的小春，但小春已冲到楼梯下方。喜藏也紧跟在小春身后。

    「喜藏先生！」

    在平吉的叫唤下，不得已，喜藏只好停步，上身往后转。平吉拉着妓女的手，对他说道：

    「你们好像知道出现的是什么妖怪，不过，数量可能比你们想像的还多……比刚才还要来得多。」

    从平吉的口吻和神情来看，他似乎也目睹了妖怪。而且不是只有一、两只。听完平吉的话，喜藏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呢？……你怎么这样说呢！我是在担心你们啊！」

    放声怒吼的平吉，令喜藏有点惊讶，但他仍只是眉头微蹙地回了一句「用不着担心」。

    「用不着担心？难道你有办法收拾它们？」

    「不是我。」

    「不是你？那么会是……等一下！二楼也有妖怪，不过……」

    不等平吉把话说完，喜藏已经冲上楼梯，朝二楼而去。

    依照平吉的描述来到二楼的喜藏，一路朝走廊尽头而去，但来到尽头处的前一个房间时，猛然停步。因为那个房间的拉门霍然开启，飘然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臂。

    「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来玩乐啊——多闻莞尔一笑。面对这名和平时一样一派轻松的男子，喜藏不禁感到一阵虚脱无力。

    「你难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多闻同样一身随兴的打扮，悠然自若地盘腿而坐。手持酒杯，酌饮温酒，但没有要干杯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像是醉得连外头发生的事都浑然未觉。他若无其事地仰头喝了口酒，接着模仿女人的声音说道：

    「『呀～有妖怪！』是吗？」

    这声音真好听，不简单——喜藏差点佩服起他来，急忙摇了摇头。多闻独自待在房里，身旁没有妓女或见习丫鬟服侍。也许妓女早丢下多闻，自己逃命去了，但隔壁房间有妖怪在作乱，这个男人却独自在此饮酒，这实在过于诡谲。

    「……妓女和其他客人似乎全都逃到外面去了。你最好也赶紧离开这里比较好吧？」

    不会有事的——多闻抬起左手，在面前挥动。

    （什么叫「不会有事」，他果然是醉了。）

    喜藏叹了口气，蹲下身，从多闻手中夺走酒杯，摆在榻榻米上。多闻完全不抵抗，却以像是在闹脾气的声音说「根本就不用管他们嘛」。

    「出现的不过是最近流行的『好色妖怪』。和身为男人的我又没关系。」

    「你怎么会知道『好色妖怪』的事？」

    喜藏朝多闻脸上仔细打量。他仍旧是平时那满不在乎的表情。

    「你不是也知道吗？这是最近街头巷尾很有名的传闻呢。」

    喜藏不知道此事已传得人尽皆知，略感惊诧，但他旋即恢复原本的态度，一把抓住多闻的手臂。

    「就算是好色妖怪，也难保不会袭击男人。最里头的房间有妖怪。搞不好会撞破墙壁进入这里。你先到外头避难吧。」

    多闻眨着眼，向喜藏问了一句「这样好吗？」虽然不清楚他所指为何，但喜藏没时间和他瞎耗，随口回了他一句「当然好，快出去吧」。多闻发出「嗯～」的一声，侧着头站起身，又问了一句「这样好吗？」

    「我待在这里，对你们比较好吧？」

    多闻的口吻无比亲切，但喜藏听得一头雾水。你就算待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喜藏强忍心中的不耐烦，如此说道。

    「还是说，你真人不露相，其实是位祈祷师？」

    我既不会祈祷，也不会替人驱邪——多闻莞尔一笑，步出房外，缓缓走在走廊上。这时候他仍维持平时的步调，令喜藏看了火冒三丈，但眼下不是发火的时候，他强忍住这口气。当喜藏步出房外，伸手搭在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时，多闻出声向他唤道：

    「明天我去店里找你。」

    我不知道明天在不在——喜藏转头正准备这么说时，多闻已不见踪影。也许是他终于发现事情的严重性，头也不回地逃走了。喜藏重新振作精神，手搭在那扇门上，往旁边一拉。

    （对了！）

    就在他即将踏入房内时，有个想法突然浮现脑中。

    （他刚才说『你们』，为什么他知道我是和某人一起？）

    难道是在喜藏来之前，听闻小春奔过走廊的匆促脚步声？这个想法很快便从他脑中抹去，因为眼前正展开一场激战。

    打开门一看，眼前宛如是绘本中的世界。站在他跟前的，是他熟悉的那个发色斑斓的小鬼——小春。小春的身旁和房内深处，有狸猫与蛇合体，再加上人脸，桃红色与橘色相混的怪异妖怪、翠绿色的细长身躯蜿蜒的龙、长有杜鹃色和菖蒲色肉疣的蛤蟆、带有红色、翡翠色、琉璃色、金褐色等鲜艳色彩的逃亡武士首级等，之前人们提过的妖怪齐聚一堂。虽然有十几只，但当中有几只正发出「咻～咻～」的声音。想必是又被小春的利爪或尖牙给剌出了透明窟窿。

    「呀～好可怕……」

    传来少女几不成声的悲鸣，喜藏急忙望向声音的方向。声音是从房间右手边的三个人当中，最底下那人所发出。一名男子像在保护妓女般，覆在她身上，而那名妓女则是紧搂着一名少女。男子与妓女都低着头，看不见长相，但那名嘴里喊可怕，却又在孩子特有的好奇心驱使下探头的少女，与喜藏四目交接。

    「啊……喜藏先生。」

    说话的人是白天刚见过面的见习丫鬟阿叶。照这样来看，紧搂着阿叶的女子，应该是照顾阿叶的菊代吧。至于全身颤抖，紧搂着菊代的男子，到底是掌柜，还是客人呢？

    「……喜藏？是喜藏吗？」

    对阿叶叫唤的名字有所反应，而抬起头来的，是喜藏很熟悉的男子。今天小春与喜藏两人四处找寻的男子上彦次。

    「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彦次忘却眼前发生的妖怪事件，一脸错愕。喜藏差点也愣住，但他并未因此乱了方寸，他快步奔向彦次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离妓女身边，推倒在地上。

    「好痛！你、你这是干嘛啦！」

    撞向墙壁，活像一只翻肚青蛙的彦次，见喜藏正以冰冷的眼神俯视着他，顿时不敢作声。喜藏从彦次身上移开目光，蹲下身，跟紧搂着阿叶不敢动弹的菊代说话。

    「我扶你走到门边，你别松开这孩子的手，跟着我走。如果害怕的话，可以不用睁开眼睛。」

    可能是听对方的声音比想像中来得温柔，菊代松了口气，缓缓站起身，闭着眼睛，在喜藏的保护下走向门边。打开门来到房外后，菊代马上睁开眼。喜藏心想，她一定会发出「吓」的一声尖叫，早做好心理准备，事先皱起了眉头。

    「……谢谢您，喜藏先生。」

    菊代嫣然一笑。那不是平吉所说的造作笑脸，而是柔和的微笑。

    「谢谢，喜藏先生。」

    与菊代紧牵着手的阿叶，将另一只手伸向喜藏。喜藏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但他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做，手停在半途。

    「哇！」

    彦次那窝囊的惨叫声传来，喜藏猛然回神，他对一脸忧心，犹豫该不该逃走的菊代和阿叶说了一句「快走」，便独自返回房内。

    「——」

    他走进房内时，一尾红梅色的大蛇突然伸长蛇头，以凶恶的表情逼近喜藏。喜藏不由自主地抬腿朝它脸上踹去，正好戳进大蛇的大鼻孔里，一时拔不出来。反倒是大蛇慌了起来，它死命上下甩动头部，想把腿拔出，但喜藏的脚大小正好和它的鼻孔一样大，所以它怎样也拔不出来。喜藏也不知如何是好，为此大伤脑筋，但就在大蛇上下甩动时，他跨向大蛇脸上，这次他使劲一脚朝大蛇脸颊柔软的部位踢去。传来啪嚓一声清响。空气从喜藏踢出破洞的部位泄出，发出「咻～咻～」的声音，大蛇顿时往内凹陷，它一面挣扎，一面使劲往左右甩头，喜藏被甩飞出去。

    「好痛！」

    发出这声大叫的人不是喜藏，而是刚好位在喜藏掉落位置的彦次。多亏彦次，喜藏身上没任何跌打损伤，倒是彦次在喜藏的重压下，整个人趴倒在地，脸部重重撞向地面。喜藏确认那尾将他甩飞的大蛇已瘫软在地，无力地摆动着身躯后，以和他刚才对妓女说话的语气完全相反的冰冷口吻，对满脸通红站起身的彦次说道：

    「没想到你偶尔也能派上用场。」

    「你掉在别人身上，竟然还说这种话。」

    彦次一面摸着自己的脸，一面难以置信地说道，喜藏则是一把揪住他前襟，摆出骇人的神情。

    「有没有方法可以阻止眼前这群作乱的妖怪？」

    「这……这我哪知道啊！」

    就在彦次大叫时，喜藏与彦次附近的地面又冒出新的妖怪。看起来不像是穿破榻榻米冒出，而像是从榻榻米上长出的妖怪，头上有个深绿色的圆盘，一头看起来又黑又硬的妹妹头随风摆动，目露凶光。像猫一般的嘴巴、绿色的身躯、暗绿色的龟壳，全都是熟悉的画面。

    「弥弥子……」

    喜藏如此低语，那个外形与弥弥子相同的妖怪嘴角轻扬，朝喜藏与彦次冲过来。弥弥子个头非常矮小，身高只有喜藏的一半。只要赏她一拳或是一脚，别说会打出一个窟窿了，甚至有可能把她的头打飞。

    ——你果然和他很像。

    之前弥弥子曾面带微笑地如此说道，她当时的表情浮现喜藏脑中，使得他出手攻击时犹豫了片刻。彦次则是打从一开始就害怕得全身僵直。弥弥子见状，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深了，她伸舌舔舐，飞扑而来。鲜艳的绿色在他们面前变得愈来愈大。

    「发什么呆啊！」

    在一个稚嫩的声音训斥下，那团绿色旋即从两人面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斑斓长发飘扬，双手叉腰的小春站在喜藏和彦次面前。

    「说那只是一般的锦绘和普通纸张的，是谁啊？！」

    小春指着撞向墙壁，整个人变得扁塌的冒牌弥弥子。她的头没飞走，身上也没被打出窟窿，但可能是被用力砸向墙壁，整个人皱成一团，现在觉得刚才她看起来像弥弥子，实在很不可思议。转头望向身后，和她一样变得皱巴巴的妖怪、全身满是破洞，不成人形的妖怪、被撕成碎片，如同纸屑般的妖怪，散落一地。不知何时，那些四处作乱的妖怪似乎已全被小春收拾。喜藏的目光移回小春伸长的利爪，猛然想到，对小春说道：

    「你使出鬼火把他们全烧了，不是轻松多了吗？」

    「说什么傻话，哪能在家里放火啊！」

    你是想让私娼街陷入火海吗？小春难以置信地说道，彦次急忙在一旁插嘴。

    「刚才你们说，它们原本是锦绘对吧？难道说，这些全是我画的？」

    小春与喜藏互望一眼，点了点头，彦次见状，脸色发白。

    「为、为什么……」

    我才想问你呢——小春一样手叉着腰说道。

    「到底是怎么将锦绘变成妖怪？又是谁委托你画的？」

    彦次一时答不出话来，但过了一会儿，他急忙摇摇摆摆地冲向房间左侧深处——正好是冒出成群妖怪的地方，惴惴不安地将摆在那里的箱笼取来。他在小春与喜藏面前打开箱笼，里头装有十几张锦绘。摆第一张的天狗锦绘，正开始冒出红鼻子，小春与喜藏急忙把盖子盖上，但彦次却强行阻拦，再次掀开盖子。

    「喂，鼻子以外的部位也跑出来了，不是吗！」

    天狗蓬松的白发与黑衣的衣襟都已从纸上冒出，小春伸长利爪正准备戳破天狗的脸，但不知为何，彦次却挺身挡在前头说道：

    「这是我的东西，不准你出手。」

    妖怪胸口以上的部位皆已冒出的那幅天狗画，彦次从下方开始撕裂。

    「喂、喂！」

    彦次对慌忙出声阻止的小春连看也不看一眼，面对使出头槌抵抗的天狗，他同样也不屈服，任凭鼻血流下，继续撕碎那幅天狗画。接着彦次将箱笼里的其他妖怪锦绘也全都撕碎。有不少妖怪从十几张画中冒出脚、尾巴、耳朵，甚至有人出脚踢向彦次，但彦次没露出一丝怯意，将每一张画都撕得粉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小春和喜藏一开始也看傻了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彦次，不久，两人也转为认真的表情，静静观看彦次的举动。

    彦次将所有锦绘都撕碎后，当场瘫软在地。他看见滴落榻榻米上的血渍，这才发现是自己流鼻血，接着他用手使劲朝鼻边一抹，面朝天花板擤了把鼻涕。

    「……没想到你竟然全都撕了。不过，当中大部分都是我毁掉的，我实在没资格说这种话。」

    说完后，伸手搔头，一脸尴尬的小春，视线望向地面。

    「你只是帮忙打倒妖怪吧？将它们撕毁的人是我。」

    彦次很潇洒地说道，突然一道鼻血自鼻孔流下。喜藏从怀中取出怀纸，塞给彦次。彦次露出惊讶的表情，接过怀纸，接着撕成一条条，揉成一团塞进鼻孔中。现场沉默了半晌。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春开口提问，彦次面有难色地低声沉吟，像在转头似地，头侧向一旁。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也不清楚，不过……唯一想到有可能的，就只有那个颜料了。」

    那是别人借给我的——彦次先来了这么一段开场白，接着便娓娓道出始末。

    「约莫两个月前，我像平时一样在这家店出入。那天我只是前来将阿叶拜托我画的图亲手交给她，但刚好阿叶陪同菊代去服侍客人，所以我托店里的人代为转交后便回去了。但才刚走出店门外，掌柜平吉便追了上来……我本以为他是要向我催帐，正想用跑的离开呢。」

    你连在私娼街都赊帐啊——喜藏大为诧异。

    「如果是平时，他不会紧追不舍，但那天他一直追在我后头，我心里觉得奇怪，停下脚步，结果平吉气喘吁吁地对我说道……」

    ——你跑个什么劲啊。我平常没什么在运动，别让我跑那么喘嘛……对了，彦次，有好消息哦。现在有个客人正和你的相好喝酒，他最近几乎每天都到店里光顾，是我们的座上嘉宾哦。他说想见你一面。为什么是吧？好像是阿叶拿你刚才送来的画给对方看。结果对方相当欣赏。好像想委托你做什么工作。详情我还没听说，你跟我去一趟。

    彦次被平吉拉着回到菊屋，走进雏菊之间。这时，一名脸上泛着和善笑容的男子，两旁分别坐着菊代与阿叶，正在欣赏彦次的画。阿叶眼中光芒闪烁，向男子道谢，将彦次替她画的人像画捧在胸前。到目前为止都还好，不过，男子手里拿的是彦次最近画的春宫图，菊代正要拿起的，则是之前他一度尝试过的讽刺画。春宫图以及彦次以前画的名胜风景画和武将画，全摊开在男子面前，彦次急忙挡在这些画上头，将它们全收拢过来。

    ——为、为什么看这种不入流的东西？

    彦次神情慌乱，男子朝他莞尔一笑，轻拍他的肩膀说道。

    ——这才不是不入流的东西呢，我从以前就很喜欢你的画。

    ——以前就喜欢？春宫图以外的这些画，是我好几年前在师傅门下所画的。为什么你会有这些东西？

    彦次紧张不安地抱住锦绘，但男子却回了一句「我说过，因为我喜欢你的画啊」，缓缓从他手中拿走锦绘。男子请彦次坐下，他就这样糊里糊涂地依言坐下。起初只觉得惴惴不安，不过男子很善于与人交谈，彦次感到放松不少。菊代和阿叶似乎也很喜欢这名男子，流露出在其他客人面前不会展现的笑脸，显得很开心，所以彦次也很快对他解除心防。平吉、菊代、阿叶离开后，男子与彦次仍和乐地把酒言欢，过了一会儿，男子对彦次说道。

    ——彦次先生，你画阿叶的那幅人像画，画得真好。以前你也画过菊代的人像画对吧？菊代曾拿给我看过，同样也画得很出色。菊代平时表情显得比较阴沉。能看到她画中笑容满面的模样，连我也感受到那种幸福的心境。你似乎能看穿人们的本质。由于你能挖掘出一般人肉眼看不见的真实，所以妓女们都很喜欢你对吧？不过，这或许也是因为你的个人风采使然。

    彦次既开心，又难为情，搔着脸颊陪笑，这时，男子补上一句「不过……」

    ——这些妓女们的人像画是很不错，但其他画就……

    ——您觉得哪里不对吗？

    男子的口吻吊足了彦次胃口，彦次趋身向前询问。

    ——你很喜欢女人对吧？从你的画中传达出你想将女人画得很唯美的意念，而且也确实呈现出女人的风情万种，但不过如此。你会不会对买画的人太过在意了呢？

    ——这……说得也是。春宫图现在是违法的，私娼本身也同样违法。不过大家都专程到这里玩乐，而且还买我的春宫图。他们全是渴望情色与自由的人。如果不是能讨他们欢心的艳丽娼妓和充满情色的图画，他们一定不会满意的。

    ——你说得没错。不过我第一次看这些画的时候，虽然觉得画得很精美，却也看得出你在作画时多所顾忌。

    我才没有顾忌呢——这句话彦次说不出口。男子还进一步拿起名胜风景画和演员人像画加以批评。

    ——这几幅图，画功一流，美不胜收。能画出此等水准，或许客人一辈子都会紧跟着你。不过，比起刚才的春宫图，这更让人感觉到「不过如此」。

    ——您为何会这么想？

    ——讲明白点，太无趣了。比起我个人所见，画这幅图的人，一定也是在觉得很无趣的心境下作画。是不是呢？

    不知何时改为端正跪坐的彦次，双手握拳置于膝上。不是因为对男子说的话感到生气，而是因为对方一针见血。

    （无趣、无趣、真无趣……）

    当初在师傅底下学画，彦次一直都抱持这个念头。他并不是讨厌画名胜，也不是因为讨厌演员而不想看他们。他只是觉得一味模仿他人，完全照范本画，令他深感痛苦。他是个有才干的人，周遭人现在仍深感惋惜，说他当初要不是没耐性惹祸，现在已经成为掌门人了。彦次自己也很清楚，但要是有人问他，如果时光能倒回，他是否会乖乖听话，唯唯诺诺地作画，彦次应该还是会马上说不吧。

    （与其一直画自己不想画的东西，葬送自己的灵魂，像现在这样一事无成反而还比较好。）

    过去他一直这样自我安慰，替娼妓们作画，男子却说这是「虽然百般顾忌，不过画得很唯美的图画」。彦次感觉就像胸口遭到一记重击。

    （到头来，我只是在逃避吗？因为不想画，故意做出遭逐出师门的行径，好不容易自由了，结果还是在看别人脸色，百般顾忌地作画。）

    我到底在干什么——彦次不由自主地说出心里话，男子则是一直静静注视着他。

    ——所以呢，我有项工作想委托你。

    ——我不清楚你为什么找我，不过……你要委托我什么工作呢？

    一方面否认我，一方面又要委托我工作，你到底在想什么？彦次诧异地问道。

    ——虽然我讲了一大堆意见，不过，我还是很喜欢你的画。我希望你能再多用点心，画出更好的画来。你要不要到我的住所去工作？

    ——难道你是画师？

    这是在邀我投入你门下？彦次脸上浮现困惑不解之色，但男子伸手在面前挥着说「不不不」。

    ——我只是个有钱人罢了。你觉得我不该自称有钱人对吧？不过，我的确是钱多得无处花。花钱买好的东西，是我的嗜好。

    ——你要买我的手艺？

    男子莞尔一笑，就像在说「你答对了」似的，双手用力一拍。令彦次吓一跳的，不单只是他那响亮的拍掌声。因为不知何时，男子身后冒出另一名身材矮胖的男子，手里捧着一个行李。

    ——他、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彦次不由自主地大叫，但那名矮胖的男子就只是嘴角轻扬，默而不答。男子交付行李后，便走向摆在房内角落的屏风后。

    ——哦，原来是躲在那个地方啊……！

    勘助就是喜欢恶作剧——男子如此说道，将行李递给彦次。那是一个和彦次的头一般大的木箱，里头放了一组颜料。全是从未见过的上等颜料，颜色鲜艳，彦次拿起颜料，看得聚精会神。男子在一旁喝酒，望着彦次的模样，似乎觉得有趣，过了一会儿才问他「喜欢吗？」

    ——嗯……这是舶来品吗？我从没见过颜色这么鲜艳美丽的颜料。

    ——这个嘛，也可以算是舶来品。在这里，可能就只有你一个人见过。如果你喜欢的话，就拿去用吧。

    ——咦？可、可以借我用吗？

    ——可以啊。不过，从我家带出来有点麻烦。今天是为了让你开开眼界，才特别带来。我家里的颜料比这些还要多上一倍。要使用这种颜料，需要独特的处理方式。只有我会做。如何？要不要暂时到我家工作一阵子啊？报酬优渥，食衣住方面也都不必担心。

    这提议确实不错。所以反而令彦次觉得可疑，他向男子投以狐疑的目光询问：

    ——你要我画什么？

    也许对方会要他画什么离谱的东西，搞不好是比春宫图更违法犯纪的图画。

    ——只要是你想画的东西就行，什么都好。

    ——什么都好……？

    对方的回答令人大感意外，彦次再度感到怀疑。不过，这句话令他更加头疼了。

    （我想画的东西……我到底想画什么？）

    明明一直期盼能画自己喜欢的事物，可是一旦有人要他放手去画，却一时间想不出要画什么才好。彦次低头不语，男子像在开示般对他说道：

    ——举例来说吧，画残留在你心中深处的事物，你觉得如何？不清楚其真实样貌，却又深受吸引……你心中有没有这种不可思议的事物呢？

    听着男子流畅动听的声音，彦次就像被吸入般，凝望着男子的双眼。细长的眼睑中，有着又圆又大的黑眼珠，看起来微带青色。彦次感觉无比神圣，不敢随意转移目光。

    ——残留在我心中深处的事物……是有啦，可是我画那种东西，没人会喜欢。

    ——就算是画世人所追求的事物，只要你画得心不甘情不愿，一样没有意义。即便不是世人所追求的事物，只要你诚心诚意，用心去画，自然就会赋予它意义。

    ——意义……？

    彦次以前在作画时从未想过这种事。因为是工作，所以觉得不能随意加进不相干的想法。尽管心里觉得「无聊」，但因为是工作，所以他也没再多想。虽然也曾向人抱怨过，但大家都只是一味地要他看开点。不过这名男子却反过来对彦次说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作法。

    ——我并不是逞强才故意这么说，不过，你如果愿意承接这项工作，我希望你可以这么做。因为我喜欢你的画。想看你画出自己的颠峰之作，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男子那直爽的口吻，令彦次在不知不觉间点头同意。

    「是是是，所以这次才会又卷入不必要的风波中是吧。」

    一直在一旁默默聆听的小春，语气平淡地说道。你那什么语气啊——彦次像在呕气似地说道，猛然转头望向喜藏。

    「我之前不是去过你家吗？后来我就直接去了对方的宅邸。」

    男子所言不假，彦次的食衣住他全部包办，报酬也相当丰厚。除了作画外，其他什么都不必做，而男子到彦次房间找他时，总会自掏腰包设宴款待。每天三餐丰盛，而且还有个大澡堂，能舒服地泡澡。此外，有一名长着一对细眼，身材清瘦，像是佣人的男子，妥善照顾彦次的一切生活起居，这样的待遇与彦次之前那没几坪大的狭窄住处相比，可说是天差地远。尽管不能外出，但待在宅邸里一切应有尽有，而且还有可以让彦次感到放松的人在。有个女孩不时会造访彦次的暂时住处，不过彦次不知道她与男子有何关系。她年约八岁，是个很可爱的女孩。每次陪她玩弹珠或丢沙包，她总是格外开心，所以彦次常陪她玩。

    「每天尽情画自己喜欢的画，吃美味的佳肴，畅饮美酒。还有可爱的小女孩相陪，对你来说，确实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好得教人感到可疑——喜藏眉头微蹙。

    「接受这样的待遇，你从没想过背后有什么原因吗？」

    「起初我也想，世上应该没这么好的事……」

    彦次说，一用那个颜料作画，便觉得心旷神怡，不知不觉间，脑中便不会再想其他事。小春突然想到了什么，侧头说了一声「对了」。

    「为什么你会想画妖怪画？是那名男子命你这么做吗？」

    「不……因为他说『画残留在你心中深处的事物，你觉得如何？』所以我就照他的话去做了，他从没叫我画妖怪。」

    「你不是个胆小鬼吗？你是想克服对妖怪的恐惧，才故意画的吗？」

    彦次沉默不语，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头以墨笔画了一只焦黑蜷缩，像蜥蜴般的妖怪——虫子。沉默片刻后，喜藏低语一声：

    「……茅野是吧。」

    茅野是以前曾附身在彦次身上的虫子，她违背操控她的主人命令，救了彦次一命。尽管彦次差点惨遭杀害，但他还是很替茅野担心。小春与喜藏以嫌弃的表情说「再怎么当滥好人，也要有个限度吧」，但彦次却猛摇头。

    「不是这样的。我从以前就怕妖怪、幽灵这类恐怖的东西。听人讲怪谈，我便会害怕一整个月，晚上不敢上厕所，怕会遇上什么妖魔鬼怪。现在还是害怕得不得了。」

    不过——彦次说到这里停顿片刻，犹豫了一会后悄声说道。

    「……这是为什么呢？明明不想看，但最后却仍不由自主地转头去看。光是从遮住眼睛的指缝间偷看还不够，想进一步看清楚它的真面目。虽然很害怕，但内心却又在意得不得了。」

    怪人——喜藏露出更加嫌弃的表情，但小春则是以出奇冷静的声音说道：

    「对那个世界感兴趣的人，可不只有彦次。建议你还是别涉入太深。」

    彦次就像在细细思索小春这番话的含意般，最后接受他的建议，点了一下头。

    「我只是想将它留在图画中，所以才会画下来，但可能是一不注意，涉入太深，才会制造出这些古怪的东西来。」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句话不管到哪儿都是真理。」

    彦次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询问小春，是否真是那个男人骗了他，把妖怪放进市町里。

    「那个男人应该脱不了关系吧？他借你颜料的条件，就是不可以带出宅邸外头，而且它需要特别处理，所以你都不是自己处理对吧？之所以不能带颜料出来，是为了不让你离开那里，而颜料的处理，应该是让画里的妖怪来到人世间的一种作法吧。」

    在一旁乖乖聆听的彦次，思索了片刻后，说了一句「我实在无法相信」。喜藏见小春两鬓青筋直冒。

    「如果他存心骗我，那他便是个极恶之人。可是，他却完全没有半点骗人之后的内疚。一般来说，多少都会觉得歉疚，而显现在脸上，或是觉得尴尬而变得疏远，要不然就是面露嘲笑之色，笑我是傻瓜，总会有一些变化吧？但他完全没这种迹象。」

    因为你是蠢蛋，浑然未觉——喜藏说道。

    「我对这种事可是很敏感的！总之，就算他骗了我，他一定也不觉得那样有错。」

    「他真的是一般人吗？该不会是假扮人类的妖怪吧？」

    小春用比平常更低的声音询问，但彦次很肯定地摇了摇头。并坚称他完全感觉不出妖气。

    「照顾你的那个男仆，和来找你玩的那名女孩呢？」

    「……有一点。不，只有一点点哦。喏，有时候从某些人身上也是会感觉到像妖怪般的气息，不是吗？那个男仆和女孩，就像沉浸在黑暗中一样……隐约给人这样的感觉，不过……」

    他们应该是人类吧上彦次急忙改口。

    「该不会是房间里弥漫着颜料的气味，你的鼻子失灵了吧？」

    彦次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时为之语塞，没有回话。

    「那个女孩和男仆的事就算了。我比较想知道那个男人的住处。」

    快从实招来——小春朝彦次逼近。

    「别、别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他住在……咦？」

    彦次支支吾吾说了一些听不懂的话语后，回了一句「我忘了」。

    「啥？」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包庇他是吗？」

    面对傻眼的小春与表情严峻的喜藏，彦次一脸困惑地摇着头。

    「不，你误会了。我是真的忘了。应该说，我不记得这件事……」

    说什么不记得，你这个蠢驴！小春死命摇晃彦次的肩膀。

    「我可是为了工作才来到这里。你要是不快点想起来，我就跟你没完！」

    「工作？什么工作？」

    彦次一面被猛烈摇晃，一面询问。

    「当然是獠牙鬼的工作啊！快点想起来！」

    尽管小春卯足了力摇晃，但彦次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正当小春宣告放弃，将彦次抛向一旁时，拉门霍然开启。从门外战战兢兢探头窥望的，是平吉。他先环视房内，确认有无妖怪后，急忙来到小春他们身旁。

    「喂，没事吧？……哇，彦次！血从你的额头和鼻孔流下来了。」

    平吉蹲下身，以食指戳着彦次的身体。

    「不要碰我，像是在戳尸体似的！我还活着啦。」

    「这样啊。只要还活着，那就没问题了。」

    如果这样也算没问题的话，那就什么问题也没了上彦次以万念俱灰的语气说道。平吉一面扶起彦次，一面朝小春和喜藏打量。

    「你们两位好像没受伤对吧？很好。啊，彦次，你那位朋友呢？」

    这话是什么意思？闻言后感到纳闷的，并非只有小春与喜藏，也包括被问话的当事人彦次。

    「你在装什么糊涂啊。你不是和那个人一起来的吗？」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的才对。我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吧？」

    你严重痴呆哦——以讶异的眼神望着彦次的平吉，朝搁置在房间中央，已经被打乱的菜肴努了努下巴。

    「那不就刚好两人份吗？你们一起到这里来，一起用餐啊。」

    「……啊！」

    彦次露出「我想起来了」的表情，小春朝他脑袋猛力一敲，接着挨向平吉。

    「那家伙没走出店门外吧？」

    「咦？应该是还没出去……可是我也不清楚。因为外头相当吵闹。」

    喜藏靠向窗边，往下窥望。

    「啊，之前那个妖怪探出头来了。」

    被围观的群众指着大叫，喜藏急忙把头缩回来。

    「……呃，到底是谁呢？……对了，对方就是委托彦次工作的那个男人吧？」

    「哦～是那位感觉像整天脸上挂着微笑的有钱人……」

    小春他们忍着不敢笑，故意聊起别的事，喜藏瞪了他们一眼。

    「那个人不是妖怪。他虽然长相凶恶，但是个好人哦。」

    有人如此叫道，喜藏不禁又探头往下望。那熟悉的动听声音，并不是他自己神经过敏。底下那个朝喜藏挥手的男子，是他熟悉的脸庞。喜藏顿时感觉宛如雷电贯穿全身。

    「是他！」

    喜藏低声说道，就冲出外头。留在房内的小春等人，被喜藏的举动吓了一跳，但他们旋即感觉出事有蹊跷，马上追上前去。喜藏冲出店门外时，已不见男子的踪影。聚在店门前的人们，见喜藏突然冲出，大吃一惊，不过，可能是因为刚才男子朗声叫喊的那番话，现场没人当喜藏是妖怪而感到害怕。来到店门外的小春等人，向他投以询问的目光，于是喜藏向平吉问道：

    「和彦次一起来的男人，是不是个头很小？头发在耳后绑成一束，总是喜欢做随兴华丽的打扮。虽然长相普通，但声音动听，个性洒脱，常面带微笑，年约三十左右，是不是？」

    哦～平吉很惊讶地发出一声惊呼。

    「确实就像你说的那样！一点都没错。」

    像你说的一样——彦次也听得目瞪口呆，频频颔首。你怎么会知道？面对一脸讶异的小春，喜藏叹了口气。

    「——当我听闻骚动而赶来时，他人就在雏菊之间的前一个房间里。」

    「什么？！」

    小春、彦次、平吉，三人异口同声地大叫，原本已开始散去的看热闹群众又再度聚集了起来。

    「他现在还在上面吗？」

    小春本想冲回店内，喜藏急忙抓住他的衣袖，朝他摇了摇头。

    「刚才我看到他人在下面，所以才冲下楼来，但他好像已经离开了。」

    小春的大眼圆睁，环视周遭，但终究还是看不到喜藏形容的那名男子。

    「喂，你们刚才在上面对吧？发生什么事啦？听说有妖怪是吗？」

    「就是说啊，告诉我们嘛。」

    看准他们谈话的空档，在一旁插嘴的看热闹群众，不约而同地包围小春他们提问，使得他们三人完全动弹不得。这时出手相救的，是平吉。

    「诸位老爷，他们只是普通客人。其实这是个余兴节目。名叫『迟来的驱鬼仪式』。简单来说，就是节分的仪式。这三位抽签输了的客人扮妖怪，而解救被妖怪袭击的丫鬟，驱退妖怪的角色，则是由店内的小姐扮演……怎样啊？诸位老爷，要不要到小店体验看看啊？这项余兴节目还在持续中哦。」

    望向小春他们，信口胡诌的平吉，嘴巴上虽没出声，却用嘴形暗示他们「快走」。小春、喜藏、彦次三人领受平吉的好意，决定先从私娼街转移阵地，改到彦次的长屋再继续谈。

    三人有此共识，在抵达彦次家之前的这段数分钟长的路途中，皆不发一语，快步疾行。不过，一抵达长屋前，彦次突然大叫一声「吓」。

    「这、这是怎么回事？遭小偷吗？」

    小春与喜藏面面相觑。小春弄乱的衣服和锦绘，喜藏虽已整理过，但因为喜藏强行破门而入，大门已裂成四片。彦次哀嚎连连，不过小春与喜藏却面不改色地走进长屋内，彦次停止哀嚎。

    「……难道是你们干的？」

    以前他们两人也曾在彦次的屋子里大肆破坏，所以彦次马上便想到他们两人。

    「真是不好意思啊。」

    这一大一小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抬手赔不是，看不出一丝歉疚之意，彦次颓丧地垂落双肩，拖着脚步走入长屋中。他似乎心里明白，此时多说无益。对彦次来说，这是他睽违一个半月的住家，但小春完全无视于屋主的存在，就像当作是自己家一样，将之前他擅自翻找过的箱笼打开，递向彦次。彦次拿起那些用笔墨画成的妖怪画后，一脸倦容地叹了口气。

    「要是像这样随便画，就不会变成妖怪了。」

    「你把画都撕碎了，不会舍不得吗？」

    不——彦次摇头。

    「虽说是那家伙一手安排，但画的人毕竟是我。以我的画来创造妖怪，给别人添麻烦。那种东西当然得毁掉才行。」

    小春心想，他一旦豁出去，便气概十足，但平时总是无法保持这样的男子气概，这就是彦次。彦次窥望一旁沉默不语的喜藏，朝他叫唤一声「喜藏？」

    「你脸色不太好看呢，不要紧吧？」

    「你自己才是呢，鼻子和额头流血，不要紧吗？」

    别打马虎眼——彦次伸指指着喜藏的脸。

    「虽然你用这招模糊焦点，想转移话题，但应该有什么事挂在心上吧？是什么事？刚才那件事吗？」

    没错——小春使劲往膝盖一拍。

    「之前话说到一半。你不是说，邀彦次到宅邸里住，要他创造妖怪的男子，原本人在雏菊之间的前一个房间吗？你认识那名男子？」

    小春与彦次紧盯着沉默不语的喜藏。隔了半晌，喜藏这才拿定主意，道出实情。

    「就是多次到我店里来买道具，名叫多闻的男子。我也曾和他一起用过餐。」

    「咦……你竟然有朋友？」

    彦次惊诧地往后仰身，喜藏赏了他一脚。小春侧着头，沉声低吟，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那家伙就是你在牛肉火锅店遇到的那名男子是吗？传闻中那个万人迷？」

    小春呼吸急促地说道，喜藏脸色铁青。小春朝他注视半晌后，仰天长叹。

    「唉，真是个可怜的家伙。第一次交到朋友，却不是人！」

    才不是第一次呢——彦次盘起双臂，对神情很不服气的喜藏点了点头。

    「对吧？喜藏的第一个朋友是我。」

    「你哪算是什么朋友。不过是住我附近，和我同年的小鬼罢了。」

    喜藏毫不迟疑地说出这番狠话，令彦次为之无言。

    「不过，已经大致看得出是怎么回事了。应该是那家伙在背后操控吧。」

    得到的结论只有这样，喜藏和彦次却没点头表示同意。「你们那什么表情啊。」小春的语气显得不太服气，彦次战战兢兢地回话道：

    「不过，我实在不认为像他那么好的人，会在背后搞鬼。而且，他一定不是妖怪。完全没有妖怪的气息和感觉。」

    「你这种用对方人品做判断的发言，一点都不足采信，不过，后面那句话教人在意。像你这种对妖气很敏感的人，既然什么也感觉不出，那就表示对方确实是个没散发妖气的人。」

    你感觉到了吗？小春向喜藏问道。喜藏对妖气不像彦次那般敏感。不过，他平常都被店里的妖怪包围，所以要是感觉到同样的妖气，应该会有所察觉才对。不曾从多闻身上感觉出妖气的喜藏，很肯定地回了一句「没有」。

    「附带一提，我店里的妖怪们也说从那男人身上感觉不出妖气。」

    小春颔首，盘起双臂，皱起眉头，摆出嘴角下垂的表情。喜藏发现小春那明亮的眼眸深处，渐渐浮现阴沉的光芒。

    「为什么人类会做这种事？」

    彦次如此问道，小春缓缓摇头。

    「这不是人类做的事。」

    「意思是，那个男人背后另外有人在操控？」

    不——小春定睛望着前方。他前方空无一人，但他看起来像是在瞪视某人。

    「……我半年前曾见过不带半点妖气的妖怪。外表看起来是普通人，也没妖气，但他确实是妖怪。因为有种惊人的压迫感，而且他就在我面前变身。我听到声音后，无法回话，一看到他身上的眼睛，便动弹不得。」

    小春回想起半年前的事。当时他从夜行中掉落，而且还和人类混熟，他正为自己该不该过这样的生活而感到苦恼。他在街上行走时，突然有人出声叫唤。

    ——真不简单呢。

    对方话说得好听，但语气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对小春充满鄙视，而且满是骇人的妖气，令小春不由自主地全身紧缩，无法动弹。然而，顺着声音望去，对方竟然是个人类。

    ——先是野猫、家猫、猫妖，然后成了獠牙鬼，现在你又让人豢养了。这次是为了取饲主人头吗？你从夜行中掉落，不知该回归何处，到底是为了谁？

    男子说完后，脸上泛起笑意，接着手臂上突然冒出无数颗转动的眼珠。小春被这些眼珠散发的妖力攫获，丝毫动弹不得。

    ——真是难看啊。枉费我还特别变身呢。你根本就不配当妖怪。

    尽管遭对方侮蔑，小春却完全无法回嘴。因为慌乱与恐惧在他全身游走。小春回到那个世界后，四处打听那名男子的事。从半年前开始，男子的事便一直卡在他心头。此时听闻喜藏和彦次说的话之后，他心里之所以很确定（就是他……），便是这个原因。

    那是名叫「百目鬼」的獠牙鬼——小春说。百目鬼是全身长有无数颗眼睛的妖怪。只要张开他全身的眼睛，便能让看到眼睛的人出现幻觉。平时他的外表看起来与人无异，但据说这个时候百目鬼只要用两颗眼睛便能操控人心。

    「可是他身上没长眼睛啊……」

    喜藏如此说道，彦次也在一旁频频点头表示同意。

    「平时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再说了，就算他眼睛睁开，只要穿着衣服，一般人也看不出来。百目鬼的眼睛长在脖子以下，所以平时他就算全身的眼睛全部张开，也看不到。」

    听他这么一说，喜藏和彦次也无法提出反驳。

    「去熊坂的那些女人们，全都因为爱慕那家伙而剪成妹妹头，还有平吉不记得客人的身分，彦次不记得那家伙的住处，这应该也全是他操控人心的缘故。」

    听小春这么说，喜藏开始想起自己与多闻的对话。的确，多闻总是显得很强势，不让对手有说不的机会。他叫喜藏卖他有付丧神栖宿的古道具时，喜藏本想拒绝，但一看到多闻的双眼，便开不了口。

    （原来那是他的妖力……）

    这么一想，很多事便都豁然开朗，但胸口却更加隐隐作疼。虽然之前也曾怀疑他接近自己是别有用心，不过多闻那很自然的亲切态度，尽管喜藏总有诸多意见，和他的关系却还是愈来愈密切。彦次也一样，听完小春说的话，他虽然露出早已猜出几分的表情，但隐约还是流露出无法打从心底接受的神色。小春见两人那将信将疑的态度，猛然站起身，摆出微蹲的姿势，像刚才的彦次一样，竖起食指指着两人的鼻子。

    「你们实在是太天真了！哪天敌人趁你们松懈的时候，一口把你们给吞了，你们都还不知道呢！」

    百目鬼是吃人鬼吗？喜藏如此询问，小春微微侧头寻思。

    「百目鬼我也不是很清楚……他是个充满谜团的妖怪。」

    小春先前见过百目鬼后，便在那个世界四处向人打听，但当时也没人清楚百目鬼的事。有人说，他原本就有那么多眼睛，也有人说他一开始只有脸上的两颗眼睛。许多人声称他会吃妖怪，或是吃人，但真相不明。

    「不过，他若会吃人，为什么我没被他吃了？那一个半月的时间里，我们都同处一个屋檐下呢。他要是想吃，随时都能把我吃了。」

    彦次提出的问题颇有道理，小春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回了一句「谁知道啊」。

    「可能他只是想要你画妖怪画．一点都没有要吃你的意思，要不就是原本有吃你的意图，但后来作罢。」

    小春的口吻，听起来就像是想将百目鬼说成是吃人鬼似的，喜藏与彦次不禁互看一眼。一脸不悦的小春，一直站着摇晃身躯。难得他显得这么急躁。

    「……他想要我画妖怪的这个理由或许可以成立，不过，他接近喜藏又是为什么？」

    彦次战战兢兢地问道，喜藏悄声回答。

    「可能是为了古道具。」

    语毕，喜藏似乎又暗暗吃了一惊，脸色发白。

    「就只是想要古道具？如果是这样，那他大可不慌不忙，以普通客人的身分，正大光明地跟你买不就得了。而且他又那么有钱。」

    听小春如此一针见血的指正，喜藏再度噤声不语。他那异于平时的模样，令彦次感到纳闷。

    （他一定又想到什么了。而且是不好的事。）

    小春也敏锐地察觉，他朝喜藏投以犀利的目光，催促他往下说。过了半晌，喜藏明白自己躲不过小春的视线，就像看开了似的，满不在乎地说道：

    「我不知道他的意图是什么，不过他的目标并不是一般的古道具。全都是有付丧神栖宿的古道具。」

    听完喜藏这句话，彦次立刻望向一旁，小春早已皱起眉头。

    「他只买有付丧神栖宿的古道具是吗？」

    在小春的询问下，喜藏点了点头。小春低下头，全身微微颤抖。

    「……拜托！这么重要的事……如果你是因为中了妖术而忘记之前的事，那倒是怨不得你，但如果不是这样，事后我一定要让你吞一千根针！」

    他抬起头，像小狗在吠叫般，一阵咆哮。到底是喜藏自己忘了，还是多闻令他遗忘，此事完全无从得知。因此小春想气也气不起来，最后只能发出低吼。彦次努力想让小春消气，但喜藏依旧端正地盘腿而坐，面不改色，就只是不发一语地望着墙壁。激动情绪略微平复的小春，以略显严峻的目光俯视喜藏。

    「那些有付丧神栖宿的道具，你卖了几个给他？」

    八个——喜藏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连交易细目也一并告诉小春。小春一副颇感无趣的表情，双臂盘胸聆听，喜藏说完后，低声问了一句：

    「……他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这问题就算问小春，他应该也不知道原因，但喜藏还是想问个清楚。虽然不是知道理由就能原谅他，但至少也希望有个能让自己接受的理由。

    「该不会是想以增加同伴为乐吧？」

    小春语带不屑地随口应道，彦次听了之后，在一旁嘀咕道：

    「……虽然不清楚是否和付丧神有关，不过，这些在街头巷尾出没的妖怪，应该都是我造成的。」

    干嘛突然这样讲——小春以不耐烦的声音说道，但当他看到彦次的神情时，脸上的怒容顿时缓和下来。因为不知何时，彦次的脸已变得像纸一样惨白。

    「冷静下来之后，突然觉得很可怕……要是因为我的关系，又惹出像刚才那样严重的意外……」

    小春见彦次双手抱头，一脸愁容，顿时一改原先的态度，以轻松的口吻对他说道：

    「……这种小事不必在意。你只是因为人傻而被利用罢了。况且，我还很庆幸被利用的人是你呢！」

    彦次一脸诧异地抬起头来，小春朝他莞尔一笑。

    「的确，你创造出的妖怪在町内惹出轩然大波，但情况并不严重。一般来说，它们理应会危害人类，但多亏你的窝囊、没脾气，还有好色，完全没人受伤。」

    「大家都平安无事吗？」

    彦次对小春的毒舌似乎完全不以为意，还为此松了口气，小春向他颔首。

    「大家都虚惊一场。甚至有女人还说『如果是那么没用的妖怪，不管我什么时候遇上，我也不怕』。」

    「真有那么没用？那不就和我完全不同？」

    是和你一个样才对吧——小春撞了彦次一下，似乎已完全恢复平静。证据就是他说了一句关心喜藏的话「你也别放在心上」。因为他看彦次责备自己，喜藏也脸色凝重。虽然和平常的他相比，只是微乎其微的变化，但小春全瞧在眼里。

    「说起来，这也不算是你的错。要是没被操控的话，你应该也不会卖掉他们。话说回来，你开的是古道具店，卖商品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对吧？虽然不知道那家伙拿付丧神要做什么用，不过，商品既然都已经卖出，你就别放在心上了。你只是卖出古道具罢了。」

    问题在于你的健忘症——小春最后不忘搞笑。彦次也一再点头附和，做出安慰喜藏的动作，所以喜藏也无法再继续逞强，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这种事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割舍清楚。」

    喜藏那近乎沉吟的声音，令小春闻之叹息。就算小春再怎么说「别放在心上」，喜藏和彦次一定还是很介意。既然事情都发生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无法如此割舍，这就是人类。喜藏和彦次都表情凝重，流露出不该有的愁容。小春虽然颇有人情味，但毕竟是如假包换的妖怪，他很坦然地接受这样的事实，为了挥除眼前阴郁的气氛，他双手使劲一拍。

    「我先暂时回那个世界去。那里或许有人知道百目鬼的住处。」

    小春穿上草屐，步出彦次家，喜藏和彦次也跟着走出，但小春突然停步，跃向高空。由于他突然消失踪影，喜藏与彦次皆四处张望。

    「明天晚上之前，我会回来。」

    小春人在隔间长屋屋顶，低头俯视他们两人。原本面露淘气笑脸的小春，转为略微严肃的表情，对喜藏说道：

    「你明天关店，去别的地方吧。看是要去彦次家，深雪家，还是绫子家都行。如果你一定要待家里的话，就把门窗关好，不管谁来都别让他进屋里。」

    「……用不着你替我操心。」

    少臭美了——小春发出一声嗤笑。

    「我不是担心你，是担心那些付丧神。要是被傻店主给卖了，那就太可怜喽。」

    语毕，小春倏然消失无踪。这是转瞬间发生的事，留下他们两人在原地发愣，没时间让他们产生任何情感。要不要暂时到我家住？彦次提议道。

    「谁要住这种破房子啊。」

    喜藏讲话还是一样冷漠，他往彦次家的反方向走去。

    「也不想想，把它弄成破房子的人是谁啊！」

    喜藏无视于紧跟在后的彦次，径自加快脚步，但彦次还是一路跟到喜藏家，经过一番争执和暴力后（话虽如此，只有喜藏动粗），彦次留在喜藏家过夜。其实彦次已经有十年没像这样在喜藏家过夜了。彦次高兴不已，喜藏百般嫌弃，原本很担心会不会大吵一场，但这天两人都少言寡语，相当文静。没力气吵架的两人，草草解决完晚饭后，便早早上床睡觉了。

    擅自钻进小春被窝里的彦次，在临睡时悄声低语道。

    「我真是个没用的人……」

    干嘛这么说——喜藏哼了一声，彦次沉默不语。原本已阖眼的喜藏，再度睁开眼睛，斜眼朝隔着一段距离的彦次注视了半晌，不过，彦次在黑暗中背对着他，看不见他此时的神情。喜藏决定将刚才那句话当作是彦次说的梦话，再度阖眼。过了一会儿，彦次又开始说了起来。

    「打从以前起，我不管什么事都做不成，就只喜欢画画。我心里认定画画是我的一切，没任何迷惘。无论发生什么事，这份心都不曾动摇。然而，入门拜师后，我整个人都搞糊涂了。画技愈来愈好，我感受到的不是喜悦，而是恐惧。一直以来我所喜欢的东西，真的就是这样吗？每次作画，我心中总会产生疑问，愈来愈迷惘。为了转换心情，我沉迷女色，后来就如同你知道的那样。」

    真是丢脸啊上壁吠声若细蚊地说道。

    「那个时候我为什么会逃避呢……要是我没逃避的话，我娘、我哥、那个女孩……还有你，就不会因为我而伤心。」

    「……」

    彦次乍看之下，像是个活泼、率性、凡事不会想太多的人。但其实他本性并非如此。他对绘画的感受真诚、率直，而且为此努力不懈。尽管他个性优柔寡断、懦弱，但他为人坦率，能承认自己的错误并真心悔改，还拥有一颗关心他人的良善之心。

    「今后我得要坚强一些才行……」

    （逞强可不见得就是坚强啊。）

    无法说出心中想法的喜藏，隔了约五分钟后才悄声道：

    「……傻蛋只要维持傻蛋的样子就行了。」

    彦次忍不住微微坐起身望向喜藏，但喜藏已经发出细微的鼾声。彦次忍俊不禁，噗哧一笑，也钻进自己被窝里，静静阖眼。

    翌晨，喜藏一如往常地醒来。彦次似乎过于疲累，睡到过午还没起来，喜藏独自吃了早餐和午餐。他听从小春的建议，关上店门，不过，因为关门休息，反而无事可做。最后，他还是忙着修理道具、打扫店内。店里的道具他每天都会擦拭，不过今天时间特别多，他决定逐一拿出来仔细擦拭。在擦拭古道具的过程中，他发现店内有付丧神栖宿的古道具只剩六个。因为现在是白天，这些付丧神皆没现出原形，不过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时而调侃喜藏，时而向他抱怨。有人扭动着身躯喊痒，也有人命令喜藏要擦亮一点，乍看之下，这幅热闹的光景与平时无异，只有一个付丧神始终闷不吭声——砚台精。

    ——你用不着再看了。

    ——我明白了。

    从那之后，砚台精就没在喜藏面前现过身。起初喜藏以为他只是在拗脾气，不过照情况来看，这似乎不是小孩子在呕气。别说现身了，砚台精甚至连一句话也不说。因为相当明显，连喜藏以外的人也开始发现砚台精不说话这件事。换作是平常，先说话的人通常都是砚台精。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喧哗下，他一句话也不说，显得格外突兀。察觉苗头不对的其他付丧神，说话愈来愈小声，就连向喜藏抱怨时，也都刻意压低声音。

    「……你好好向他道个歉吧？」

    摆在店里时，身体支离破碎的陶瓷器付丧神——濑户大将，悄声向喜藏说道，喜藏面露嘲笑之色。

    「道歉？为什么我非得道歉不可？」

    「你明知道还装蒜，真是坏心……如果你难以启齿的话，就由我来当和事佬吧？反正你也不会坦率地向人道歉。」

    我还是第一次见砚台精那么消沉呢上运濑户大将都以消沉的语气说话。

    「不过是个砚台心情沮丧罢了，就这么大惊小怪。你们这些妖怪真是闲来无事啊。」

    快去找你们的买主——喜藏此话一出，众人尽皆沉默，只有一只妖怪发出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桀桀怪笑，他是常蹲踞在厕所里的三眼少年。他不知何时蹲踞在起居室与店面的交界处，喜藏吓了一跳，但他旋即又将视线移回手上的工作，恢复平时的模样。

    「说到买主，就算不去找，他也会自动上门。」

    不分昼夜，常出现在人们面前的三眼少年，骨碌碌转动着他额头上那颗大眼珠。喜藏第一次听三眼少年说话，不过他那低沉清晰的声音，令喜藏颇感意外。

    「像这种破烂道具，根本就卖不出去。」

    自己明明就在卖道具，还说这种话——店里的付丧神全都在心里这般嘀咕。

    「卖得出去，卖得出去。卖的人是你。被卖出的是那个方形的东西。」

    喜藏再次望向三眼少年时，他已经不在起居室和店面的交界处。喜藏想起那个最会和他吵架的付丧神。

    （现在店门关着，不可能卖得出去。）

    他这样告诉自己，重新专心擦拭道具，逐一检查。大门紧闭的店内，几乎没半点阳光透进，略显昏暗。他不想大白天就点灯，所以在昏暗中定睛细看，持续工作。喜藏心想，这时候要是有小春那种操控鬼火的能力就好了。

    （那家伙，重要的时候反而派不上用场。）

    尽管嘴巴上咒骂，但心里却没生气。因为他感觉到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返回他自己身上。虽然小春教他别放在心上，喜藏还是很在意。小春现在应该是在那个世界四处向人打听百目鬼的事吧。也不知道有没有进展，连个消息也没有，喜藏一颗心七上八下，焦躁不安。

    咚、咚。

    传来敲门声，喜藏为之一怔。他原本正准备走上工作问，所以就这样抬起单脚，以古怪的姿势停顿了片刻。可能是因为屋内没人应门，对方只敲了两下门便停住，正当店内传来一股放心的气氛时，外头响起了叫唤声。

    「喜藏先生，您在家吗？」

    喜藏一听便知道来者是绫子。她的声音不同于她迷糊的个性，略显低沉、冷静。

    「我突然有急事想拜托您……您在家吗？」

    绫子不时会到喜藏店里买道具。喜藏维持刚才那尴尬的姿势，静止了好一会儿，接着把抬起的脚放下，走向店门口。

    「抱歉，今天店里休息一天。」

    喜藏没开门，只出声，外头传来绫子慌张地叫了声「咦？」

    「喜藏先生，您在家啊？该不会是人不舒服吧？」

    「不。」

    「真、真的吗？有没有发烧？」

    不——喜藏又回答了一次，但绫子似乎不相信，一再追问。

    「最近正是季节交替的时节，听说感染风寒的人特别多。住我们长屋的阿米小姐和次郎兵卫先生也染上了难缠的风寒呢。」

    「我什么事都没有。」

    喜藏确实是什么事也没有，但很不巧，才刚说完话便打了个喷嚏。

    「啊，果然……」门外的绫子已有了先人为主的看法。

    「请您等一下！我去帮您煮稀饭和一些营养的东西。」

    喜藏还来不及说声「你误会了」，绫子似乎已经跑远。喜藏暗啐一声，打开店门，但已不见绫子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从一旁冒出的黑影，阻挡了喜藏的视线。那道黑影，正是那名向来都一派悠闲的男子。

    「嗨。」

    多闻就像背后散发光芒般地现身，抬头望着喜藏，脸上表情写着「成功了」。

    「瞧你的表情，就像见鬼似的。」

    面对多闻那一如往常的微笑，喜藏感到全身发颤。

    ——此人深不可测。

    喜藏第一次对多闻有这种感觉。

    「我昨天忘记跟你说『明天我去店里找你』吗？」

    喜藏使劲敲向自己脑袋，多闻为之一惊，瞪大眼珠。喜藏当然没忘，但因为听到绫子担忧的声音而一时大意，这也是不争的事实。之所以敲自己脑袋，是在责备自己的粗心，同时也想挥除心中的恐惧。

    「竟然模仿别人，想进入我店里，好个奸诈的家伙。」

    「刚才真的是那个女人。我只是心想，她那样叫你，你或许会出来应门，因而站在旁边观看而已。我原本心想，要是你再不出来，我就要打道回府了。」

    真是赌对了——多闻一面说，一面从喜藏身旁穿过，走进店内。

    「不过，你还真是不容小觑呢。竟然有那样的大美人在照顾你。」

    「……你才是呢，不是有许多女人在追求你吗？你说一句『短发的女人好』，女人们便纷纷把头发剪了。你只要看一眼，便可以轻松操控女人，没错吧？」

    这误会大了——多闻略显做作地耸了耸肩。

    「我可没命令她们『要剪妹妹头』。真的是她们自己要那么做的。我虽然长得不像彦次先生那么俊美，但从以前就很有女人缘。就算我没对女人施法，这种事也常会发生。」

    看你的表情，好像不相信对吧？多闻望着喜藏的脸莞尔一笑。喜藏确实面露讶异之色，但并不是不相信多闻说的话。而是他觉得，可能是妖力的缘故，多闻似乎有某种吸引人的能力。

    「我现在的年纪，已经不会因为有女人追求而乐昏头了，所以很遗憾。要是我再年轻几岁，就可以把她们全部娶来当老婆。」

    多闻一面说，一面往店内环视，准备继续往深处走去。喜藏马上趋身向前，加以阻拦。

    「我里头没有道具可以卖你。」

    喜藏语气冷淡地说道，多闻听了之后，双眉垂落，露出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哀愁之色，喜藏把脸转向一旁。

    （我才不上你的当呢。）

    喜藏暗自嗅闻，但从多闻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妖气。正因为不觉得他是妖怪，反而更令喜藏提防戒备。多闻仰望个头高大的喜藏，嘴角轻扬。

    「之前我们不是很熟吗，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淡。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不就是向你买了有付丧神栖宿的古道具吗——多闻毫不掩饰地说道。

    「我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吧？而且我也没伤害彦次先生，我没伤害任何人。那些古道具我也都很爱惜。不过是吓唬一下人类罢了，就妖怪来说，不是很可爱吗？」

    多闻不但坦承自己是妖怪，而且还没半点愧疚。喜藏听得目瞪口呆，这时，有人代替他发言。

    「……妖怪还有可爱与不可爱之分吗？」

    回话的人是砚台精。喜藏为之一惊，急忙以身体挡住多闻的视线，但砚台精又接着道：

    「你说自己没伤害任何人，那你就错了。彦次认为是自己给大家添麻烦，为此深深自责。更严重的是，你重重伤害他身为画师的自信。现在他人在起居室里睡觉，不过，在先前那一个半月的时间里，他一直住在你的宅邸里，在妖气的笼罩下生活对吧？尽管看起来很健康，但他身上的精气已经耗损泰半。」

    只要好好睡上一晚就能康复的——多闻回答道，接着店内深处又传来回话的声音。

    「不只是彦次。你也伤害了一旁那位板着脸孔的店主。」

    喜藏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提及，忍不住以充满怒气的声音向砚台精反驳道「我才没被伤害呢」。

    「你明明就觉得很难过，都这时候了，别再逞强了。」

    「难过？别擅自揣测我的心思，信口胡詻。」

    砚台精沉默片刻后，说了一句「蠢蛋」。

    「你很害怕被人背叛吧？这次你又被那个男人欺骗，心灵严重受创对吧？」

    「我才在想，你可终于开口了，结果又是在说教。而且看法严重错误。」

    「……我原本也不想说话。不过，听这家伙在那里大放厥词，我实在无法默不作声。而且我看你都快被说服了。」

    「我才没被说服呢。再说了，根本就没你插嘴的份。」

    「你太会转移话题了。既然这样的话……」

    正当两人忘了多闻的存在，一言不合吵起来时，外头传来一个声音说道「喜藏先生？」两人急忙噤声。不知何时，绫子已站在门口。

    「我正在煮稀饭，想问您喜爱的口味浓淡……」

    理应紧闭的店门开放，而且里头站着一名像客人的男子。绫子一脸困惑地望向喜藏和男子。喜藏急忙挡在绫子前方。

    「我没有哪里不舒服。是你误会了。」

    他语气冷漠地说道。

    「……真的吗？」

    「真的，我现在正好有事，请你赶快回去。这样会给我添麻烦。」

    喜藏飞快地讲了一串刻薄的话语，绫子吃了闭门羹，她定睛注视着喜藏。但只有短暂的片刻。

    「我明白了，对不起。」

    绫子脸上流露落寞的微笑，迅速转身离去。哎呀呀——多闻以难以置信的口吻叹了口气。

    「你还真是不会讲话耶。讲话的语气很重要啊……你刚才那样，会让她以为你讨厌她呀。」

    其实你是在保护她——多闻如此说道，搔着脸颊，喜藏暗啐一口。

    「……我才没保护她呢。」

    「你不是站在我面前保护她吗？而且故意用讨厌的态度赶她走。你对女人选真是温柔啊。还是说，你对那位女子特别好？」

    多闻连这种时候都笑得很开怀，喜藏狠狠瞪向他，但转头一看，多闻不知何时已站在店内左边的角落。双手捧着某个东西。喜藏感觉到一股比刚才还要强烈的寒意。多闻手里的，是那个方形的砚台精。

    「我要这个。」

    从怀里取出钱包的多闻，一面解开钱包的系绳，一面走向工作间，将沉甸甸的钱包里所有的钱全倒在工作间上。

    「等、等一下……」

    「哗～从来没看过这么多钱。」

    店里的妖怪们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叫与欢呼。一、二、三——数着金额的多闻，转头对喜藏说道。

    「好在我刚好带了足够的钱。」

    太多了吧——说这话的人，似乎是天井下⑴。虽然喜藏看不到她，但多闻抬头望着天花板微微一笑。

    「才不会呢。有鉴赏眼光的人，会开更高的价钱买下它。但很不巧，我眼光没那么好，所以只能出这点钱，真不好意思。」

    多闻如此说道，打算步出店门外，但当他正要从喜藏身旁通过时，喜藏一把抓住他肩头，拦住了他。

    「这个金额你不满意吗？」

    「金额多寡不重要。」

    「钱很重要吧？」

    不是这个意思——喜藏发出不耐烦的叫声。多闻顺着喜藏的视线望去，以颇感无趣的口吻说了声「哦～」。喜藏的视线前方，是在多闻手中伸出手脚，胡抓蛮踢的砚台精。

    「你一直当他是麻烦人物，但最后还是舍不得卖吗？」

    才没这回事呢——喜藏毫不迟疑地摇头。

    「不然是怎样？难道你要说，他很不情愿，看起来很可怜吗？」

    「因为你给的钱和他并不相衬。两者价值不对等，交易无法成立。」

    「你这是单纯以商人的身分陈违意见吗？」

    「……不然会是什么？」

    多闻指着砚台精，低语一声「友情」。

    「道具和人类之间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

    喜藏语毕，砚台精挥动的手脚顿时停住。

    「剐才那不是他的真心话。」

    多闻以怜悯的声音说道，砚台精将手脚缩进砚台内，恢复成平凡无奇的砚台。喜藏手伸出一半，又收回，多闻见状，向他说道「这也是一种打赌」。

    「我原本打算，如果你对我刚才的提问回答『是』，我就不买了。而我赌你会回答『是』，所以这场打赌是我输了。」

    多闻对沉默不语的喜藏莞尔一笑。

    「喜藏先生，再见了。我会再来的。」

    多闻转过身去，一如平时，以徐缓的动作步出店外。喜藏离店门只有一步之遥，一直伫立原地，双拳紧握。

    「喜藏？」

    当夕阳西下，月亮升向中天时，小春返回家中。喜藏独自坐在外廊上仰望天空，从后方木门走进的小春惊讶地朝他叫唤。

    「嗯？彦次在里面吗？」

    小春往敞开的长屋后门窥望，侧头感到纳闷。里头一片漆黑，理应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应该是从气息和味道而得知。小春在原地伫立半晌后，走向喜藏身旁，朝他脸上打量。接着对准喜藏的头使出一记头槌。

    「唔……你这颗石头。」

    小春摸着头如此说道，喜藏眉头紧蹙，双手紧紧抱头。你干嘛一回来就用头撞人啊——喜藏一脸怒容，小春冷冷对他说道：

    「你让百目鬼进到家中对吧？我闻到他的气味。」

    「……他不是没有妖气吗？」

    喜藏虽没回答问题，但间接承认此事，小春重重地长叹一声。

    「你说的没错，他没妖气。但我嗅出当时在菊屋闻到的人类气味。不是彦次、平吉，也不是菊代和阿叶，是个很平淡的人类气味。比我之前在菊屋闻到的气味还浓。」

    那家伙刻意留下气味——小春暗啐一声。喜藏瞄了小春一眼，再次望向天空，脸上露出平时难得一见的茫然之色。

    「我又卖出有付丧神栖宿的古道具了。」

    喜藏柔和的声音，与他所说的内容很不相衬，小春闻言后，青筋浮凸。

    「他到这里来，想必当然会这么做。他又使出那个能力对吧？」

    见喜藏摇头，小春皱起眉头。

    「这是怎么回事？是他用妖力让你这么认为吗？」

    不——喜藏缓缓应道。

    「我一度阻止了他，但第二次却什么也没说。他一直在等我回答，我还是什么也没说，也没追上前去。和之前不一样，我明明能说话，也能追过去，但我却没做。」

    什么跟什么啊——小春如此低语，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双手叉腰，在喜藏面前昂然而立。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卖了付丧神之后，瞧你那一脸担忧的模样……明知对方是百目鬼，你为何还要卖给他？」

    喜藏对小春的问题无言以对，就只是注视着天空。

    「……我换个问法。你到底卖了谁？」

    小春见喜藏始终不发一语，心中感到狐疑，于是独自走进家中，隔了好一会儿才又走了回来。

    「……我待会儿要去见百目鬼。」

    小春以低沉的声音说道，喜藏表情不变，语气平淡地问：

    「你知道他人在哪儿吗？」

    「透过青鬼的管道，我已经大致知道他的住处。他的宅邸好像是盖在一处得行经妖道才到得了的地方。」

    小春见喜藏露出不解之色，便向他说明妖道是妖怪特有的捷径。只要在走的时候心里想着目的地，就算不知道路怎么走，也能顺利抵达，但相反的，若是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想，就会回到原点。

    「妖怪的妖道还真是方便呢。」

    「得持有通行证的人才能通行，所以也没你说的那么方便。」

    小春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让喜藏瞄一眼，便又马上收进怀中。喜藏一直紧盯着他收藏通行证的部位，这时，小春突然向他问道：

    「我的饭呢？」

    他突然改变话题，喜藏还来不及感到惊讶，便反射性地点了点头。

    「那我吃饱饭再去。肚子饿没办法和人打斗。」

    快去准备我的饭吧——说完后，小春便走进家中。喜藏缓缓站起身，习惯性地跟在他后头。

    小春以惊人的速度扒着饭，展现出他前所未见的旺盛食欲。在小春将八大碗满满的麦饭，以及用白萝卜、红萝卜、地瓜、葱、瓜等剩余的食材煮成的一大锅味噌汤，全部吃得一干二净前，喜藏都在旁边看傻了眼。喜藏发现小春此时这种狂吃的模样，并非全然是对百目鬼的斗志和焦躁使然，有一部分是因为他所做的蠢事。但小春并没责备他。所以喜藏更觉得自己没用，感觉就像有股黏稠的沉积物堆在胸口。而且这时店内还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就像在对喜藏落井下石。

    「砚台精不会有事吧？」

    「那个男人虽然不像妖怪，但毕竟是妖怪。不可能没事……」

    手目的声音虽轻，但那句话足以令在场众人尽皆沉默。

    「……话说回来，百目鬼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妖怪啊？我听说是一种很古怪的妖怪。」

    「他还特地向人类购买有付丧神栖宿的道具呢。真的很古怪。他到底打算拿我们怎样？」

    「如果他会吃人，那一定也会吃妖怪。」

    对这些栖宿在古道具里的付丧神来说，明天可能会轮到他们。在砚台精被卖出的此刻，店内只剩下五个付丧神，他们的恐惧也感染了其他妖怪，店内人心惶惶。接着沉默了半晌，众妖怪不约而同地说「得采取对策才行」，这时，一反木绵很突兀地暗啐一声，破口骂道。

    「我们能拿百目鬼怎样？根本就没辙嘛。再说了，就算他买走的妖怪被他吃了，那也没办法。不管是这个世界，还是那个世界都一样，不是生，就是死，不是吃人，就是被吃。要是对每件事都这样难过担忧，我们妖怪的生活怎么会快乐得起来呢。」

    说得对上獭户大将点头。

    「搞不好明天就换我被百目鬼买走了。也可能明天或后天发生地震，摔了个粉碎。或是一直活下去，在寿命即将终结时，吃了其他妖怪，又获得更长的寿命。我们妖怪的生活不同于人类，无法用常理推测，会发生什么事没人知道，既然这样，就应该想着会有好事发生，快乐过日子。」

    眼睛看小春大快朵颐，耳朵聆听妖怪们窃窃私语，喜藏心想——

    （要是能用这种达观的态度生活，确实会过得比较轻松自在……）

    但他自认没办法做到。他之所以无法嘲笑妖怪们太过乐天，是因为他完全没有这种自信。可能因为他个性别扭，又爱逞强，所以总是选择痛苦的生活方式。不论选择什么道路，只要能坦然面对即可，但他没有自信能抬头挺胸说自己选的这条路正确无误。相对的，妖怪们却是个个看起来没有一丝迷惘，率直坦荡。他们是妖怪——尽管心里这么想，但想到自己就算在人类当中也显得很突兀，喜藏益发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生物。

    「啊～终于吃饱了！」

    将端上桌的饭菜全部一扫而空的小春，仰躺在地上。若换作是平时，喜藏总会叨念他几句，但此时他只是板着脸，沉默不语，所以小春躺在地上，静静注视着他。

    「平时就表情凶恶的人，一有烦恼，表情就变得更凶恶。」

    我既不凶恶，也没烦恼——喜藏的气势减弱些许，嘴角倒垂。

    「哦？你怎样我是不在乎啦。不过，我现在肚子好撑，没办法动。」

    你这个吃撑了的笨鬼——喜藏见小春吃完后的残局，为之蹙眉。

    「刚才还说你要去找百目鬼，这样根本没办法去嘛。」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喜藏一时说不出话来，小春见状，眯起眼睛，流露嘲讽之色。

    「砚台精你卖了多少钱？」

    喜藏说出一个高得离谱的价格，本以为小春也会大吃一惊，没想到他却不以为意地回了一句「嗯……这金额还满恰当的嘛。」

    「哪里恰当啊。那个除了老旧外，一无可取的砚台，应该值不了那么多钱才对。」

    你这个古道具店老板真是不及格啊——小春朗声嘲笑，喜藏脸色为之一沉。

    「砚台精可是大清帝国制造，名为端溪砚的珍贵砚台啊。是与大清帝国的王爷素有交谊的白石藩藩主，拜托王爷特地打造的名贵之物。砚台侧面不是刻有蒽莲的图案吗？葱莲是代表白石藩的花朵。不过，若不是对白石藩和古董有深刻了解的人，不会明白砚台精的价值。」

    看小春说得口沫横飞，应该不是他临时编出的谎言。但一时之间，喜藏还是难以置信。

    「……这么昂贵的物品，为什么会在我店里？」

    如此大有来头的名贵物品，出现在这种平凡无奇的古道具店里，未免也太不相衬了。而且白石藩是得跨海才到得了的土地。很难想像有人会专程将砚台卖到这种地方，话说回来，应该也不会有人贩售藩国的文物才对。小春问了一句「你想知道吗？」喜藏复又沉默不语。

    「好吧，在我肚里的食物消化之前，我就说给你听吧。砚台精他啊……」

    小春将喜藏的沉默视为同意的答覆，娓娓道出砚台精命运多舛的一生。

    ⑴日本的妖怪，是倒吊在家中的天花板上，披头散发的丑老太婆。

    （下集待续）

下卷

下卷 第六章 墨色足迹

    台版转自负犬小说组

    图源：日向的尾巴

    录入：↑我媳妇

    物品也有灵魂栖宿。

    人类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便有灵魂。猫狗等动物、树木、花草、昆虫亦然。而物品却没有。若说他们全都没有灵魂也不正确，他们的灵魂一直处在长眠的状态中。历经百年岁月才会觉醒。经过漫长岁月而拥有灵魂的物品，不知从何时起，人们都称之为付丧神。

    在藩国里，藩内和他藩的工匠潜心打造的道具，摆放在藩主的四周陪衬。每一件都备受悉心照料，不过，物品老旧或毁损后，大多会功成身退。不过，当中仍有一小部分道具，始终没有多大的缺损，代代流传下来，历经百年后就此觉醒，成为付丧神。砚台精便是其中之一。

    第一次醒来时，砚台精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庭前积着一整片皑皑白雪。砚台精一整天都望着格子窗外那覆满庭院的白雪，直到隔天清晨，他才叹了口气。

    （要是能一直当个普通砚台就好了……）

    砚台精很快便对自己成为付丧神感到懊悔。当他还是个普通砚台时，记得有个付丧神屏风怪现出原形，大闹一场。那个屏风怪被人逮住，砸成碎片，最后送进寺里烧成灰烬，装进壶中，贴上护符加以封印。要是现身，包准没好事——如此暗忖的砚台精虽已成为付丧神，却不曾像其他付丧神一样，半夜惊吓藩内的人们，或是恶作剧。虽然会在书桌上散步，但他基本上很乖巧，都会待在原本的场所，保持沉默。

    砚台精成为付丧神后，过了三十年，藩内面临了某个问题。这里虽只是个小藩，但在财政方面并不穷困，而且现任藩主人称贤君，表现杰出，可说是无从挑剔，最重要的是未来要继承藩位的少主，贤能享誉邻藩。少主为人公正无私，待人以诚，不分贵贱，心地善良，人品备受藩内百姓景仰，然而……藩内面临的问题，也正出在这位少主身上。

    少主的能力人品皆无与伦比，但身体孱弱。他自幼便体质虚弱，周遭人都盼望他的身体能随年纪渐长而变得强健，但年纪愈长，身体的毛病却愈来愈多。现任藩主除了这位少主外，无其他子嗣，但他底下有两个弟弟。日后若有万一，便由他们来继承——虽然也有这样的打算，但少主的叔叔们就不用提了，就连现任藩主、家臣、领民们，藩内所有人都认为少主是次任藩主的不二人选。如此受人景仰的少主，可说是世所罕见，但也因为这个缘故，藩内一直处在摇摇欲坠的状态，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砚台精早在一百三十年前，便被摆在这间有圆格子窗的起居室书桌上。这间名为「六花之间」的房间，是藩主写字时所用的场所，宽敞的房内只摆放书桌、文镇、砚台，以及成叠的纸张。当中只有砚台精一个付丧神。砚台精所在的书桌，就位在大格子窗正下方。

    春天的樱花、夏天的翠绿与蝉鸣、秋天的枫红与日本钟蟋的美妙鸣唱、冬天的寒牡丹与瑞雪……砚台精生活中的乐趣，就是欣赏窗外的季节流转，以及主人用上好的墨在他身上磨墨。以他磨出的墨汁写出秀丽的好字，砚台精也无比喜爱。相反的，若是写出的字难看拙劣，他便深感沮丧。而最爱惜他的，也正是这位藩主。

    砚台精成为付丧神，是第十代藩主在位时的事，不过，后来的这三十年里，他从未与任何人交谈。他原本打算一生都坚守这个原则，但在第三十一年，他打破原则。起因在于砚台精不小心说了一句话。

    那是某个冬日清晨发生的事。前来六花之间打扫的人，为了通风而把门敞开，但打扫结束后，那人离开房间却没把门关上，一开就是六个小时。这天吹着强风，寒风飕飕，不断从中庭吹进六花之间。虽然付丧神远比人类来得强健，但同样会感冒。砚台精所在的书桌离房门有段距离，而且最重要的是可能会被看到，所以他不能自己去把门关上。待过了六个小时后，全身冰冷的砚台精忍不住说了一句话。

    「好冷……」

    「咦？」

    听到有人回应的声音，砚台精马上对自己的失言后悔。门边站着一个头上顶着漂亮月代⑴，前额刘海的少年。年约十三、四岁，脸色苍白，看起来很虚弱。砚台精马上便认出他是少主。因为他与城内人们流传的模样相同。砚台精想到自己即将被捕、支解的可怕模样，顿时无法动弹。少主原本也呆立原地，但他左右环视四周后，将门关上，走向砚台精身旁。接着朝书桌前弯下腰，注视着砚台精说道：

    「不冷了吧？」

    现在后悔已经太迟了——砚台精沉默不语。

    「刚才你说『好冷』对吧？」

    少主挨向砚台精面前跟他说话，但此时砚台精当然不想再多言。

    「这应该不是我自己的错觉吧？」

    面对少主的柔声询问，砚台精的双眼和嘴巴紧闭。他期待少主能就此死心，回他房间去，但一直感觉到他的气息就在身旁。

    「你叫什么名字？」

    少主这意外的询问，令砚台精心中一凛。他还是第一次被人问起名字。

    「我名叫直澄。写法是……」

    直澄就像突然想到似的，拿起砚台用的水，倒入砚中。发出磨墨的磨砚声，砚台精逐渐感到宽心。直澄的磨墨动作无比轻柔，磨好的墨水浓淡，也与砚台精的理想标准吻合，而且他又写得一手好字。他以与外形不符的豪放潇洒字迹，写下自己的名字后，把纸拿向砚台精面前。

    「我已经告诉你名字了，你也告诉我吧。」

    直澄一脸雀跃地望着砚台精。砚台精此时心中的感觉难以言喻，但他还是犹豫该不该说话。过了一会儿，直澄自言自语道「你该不会没有名字吧……」这句话听来无比落寞，砚台精也开始觉得有点感伤，但他急忙挥除心中刚萌芽的念头。

    「少主，您在哪儿呀？」

    「啊，我偷溜出来的事，好像穿帮了。」

    砚台精微微睁眼偷瞄咳嗽的直澄，但直澄此时正忙着整理桌面，没注意到他。他以抹布擦除墨水，并用摆在一旁的水壶将残留的墨水冲干净，砚台精松了口气。

    「我会再来的，砚台精。」

    直澄留下这句话后，就此离去。直澄没叫他怪物或妖怪，而是用这种带有几分尊敬的称呼，这令砚台精感到有点难为情。

    直澄果真如他所言，不时都会来看砚台精。有时是偷溜出寝室，有时是趁大夫不注意时跑来。

    「砚台精。」

    不管他怎么叫唤，砚台精都不回答。

    「你看外面。春意渐浓，令人心旷神怡呢。」

    自从两人邂逅后，直澄总是自己一味地跟砚台精说话。尽管他没回话，直澄也不在乎。从那个冬日至今已过了一个半月，砚台精依旧不发一语。直澄平时因为念书和生病，抽不开身，所以没每天来报到，但他不时会突然来访，坐在书桌前，或是紧依在砚台精身旁，在书桌上托腮凝望。独自说些无关紧要的事，然后就此离去。

    「跟在我身边的小姓⑵，你知道吗？年轻的名叫速水，是我奶妈的儿子。远水从小就是个爱哭鬼，明明大我四岁，却像小鸟一样，老爱哭。不过，他总是在身旁守护我。和以前一样，对我的关心胜过对他自己。我一直把速水当作自己的亲哥哥。」

    速水明明是个小姓，却常像家人似地训斥直澄。砚台精常暗自纳闷，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如今他还没问，直澄先告诉他答案了。

    「另一名小姓名叫织卫。是名剑术高手，弓技也很是了得。原本理应被推举为藩内指导剑术的师傅，但织卫是个怪人，竟然自愿要当我的随从。所以我在织卫面前总是抬不起头来。」

    在听他谈及此事之前，砚台精并没留意此事，不过织卫确实是名深具武士气概的男子，砚台精在不知不觉间，也和直澄有同样的心情。

    「我奶妈是一位很温柔的人。我一岁时丧母，所以奶妈把我当亲生儿子般疼爱。她似乎现在仍当我是三、四岁孩童，之前我打喷嚏，她还急忙拿纸凑向我鼻子对我说『擤吧』。在走廊上的侍从们见了，纷纷偷笑，真教人难为情啊。」

    直澄常聊到城内人们的事。诸如园丁的爱好、掌管文书工作的佑笔喜欢的人、藩士们的古怪习惯，直澄知道许多秘密，让人很想问他一句「你是从哪儿得知的？」托他的福，尽管砚台精一直待在书桌上，但是对城内人们的脾气和特征都知之甚详。

    「家父外表威严十足，看起来不易亲近，其实是位重感情的人。」

    每次聊到藩主，直澄一定会这么说。

    「有一次我偷溜出寝室，在走廊上正好撞见家父。家父很清楚我不该出现在那里，当时我心里已做好准备，恐怕今后再也不能溜出寝室了。但家父什么也没说，只将他身上的短外罩披在我身上，就此离去。我既高兴，又羞愧，尽管没被责骂，但我已经深切反省。」

    直澄所说的每一个人，对砚台精来说，都充满了魅力，但是对直澄的搭话，他还是没任何回应。这时候他仍在心中发誓，绝不能现出原形。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这句誓言竟然会那么快就被打破。就在遇见直澄的短短两个月后。

    这天，直澄一如平时，来到砚台精所在的六花之间。

    （咦？）

    如果是平时，直澄一来便会叫他一声「砚台精」，但这天他始终一句话也没说。砚台精感到纳闷，微微睁眼偷瞄，这时，他发现平时总是在书桌上托腮凝望的直澄，竟然不见踪影。砚台精再次闭上眼。感觉得到直澄的气息。他竖耳细听，传来一阵像是直澄的呼吸声。

    「呼……呼……呼……」

    虽然气息微弱，但显得很急促。砚台精有不祥的预感，他略微起身，往桌下观望。直澄果然就在桌下，他像在磕头似的，俯卧在地。砚台精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处置。是要出声叫唤，还是爬下去查看他的情况，或是就此放任不管呢？——这样未免太狠心了。如果一直没人发现，情况一直恶化下去，或许会有性命之危。可是这对砚台精来说，是一样的情形。他出面救直澄，就如同是暴露自己的真实身分。就在砚台精犹豫不决时，直澄的呼吸声变得愈来愈急促。

    第一次见到直澄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砚台精坐起上半身，心中忐忑不安。只要他往后躺下，阖上眼睛，就不会再看到直澄痛苦的表情。只要伸手捂住耳朵，就听不到那微弱的呼吸声——尽管心里明白，但他就是办不到。

    最后，砚台精伸出手，抓着书桌边缘跳下榻榻米，来到直澄脸旁。以他小小的手掌一再拍打直澄的脸，但没有丝毫回应。拍打脖子和肩膀，直澄也只是紧闭双眼，痛苦地喘息。望着直澄的脸，砚台精难过得想哭。

    （这孩子明明那么努力，为什么会受这种苦？）

    直澄虽然会溜出寝室，却不曾从自己的修链中逃脱。非但如此，他连卧病在床时，也都认真苦读，此事城内的人全都知道。

    「他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四小时）。就算阖眼，也在背诵庄子，只要看家臣面有愁容，便会主动找对方详谈。」

    像他这样，什么时候会把时间用在自己身上呢——之前织卫曾这样向速水说过。砚台精对直澄深感同情。所以一不小心脱口而出。

    「喂，直澄。你不要紧吧？哪里痛吗？肚子？还是胸口？」

    砚台精摇晃着直澄肩头，一再叫唤。起初直澄完全没回应，但砚台精拼命和他说话，他突然传来「呵呵」的笑声。

    「你终于和我说话了。」

    我赢了——直澄睁开眼，仔细端详长出手脚的砚台精，笑着说道。砚台精先是一怔，接着猛然把手从直澄肩上缩回，顺着书桌的桌脚往上爬，想回到原来的场所。

    「等一下，再多说一些嘛……你好不容易才开口呢。」

    「放开我！」

    直澄坐起身，抓住砚台精的身体，砚台精挥舞着手脚，极力抵抗。直澄见他怒气腾腾，只好松手，砚台精回到原本的位置，收回手脚。过了一会儿……

    「……你看我慌乱地现出原形，想嘲笑我对吧？刚才你说『我赢了』，不过，只要是少主出马，应该每件事都能赢吧。」

    听砚台精这么说，头靠在书桌上的直澄微微一笑。砚台精觉得自己被耍了，心想「我再也不讲话了」，就此保持沉默。直澄也不说话，就只是一直把头靠在书桌上。

    不过，一个小时后，砚台精再也受不了。因为直澄的发髻一直碰触他砚台的侧面，令他搔痒难耐。他微微睁眼窥望直澄，发现他满脸通红。

    （这次改装病，闭气是吗？真是学不乖。）

    他想给直澄一点颜色瞧瞧，站起身，朝他脸上打了一拳，这才发现他的模样和刚才不太一样。看他满脸通红，果然全身发烫。

    「你、你身体不舒服吗？」

    见直澄全身瘫软，砚台精惊慌失措。都是因为你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才会这样——砚台精心里这么想，为之一惊。他该不会从刚才起就已经不舒服了吧？如果那是装病，未免也太逼真了吧。

    「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谎……既然人不舒服，就直说啊！」

    「因为你很善良……会替我担心。」

    「你、你人不舒服，哪还有空替妖怪操心啊！」

    这样啊——直澄颔首，呼吸急促地笑着。

    「砚台精是妖怪吗？你很可爱，应该是神明的使者，是精灵……」

    话说到一半，直澄突然不再言语。慌张地在直澄身旁打转的砚台精，回到他原本待的位置后，缩回手脚。待恢复成普通砚台后，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大叫。

    「——少主在六花之间昏倒了！」

    多亏砚台精的朗声叫唤，有人闻声赶至，救了直澄。待直澄痊愈康复后，速水问他「当时到底是谁在叫喊啊？」直澄都只是笑而不答，没向任何人透露半句关于砚台精的事。砚台精一直竖耳聆听人们的交谈，所以他知道直澄平安无事，不过，一直到十天后，直澄出现在他面前，他才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抱歉，吓到你了。」

    直澄的口吻一如平时，同样手摆在书桌上，双手托腮，面带微笑。

    「你还在生气啊？」

    嗯——砚台精颔首，直澄突然表情为之一亮。

    「……你干嘛笑？」

    砚台精以满含怒气的声音问道，直澄发出清亮的笑声回答：

    「因为我现在终于知道，当时和你交谈，并不是我自己在做梦。我很开心。谢谢你救了我。」

    听他说得这么客气，砚台精一时想气也气不起来。经过这次的事件后，砚台精便开始与直澄交谈。对「装病」一事一直怀恨在心的砚台精，认为「不能轻易原谅他」，因而对直澄都采取冷淡的态度，但见过四、五次面之后，他的决心便就此轻易瓦解。直澄对任何人都笑脸以对，不过他的笑脸显得很成熟，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纪还大上许多。但自从那次他昏倒后，在砚台精面前总会展露天真的笑容。关系变得密切的砚台精，也愈来愈常对直澄的询问发表看法。

    「砚台精，你曾到外面去过吗？」

    「没有。打从我来到这世上，就一直都待在这个房间里。」

    成为付丧神后，砚台精也不曾离开过这个房间，所以他不曾靠自己的力量踏出房外半步。直澄闻言后，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明明有脚，为什么不想到外面去？」

    「我是为了书画笔墨而存在。不管活得再久，是否长出手脚、眼睛、嘴巴，还是不能忘了本分。」

    「你说自己历经百年才成为付丧神，但你磨了一百年的墨，为什么身体一点都没磨损呢？」

    在磨墨的同时，砚台也会磨损，所以砚面会逐渐被磨凹。但砚台精的砚面却如同直澄所说，像全新的一样平坦。

    「我是付丧神。会成为付丧神的物品，似乎原本就有这样的资质。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就这样，不管怎么磨，都不会减损分毫。」

    直澄发出一声赞叹。只有在这时候，他才会展现出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砚台精松了口气。

    「你得到很棒的能力呢。不过这样的话，应该会更想尝试以前做不到的事才对。砚台精，你真是个平淡无欲的妖怪呢。」

    直澄以平时那沉稳的微笑夸赞砚台精。砚台精静静注视着直澄，心想……

    （不知道谁才是真正平淡无欲呢。）

    直澄自幼便为病痛所苦。就算他没贪欲，会渴望有个强健的身体，也是人之常情。

    （但他却从未说过这种话。既不羡慕别人，也不嫉妒别人。）

    当时两人认识已有一年半，直澄常以苍白的脸色出现在砚台精面前。每次看到他，总觉得他日渐消瘦。

    「你的身体不要紧吧？」

    就算问直澄，他也只是笑而不答。应该是不太乐观吧。不过从那之后，为了不让砚台精担心，他就不再逞强。细问之后得知——

    「因为你很容易生气。要是我逞强的话，你可能又会不跟我说话吧？让你担心，虽然心里不太好受，但总比你不跟我说话来得好。」

    这种任性，很像少主的作风吧——直澄朗声大笑，然后呛了起来。直澄在任何人面前，总是细心周到，刻意面带微笑，不让人操心，但是在砚台精面前，却流露出像孩童般的表情。砚台精明白他的心思后，心中略为放心。

    （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敢松懈，结果累垮了自己……这种孩子的模样是最不乐见的。）

    直澄的眼神就像个普通的少年，但表情和个性却比一般大人还要成熟。虽然气色不曾好过，但他始终都很坚强。他以强韧的精神硬撑起几欲倒下的身躯。洋溢的才华，让直澄比原本的他更为强韧，更加耀眼。这令砚台精引以为傲，同时也为之黯然。

    （他没来。）

    直澄已有二十天没来看砚台精了。之前他感到身体微恙时，往往只要在床上静养十天，便能恢复。每当经过十天的休养，他以略显憔悴的笑脸来到六花之间时，砚台精总是暗自松了口气。

    （再忍耐一阵子，就会恢复了。只要静养十天就行了……再忍耐一阵子。）

    直澄之前说过，他都会这样告诉自己，像在念咒似的，在床上一直如此喃喃自语。从那之后，每当看不到直澄的身影，砚台精也会像这样念咒。但这次等待的天数，已多出十天一倍。等了二十天后，又过了十天。

    （再怎么念咒也没用。）

    砚台精如此暗忖，决定在睽违一百三十年后，要离开六花之间。他这还是第一次自行走出这里。半夜时分，他摸黑走向直澄的房间。由于不清楚地点，他早已做好心理准备，路上可能会迷路，但没想到很快便找到直澄的房间。因为里头传来「咳、咳」的轻细咳嗽声。虽然是极力压抑的细微咳嗽声，但这样的顾虑，反而让人一听就知道是直澄。

    来到起居室附近一看，小姓速水与织卫在一旁守候。起居室前点着两根蜡烛——就算光线再怎么昏暗，肉眼仍可以清楚看见砚台精，他若是从正面走，一定会被发现。他返回原路，试着沿宅邸绕了一圈，但除了有小姓把守的这扇门外，似乎没其他地方可以通往直澄的起居室。一时间也找不出其他捷径、窗户，或是小洞。砚台精不得已，心里已做好觉悟，决定硬闯。虽然此举有勇无谋，但就算会因此丧命，他也要见直澄一面。

    就在他往前疾冲时，蜡烛的灯火突然熄灭。不光是蜡烛，就连外头照亮的火把也一起熄火。

    （这怎么可能……）

    砚台精大为吃惊，因为就连空中的明月也随之消失。原本天上明明连一片云也没有。小姓和在外头看守的武士们，远比砚台精还要慌张。

    「众人冷静！一定是被风吹熄的。」

    「……你自己才要冷静呢！今晚根本就没风啊！」

    眼睛不习惯黑暗的人们，就只会大呼小叫，不敢动弹。砚台精和其他妖怪一样，夜间视力绝佳，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仍不免大吃一惊，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这时，他身体突然腾空而起。

    （我在人类的手掌里。）

    砚台精脸色发白。他身后应该有人才对，但他无法转头。

    「我把火熄了。」

    有个男人以冷静的声音向他说道，砚台精全身为之一震。

    「至于月亮，我只是以幻术将它遮掩住罢了。过一会儿，等有人习惯黑暗，点燃了灯，我的幻术就会破解，月亮就会再次显现。」

    你趁这个时候快去——对方悄声说道。他并不算是砚台精的同伴。这么说来，他是人类。

    「你是人类……为什么要帮我？」

    砚台精望着前方问道，将他放在手掌上的男子莞尔一笑。

    「你以为人类会用幻术吗？」

    「可是……你身上感觉不出半点妖味。」

    妖味也就是妖气。妖气虽无味无臭，但就像不断发散的气味般，感觉得出来。这个男人没半点妖味。不过，他身上倒是有一股甘甜的烟杆气味。

    「不是人类，就是妖怪，那没有妖气，就是人类吗？」

    你可真单纯——男子就像在哼歌似地说道。声音好听至极，令人为之陶醉。

    「这世界和那个世界，都不是只有黑白两色那么容易区分。也有像我这样的灰色人物。」

    语毕，男子将砚台精抛向真澄的起居室附近。砚台精一落地，马上往前疾奔，从那些没用的小姓当中穿过，微微把门打开一道细缝，钻进直澄的起居室内。砚台精一路上都没回头看，但就在他关门时，感觉似乎看到了被遮掩的月亮。

    一进入直澄的房间，砚台精顿感一阵寒意袭身。里头明明没半扇窗，但空气却异常清冷。正中央有个从天花板垂吊而下的蚊帐，里头有个小小的人影。

    「直澄。」

    砚台精走进蚊帐内，悄声叫唤，但没有回应。就只有一只白皙的手掀起棉被，砚台精就像受到邀请般，自己走进棉被里。紧接着……

    「少主，您不要紧吧？」

    手持灯火的两名小姓，没知会一声便走进房内。要是再慢一步，砚台精恐怕就会被发现了。直澄不显一丝慌乱，平静地回答道：

    「我没事。你们那边怎样？」

    「我们一点都不重要！少主您平安无事就好……」

    「要是你们怎样的话，你以为我会说一句『一点都不重要』吗？」

    直澄难得以严厉的口吻如此说道，速水和织卫为之一震，但马上摇头回应。直澄见状，脸上浮现柔和的笑容说：

    「正因为有你们在我身旁服侍，我才能平安活到现在。别再说不重要这种话了。要是你们有什么万一，我也不想活了。」

    「少、少主……」

    速水像孩子般放声大哭，织卫眼泛泪光，双唇紧抿。躲在棉被里的砚台精，眼泪也差点夺眶而出，但他极力忍住。因为直澄的口吻虽然很平淡，但他发现这是直澄平时心中的想法。

    「总之，我平安无事。我想休息一会儿……」

    速水与织卫强忍着呜咽声，深深行了一礼，退出直澄房外。接着外头有一阵子喧闹无比。好不容易寂静重新到来，砚台精这才钻出棉被，望着双目紧闭的直澄，叫唤他的名字。

    「……我刚才说了谎。嘴巴上说『没事』，但你明明冒着生命危险来这里看我呢。这可是一件大事啊。」

    直澄缓缓睁眼，脸上浮泛的不是刚才对家臣展现的成熟笑脸，而是像幼童般的天真笑容。看到他此时的笑脸，砚台精不禁悄声说了一句「我好害怕」。

    「……害怕再也看不到你了。」

    直澄收起笑容，沉默片刻。平时他脸色苍白泛青，而今天则是像纸一样白。直澄就像在凝望夜空般，注视着天花板，神情落寞地说道：

    「……为什么我会这样呢。明明身为藩主的继承人，却总是众人在保护我。应该是我要负责保护大家才对啊。」

    直澄第一次道出隐藏心中的想法。砚台精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像这样诞生在这世上，我不该埋怨上苍。只不过，我常常受不了自己的没用。」

    直澄像在吐气般悄声说道，不让拉门外的速水和织卫察觉。

    「因为身子孱弱，老是让家父担心。速水被指派来照顾我，浪费了他过人的能力。织卫并不是为了将这个老是逃离病榻的少主带回床上，才自愿照顾我，而我活在世上，也不是为了让奶妈自责『是我的奶水毒害了少主，我对不起大家』。家臣和百姓们都夸我是『贤君之才』，但我却只能终日躺在床上。众人是这般支持我，而我却……」

    就像是个苟延残喘的死人——砚台精好像听到直澄这么说。由于中间变得声若细蚊，一时听不清楚。接下来只传出痛苦的喘息声，除此之外，一片悄静。

    「……大家都很喜欢你。光是看你笑，大家就觉得很幸福。」

    「那和白活一场有什么两样。」

    直澄回以从未有过的冷淡口吻。砚台精为之瞠目，接着他发出很不搭调的快乐笑声。

    「白活一场？嗯……这样我就稍微放心了。直澄你还只是个小鬼呢。」

    「……你说什么？」

    直澄难得会发出强硬的语气瞪人，砚台精正视着他，清楚地对他说，你才不是白活呢。

    「要是没有了你，众人都会意志消沉。守护众人笑容的，就是你的性命。不管你再没用、再柔弱，或是觉得自己『白活一场』，但看在众人眼中，你的生命还是像一颗明星一样，比谁都来得亮眼。」

    我也这么认为——砚台精最后如此低语道。直澄再次陷入沉默，恢复原来的表情，阖上双眼。由于听不到他的呼吸声，砚台精担心地朝他脸上窥望，发现他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双唇显不出半点血色。不久，他开始渗血，砚台精急忙想撬开他的嘴，但直澄却默默摇了摇头。正当砚台精慌乱不安时，直澄轻触他的小手，以他平时的柔和神情微微一笑。他的嘴唇只有短暂的瞬间一阵颤动，并没流泪。

    （真是个坚强的孩子。）

    砚台精对直澄感到无比怜爱。同时也感到无比哀伤。

    众人都替他担心，祈祷他能早日康复，但直澄却迟迟不见好转。砚台精一直在一旁守护着日渐衰弱的直澄。他不必再趁半夜潜入。多亏直澄向父亲请托，砚台精此时已摆在直澄的起居室内。

    「我真笨。早点这么做不就好了。」

    因为老是躺在床上，脑筋都变迟钝了——直澄开朗地说笑。白天时因为有旁人在，砚台精都乖乖待在书桌上当个普通砚台，但是到了夜里，小姓站在拉门外看守时，他就能好好陪直澄聊天了。某天晚上，砚台精像往常一样准备钻进直澄被窝里时，发现他摆在枕边的一张纸。

    「那是速水的弟弟足穗给我的『痊愈』护符。似乎是来自一座颇为灵验的神社。足穗在江户的藩邸⑶工作，他特地派信差送来给我。」

    因为那两兄弟特别疼我——直澄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时，他突然望向砚台精。

    「砚台精，你不会受影响吗？妖怪会怕护符吗？」

    嗯——砚台精点了点头，拿起护符仔细端详。

    「如果是会侵害人体的病魔，应该很怕这种『痊愈』的护符，不过，只要不是病魔，就算碰到，也不会觉得怎样。换句话说，这对侵害你身体的家伙来说，非常有效。」

    砚台精说谎。事实上，这张护符根本不具驱除病魔的能力。不过，要是直澄能因此相信放宽心就能「痊愈」，那就再好不过了。砚台精小心翼翼地将护符放回枕边，钻进直澄的棉被里。

    「速水疼爱我，更胜于他的亲弟弟，所以我本来还担心自己会惹来足穗的埋怨呢。」

    所以不管有没有效，我都很高兴——直澄莞尔一笑。

    「根本没人会讨厌你。」

    「你原本不就讨厌我吗？」

    对我冷淡极了——直澄鼓起他瘦削的腮帮子，砚台精为之苦笑。

    「我不是因为讨厌你才那么做。我只是不喜欢与人类接触。我们的力量很弱小，所以对体型巨大的人类还是有点害怕。」

    「你体型真的很小。我并不觉得妖怪有什么可怕，不过，送我护符的足穗却非常怕妖怪，总是随身带着一串佛珠，诵念佛经。」

    「信仰虔诚并不是坏事，但凡事都仰赖神明，是没用的。」

    砚台精不禁笑了出来，这时，直澄侧着头，一脸纳闷地问「妖怪和神是不一样的吗？」

    「嗯，几乎完全不同。」

    也有人分不清什么是妖怪，什么是神，不过，妖怪大多是指拥有某种特殊能力者。而另一方面，神不会特别擅长某项能力，但祂们大多具有能掌管自己领域内一切大小生物的能力。

    「我比较喜欢妖怪。」

    直澄毫不隐瞒的发言，砚台精听了之后苦笑道「你真是个怪人」。

    「可不是所有妖怪都像我这样，什么也不做。他们会吓人或是恶作剧。」

    「不会亲切地和人类说话是吗？那么，我倒是得到宝贵的经验呢。」

    没错——砚台精神气地应道，直澄看了直笑。但砚台精却笑不出来。最近每当他看直澄笑，便说不出话。因为每次直澄笑完后，便会无力地咳嗽起来。他那像叹息般的咳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砚台精很想轻抚他的背，但守在外头的速水马上便走进屋内，砚台精只好急忙钻进枕头下。

    「少主……！」

    速水扶直澄坐起，一再轻拍他的背。

    「我的背好像火烧一样。」

    「……我猜是因为您一直都忍着不咳出声来。」

    好不容易才停止拍背的速水，眉毛垂成了八字眉，一副窝囊相。

    「不过一点点小事，你用不着这么急着赶来。我觉得难受时，会叫你来的。」

    您说的话我不信——速水蹙紧眉头。

    「您太会忍耐了。忍耐到超出自己极限，所以在您开口说『难受』前，我得先赶来才行。我负责照料您，所以您得多让我照顾才行啊。」

    「我应该多任性一点才对是吗？」

    您真是的上述水露出开心之色，直澄接着微笑说道：

    「那么，我想吃西瓜。」

    速水哑然无言。寒冬时节要吃西瓜，在这个时代要上哪儿找啊。看速水为之一僵的表情，直澄一时忍俊不禁。

    「瞧你的表情……开你玩笑真的很有趣。」

    「少主！」

    速水大声叫道，接着猛然惊觉，捂住嘴巴，待眉间紧蹙的皱纹松开后，他面露苦笑，轻轻将直澄扶回被窝里躺好。

    「您没发烧吧。您好像半夜常自言自语，最好自我节制一下。」

    躲在枕头下的砚台精为之一惊，缩起身子，但直澄却处之泰然地点头回了一句「我会多注意」。速水步出房外后，隔了一会儿，砚台精才悄声道：

    「……竟然敢对藩主的儿子说『你说的话我不信』，他可真敢讲。对主子一点都不顾忌。」

    就像亲兄弟一样——砚台精如此说道，直澄闻言，脸上泛起透明的笑意。

    「要是我有兄弟，不知道有多好——以前我每次卧病在床，总会这么想，但自从有速水和织卫的陪伴后，我已很少会这么想了。」

    我得好好感谢他们两人——真澄说到这里，缓缓阖上眼。砚台精站在因体力耗尽而睡着的直澄身旁，心中难过不已。

    （他说的『要是我有兄弟』，并不是因为自己一个人感到寂寞……而是他年幼时每次病倒，便意识到自己有可能丧命，而担心家中没继承人。）

    砚台精伸手按住心痛的胸口，愈想愈气。

    （连虚弱的时候都还在想别人的事。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替自己担心？）

    恐怕直澄从来不曾担心过自己的事。为了身为藩主的父亲、速水、织卫、奶妈、足穗，最重要的是为了藩国，直澄耗损他自己的生命，来保住自己以及众人的生命。砚台精静静注视摆在枕边的护符。虽然他没有仰赖的神明，但如果有可以让他仰赖恳求的神明，要他跪下来磕一百个响头他也愿意。不管是天照大神还是释迦牟尼都好。要是有神明愿意到这里来实现他的愿望就好了——砚台精陪伴在面如死灰，沉沉睡着的直澄身旁，脑中一直这样思索。

    砚台精本以为护符根本不管用，但过了数天后，直澄却突然康复了。原本他的病情连藩医也束手无策，但他却莫名其妙逐渐痊愈。直澄的康复，为藩内带来欢笑，砚台精也松了口气。

    「护符的功效真惊人。昨天之前的事，就像一场梦似的。」

    难得直澄以雀跃的声音如此说道，这天他从床上起身，坐在书桌前。

    「我来写封信给足穗，顺便向他道谢。你的身体借我一用。」

    直澄用砚台精开始磨墨，沙沙沙的悦耳声音响遍房内。这时，有个东西在砚台精心中缓缓扩散开来。最近一直都心情沉重，而此时这种愉悦的感觉，简直宛如置身梦中。直澄手握毛笔沾墨，振笔疾书。

    「你写完后，可以让我看吗？」

    「不行。让人看这封信，对足穗太失礼了吧？」

    「我又不是『人』。」

    说得也是——直澄发出轻快的笑声。

    「真拿你没办法。待会儿我再念给你听……」

    ——咳——咳咳咳咳

    真澄突然咳了起来水。砚台精差点忍不住坐起身，但他砚台里还留有墨汁。要是这时候起身，会弄脏书信——正当他犹豫不决时，直澄又咳得更凶了。

    「……！」

    不由自主睁开眼睛的砚台精，眼前出现一幕他在这世上最不想看到的情景。直澄从口中呕出鲜血。他仍狂咳不止，鲜血不停呕出，滴落地面。当直澄瘫软跪在地上不住咳嗽时，速水与织卫两人才刚返回。两人面对眼前骇人的光景，吓得说不出话来，就此维持开门的动作，久久无法动弹。

    「咳咳咳咳……」

    最后直澄喉咙一阵颤动，就此倒卧在榻榻米上。

    「少、少主！」

    速水和织卫踩着不稳的步伐疾奔而来，直澄向他们低语一声「什么事？」

    「您现在别说话！」

    织卫禁不住吼了起来，但直澄仍嘴唇微动，想告诉他什么。

    「烧……了它。」

    直澄指着写到一半的那封信。

    「要是……足穗……认为是他害的，那就太可怜了。」

    面对直澄的请托，足穗的哥哥速水抱着直澄，一再颔首，泪流不止，但织卫却始终不肯点头。

    「少主，不可以……您一定会痊愈的。到时候要是没有这封信，足穗才真的会意志消沉，不断责备自己。」

    您会再康复的，一定会——织卫极力说服他，直澄朝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烧……了它。」

    「少……少主。」

    织卫的泪水夺眶而出。像瀑布般泄下的泪水，他也不擦拭，便直接奔出房外，不久，藩主陪同他一起前来。藩主面对浑身是血的直澄，没半点嫌弃的模样，紧搂着他。

    「爹……」

    直澄说完后，又呕了一大口血。藩主以颤抖的手轻抚爱子的脸颊和头发。

    「直澄……直澄……你振作一点！」

    直澄缓缓朝全身发颤的藩主伸手。

    「请您别担心……这样……对您的身体有害。」

    藩主执起直澄的手，紧紧握住，这时刚好藩医赶到，直澄旋即被送往铺设在邻房的被铺里。

    砚台精在浑然未觉的情况下现形，呆立在书桌上。墨水从桌上滴落榻榻米。藩主原本轻抚着直澄写的书信，这时突然站起身，以厉鬼之姿站在砚台精面前。

    「原来是你……」

    那是冷酷无情的声音。砚台精已经做好觉悟，准备让全身剧烈颤抖的藩主一把抓起，砸个粉碎。

    「哇～～」

    没想到藩主竟然当场跪地，抱头呻吟。现场慌成一团的人们，个个停止动作，屏气敛息，现场笼罩着一片死寂。

    「……就是你附身在我儿子身上，吸取他的灵魂对吧……你竟然做出这么可怕……残酷的事情来！」

    ——家父外表威严十足，看起来不易亲近，但其实是个重感情的人。

    直澄说的话没错。看到这个因怒火而全身发抖，哀恸欲绝的男人身影，砚台精打从心底这么认为。藩主命侍从将砚台精丢弃时，邻房断断续续传来微弱的声音。

    「不对……砚台精是……我的……」

    朋友——真澄话没说完便晕了过去，砚台精代替他在心中说道。

    他们将砚台精五花大绑，身上缠满护符，放进一只铁箱里，当天便被运出城外。之后他除了马蹄声外，什么也听不见，但他猜出自己会被送往何方。被捕的付丧神会被送往的地方——砚台精的直觉相当准确。

    下马后的砚台精，由某人捧着走进一座建筑内。

    「想请您收妖。这个砚台是我藩代代相传之物。但这是他虚假的外貌，他其实是想谋害我们少主性命的卑鄙妖怪。」

    听闻此言，砚台精马上明白此人是谁——是织卫。从织卫手中接过铁箱的人，毫无顾忌地取出他来。砚台精从护符间的缝隙看到一名身穿袈裟，顶着光头，体格高大的男子。男子身后有一尊年代久远的大佛。住持将砚台精翻面、倒转，仔细端详后，粗大的脖子侧向一旁。

    「这与您之前委托我处理的物品大不相同呢。」

    「妖怪不都是一样吗？……您的意思是，这家伙是很邪恶的妖怪吗？」

    织卫手握刀锷，充满戒心，但住持不显一丝慌乱，就只是语气平淡地应道：

    「虽说一样是妖怪，但有的天差地远。以前您带来的妖怪体内，存在着凶恶之物，但这个妖怪却感觉不出邪气。」

    「……您的意思是，您不想收妖？」

    您想违背藩主的命令是吗？住持一聼他如此质问，急忙谢罪道「岂敢、岂敢」。

    「既是主君的命令，想必他定是凶恶的妖怪。是在下自己想多了，说出冒犯之言。还望您海涵。」

    「……我也说得太过分了点。少主现在病情危急，希望你能早点处理。」

    织卫沉默片刻后，定睛望着住持双眼，挑明着说道：

    「住持，请您封印这个妖怪。用什么方法我不过问。只要能让少主早日康复，不管怎样都行……」

    一时为之语塞的织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住持向他深深鞠躬，直到他的身影从自己的视野中消失为止。

    砚台精让住持捧在手中。

    （那个男人说得没错。我不管变成怎样都无所谓。一定要让直澄……）

    想到直澄那气若游丝的模样，他便全身颤抖。听到马匹奔驰而去的马蹄声后，住持伸手将缠在砚台精身上的护符撕除，砚台精大吃一惊。望着完全展现全貌的砚台精，住持神情凝重地低吟一声「嗯～」

    「我猜也是这样，不过……还是得亲眼见识才知道。」

    他一把抓住砚台精站起身，让他从高处坠向地面。砚台精立刻伸出手脚，以双脚轻盈着地。

    「哦～这就是你的真面目是吧？城里的人也太大惊小怪了吧。你这个样子，怎么杀得了人呢。」

    住持搔着脑袋，猛然脱去袈裟，横身躺下。刚才的威严不知跑哪儿去了——他那浑圆的肥肚，模样活像是翻倒的狸猫摆饰。看他打哈欠的样子，砚台精忍不住悄声问道：

    「……我是藩主下令要收伏的凶恶妖怪耶。你不收伏我，没关系吗？」

    「藩主毕竟也是凡人，有时也会误会。况且，只要我说已经收伏了，这件事就不会穿帮。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有一笔钱可拿，还有美酒可喝。」

    微微抬起上半身的住持，从他圆滚滚的肚子里取出一小瓶烧酒。

    「你这个酒肉和尚。」

    少罗嗦——住持如此说道，愉悦地喝着烧酒。

    「约莫一年前，我曾经收到少主寄来的一封信，信中写道『我身旁的妖怪很讲义气。此妖怪绝不可收伏。你在收伏其他妖怪时也要三思，切莫滥杀』。他说的妖怪，应该就是你吧？你身上没有邪气，而且还带有浓浓的少主气味。」

    那家伙真是傻瓜——砚台精落寞地说道。

    「老是担心自己以外的事，耗损自己的性命……」

    说得对———住持使劲往肚子一拍，砚台精吓了一跳。

    「他是个充满傻劲的善人。不过，比起老想着自己的事，而轻视他人的傻瓜，我更喜欢像他这样把自己的事搁一旁，以助人为乐的傻瓜。」

    所以我会留你一命——住持以略带严肃的口吻道。

    「你这是少主不惜耗损自己性命所拯救的生命。我无法剥夺。如果你也为少主着想的话，就要珍惜自己的性命，好好活下去。」

    砚台精颔首，住持一面喝酒，一面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你离开这里后直直往前走，会来到一处三叉路。往右通往海边，往左通往驿站，直走则是通往城里……啊，糟糕。不小心告诉你了……喂，你有听到我说的吗？你没回答，表示你没听到对吧？那就好。要是你回到城里，我和你的脑袋都将不保……啊，砚台根本就没脑袋啊。」

    砚台精朝住持面前坐下，双手撑地拜倒。

    「……感谢您的大恩。日后恐怕再无相见之日，但您的大恩我绝不敢有一日稍忘。」

    语毕，砚台精低头行了一礼。住持为之一惊，以敲大鼓似的浑厚声音大笑。

    「哇哈哈哈哈……唔。」

    可能是腹中的酒涌上喉头，住持一时露出苦涩之色，但旋即又恢复原本的笑脸。

    「哈哈……我收妖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有妖怪向我答谢呢。」

    住持笑了半晌，接着又喝了口酒，快步走出房外，没再回来。砚台精静静从敞开的房门来到屋外，经参道走出大门，朝远方的城堡走去。第一次走在土地上的砚台精，对于这不习惯的触感觉得很难受，但还是拼命往前走。走没多久，天空飘然降雪。之前在六花之间常看到，无限憧憬的白雪，没想到一触即融，无比虚幻。因为他只知道堆积在庭院的白雪，所以此时对近乎冰雨的湿雪触感，感到既惊诧又失望。看起来像会在地面堆积，结果却是渗入士中的白雪，令砚台精有股不祥的预感。

    当红轮西坠时，砚台精已抵达城门前，他屏息静候夜深。一直等到深夜丑时（三点）才潜入城内，但不可思议的是，到处都戒备松散，别说妖怪了，就连盗贼也能潜入。轻松来到居住区的砚台精，一面环视四周，一面蹑脚来到少主的起居室前，然而……。

    「噢——噢——」

    传来一阵像野兽般的嚎叫，砚台精就此狠狠跌了一跤。

    「呜……噢——呜呜……噢——」

    那凄厉的恸哭声，令砚台精趴在地上，感觉心跳变得又快又急。

    「噢～噢～噢——」

    扑通、扑通、扑通。

    「噢……直澄……」

    （别再叫了！）

    砚台精捂住耳朵。但那嚎叫的人，仍一面悲叹，一面说道。

    「直澄……直澄……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死！」

    （啊～）

    砚台精双手从耳朵移开。听到他最不想听到的话语后，接下来不管听到什么，他都无所谓了。直澄的父亲之后一直像个孩子般号啕大哭。他那完全不像一藩之主的模样，似乎令城内的人也忍不住跟着呜咽，到处都传来有人跟着啜泣的声音。当中也有人跟藩主一样，像野兽般嚎叫，但砚台精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是俯卧在地。

    猛然回神，他已在某人怀中。这温暖的感觉，是人类！将砚台精放在怀中的人，正四处走动，好不容易来到某个地方才停下来。从怀中取出砚台精的，是那位名叫速水的小姓。

    （这个年轻人为何带我来这里？）

    这里是直澄的起居室。虽然脸上蒙着布，看不清面容，但躺在房间中央的人应该是直澄。速水那乱发黏在脸上，无比憔悴的面容，朝大感困惑的砚台精微微一笑。

    「之前……我曾经见过少主和你亲密交谈的模样。我第一次看到少主那像孩童般的天真笑容，所以才放了你一马。虽然我没跟少主说，但他似乎也已察觉。所以他拜托我要救你一命……他明明都已呕血了，却还使出最后的力量，在我耳边低语。他从没拜托过我。虽然他总是溜出寝室，让我们伤透脑筋，但那也是为我们着想。证明他还有力气溜出寝室，要我们放心。」

    他就是太善良了——速水低语道，接着转为沉默。

    「……直澄总是替别人担心。就算躺在病床上，也仍旧替他父亲、你、以及藩内的人操心。但我没想到，他连临终之际，竟然还替妖怪操心……」

    速水凝望着低头不语，小手紧紧握拳的砚台精，接着他猛然站起身，走向门边。

    「等你和他道别后，就敲两下门。这是我和少主的约定。要放你一马。」

    速水语毕，步出门外，砚台精来到直澄的遗体旁。直澄双目紧闭，死状安详，如同睡着一般。两人邂逅时，直澄才十五岁，如今他已十七。他理应长成一位高大英挺的男人，但看起来却一直像是十五岁的年纪——甚至还像十二、三岁。砚台精明白灵魂已离开他那瘦小的身躯。眼前躺着的，是直澄模样的亡骸。

    （你跑哪儿去了呢？）

    砚台精伸手碰触直澄那略带稚气的苍白脸颊，已经失去柔软的弹力，像假人一样硬邦邦。他还触摸直澄的耳垂和额头，但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他双手使劲捏住直澄的鼻子，但一如所料，他完全没半点痛苦的表情。

    （人类……都是这么快就死了吗？）

    并非一直待在身边就能安心。他明白，总有一天——而且是不远的将来，终会有一天得道别。但他一直认为是「总有一天」，而不是「现在」，并相信真的会是如此。物品在百年后会得到灵魂，相反的，人类从诞生时便拥有灵魂，但活不到百年便失去生命。直澄才十七岁便辞世。连砚台精四分之一的寿命都不到。尽管他自幼便受病痛折磨，但他总是以善心待人。不只对人，就连对砚台精也投入浓厚的情感。

    （为什么人类会死？……为什么妖怪会活呢？）

    砚台精心想，要是自己的长寿能分一些给直澄就好了。不过，砚台精深知这是不可能的事，他再次轻抚直澄的脸，接着将原本盖在他脸上的布盖好，缓缓站起身。

    与直澄告别后，砚台精走向门口，敲了两下门。速水不发一语地打开门，以布将砚台精包好，塞进怀中。借由摇晃和脚步声，得知速水此时正抱着他行走，但不知前往何处。过了约一个时辰，速水才从怀里取出砚台精。速水把布微微卷起，看着砚台精的脸。

    「谢谢你……请你要好好保重。」

    砚台精不由自主地这样说，速水眨了眨眼，同样微微一笑。

    （这个人今后恐怕再也无法像以前笑得那么开朗了吧？）

    虽是再也不可能见面的人，砚台精却很在意此事。速水再次周到地用布将他包好，交到某人手中后，就此离去。砚台精耳闻他远去的脚步声，就被某人带进船上。一艘一个月去一趟江户载货的大船。砚台精告别了故乡。

    砚台精被载往的地方，是位于遥远武州的一处习字所。砚台精在这里只被用来磨墨。必须一直缩着手脚，感觉不太自在，而且墨用的也是便宜货，跟之前城里用的墨根本没得比，但砚台精还是深感满足。

    （每天可以磨墨，还可以看孩子们充满活力的习字模样。这样已经很幸福了。）

    光是看孩子们精力充沛的样子，他便感到内心得到疗愈。

    砚台精到这里过了几年，有一名少年到习字所就学。当他看到那名少年时，不禁心中发出一声惊叹。

    （眼神长得有点像。）

    少年与少主长得有些神似。少年比较年轻，但直澄虽然年纪较大，个头却很娇小，所以看起来年纪与少年相仿。这位少年名叫太助。从习字所的师傅和他妻子的交谈中得知，太助因为家贫，而送给别人当养子，与养父母好像处得不太好。

    「对方好像希望能收养一个更强壮、头脑更好的孩子，可是来到家里的，却是这样的孩子。看起来弱不禁风，又不够聪明，对方好像很失望呢。」

    「对方还说，因为已经收你当养子，没办法，要不然，如果可以退回的话，还真想退回去呢。」

    望着天真聊着传言的孩子们，砚台精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虽然长得像，但遭遇却完全相反。）

    直澄体弱多病，却是藩主的儿子。当然没有金钱方面的困扰，而且深受众人喜爱，双眼炯炯有神。而另一方面，太助则是双眼阴暗深沉。因为他总是孤零零一人。一个怯生生的少年，成为最适合其他学员欺负的对象，遭人嘲笑、拳脚相向，和在家里一样，完全遭到漠视——他在大人看不到的地方，遭人凌虐。完全没发现此事的师傅，拿太助和常欺负他的泰做比较，加以训斥。

    「太助，你要多向泰看齐。听说泰也常在家里习字。你呢？你就算人来到这里，却还是一直静不下心，用具也常弄丢。你回到家里，什么都没做，就只知道玩对吧？身为男人，没学会一、两项学问，将来做什么好啊！」

    师傅以为自己是在鼓励他，却招来反效果。太助一开始还会像个孩子般哭哭啼啼，但日子一久，他逐渐变得面无表情。看他这样的神情，砚台精益发将他与直澄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因为两人个性虽南辕北辙，但一点都不像小孩这一点，却是如出一辙。

    某天，独自被留下的太助，趁师傅不在时，在纸上写了满满的「死」字。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这是针对虐待他的泰？不疼爱他的养父母？完全没察觉出实情，一味严厉对待他的师傅？还是对他自己呢？恐怕连写下死字的太助自己也不清楚。望着这个面无表情地写着「死」字的孩子，砚台精脑中浮现一个念头。

    （他会笑吗？）

    如果他笑的话，就会像少主一样，让周遭人感到幸福。要是他笑的话，或许会给人一种「他没事」的错觉。最重要的是，砚台精自己很想看看这名长得像直澄的少年展露笑容。想到那温暖的笑容，砚台精每天都期盼这天早点到来。

    那年冬天，大雪纷飞。厚厚的积雪，令砚台精重拾以前的雀跃心情。自从那次赶着回到直澄身边，遇上那场雪之后，他便不再喜欢降雪。不过，看到如此壮观的美景，心中仍不免激起兴奋之情。在习字所内空无一人的早晨，砚台精伸出手脚，从后门窥望屋外的世界。他用手捞起一把雪，放入口中。在阳光下皑皑生辉的白雪，那耀眼的白，令他的小眼眯得更细了。

    他度过一个悠闲的早晨，到了当天的向晚时分，太助像平时一样，被迫留在习字所里。而这天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欺负太助的泰也一起被留了下来。因为他殴打太助时，被师傅发现，遭到训斥。

    （自己做的坏事穿帮，这样泰应该也会安分点了吧。）

    砚台精原本正要放心，但最后事情却当作是太助与泰互殴收场。太助和平时一样，只挨打而没还手，但泰却哭着脱去上身的衣服，语气激动地向师傅说：

    「这是太助打伤的。我痛得受不了，所以才回手。」

    泰的胸口也有三处大大的瘀青。师傅和太助都吓了一跳，为之无言。

    「对不起，太助……我不小心回手……请你原谅。」

    师傅见泰哭着道歉，便心软决定不追究此事。不过，他命两人留下。起初师傅指导他们两人，但中途在妻子的叫唤下离席。太助知道师傅被妻子找去，一个小时内不会回来，全身为之一僵。泰平时常欺负太助，马上察觉他的态度有异，起身走到屋外，带了一团雪块回来。

    （他想干什么？）

    砚台精的不安果然成真。泰来到太助身旁，突然将他推倒在地，跨坐在他身上，将拳头大的雪块塞进他嘴里。

    「看到我的瘀青，你有什么感觉？觉得你比我好对吧？没错，因为你在家不会被拳打脚踢，而且我揍你也都会手下留情。不过，我爹揍我可是向来都不留情的。」

    硬把雪块往太助嘴里塞的泰，见他一脸痛苦，嘿嘿冷笑。

    「虽然我很会念书，但家里穷，我爹每天喝完酒就会揍我。我娘也都不帮我。但整天却还叫我要念书、帮忙做家事。我哥老早就不工作了，偶尔回来，总是和我爹吵架。现在是我哥比我爹还要厉害，所以我爹被打得很惨。他被狠狠修理一顿后，改为修理我。我娘看我被狠狠修理，叫我要好好念书。并哭着对我说，你要是不念书，以后就会像你爹一样，成了一个酒鬼……要是一直这样循环下去，我是不是也可以狠狠修理我娘一顿？」

    泰就像痉挛般狂笑，继续将雪块塞进太助口中。太助哭着抵抗，但最后泰手中的雪块还是全部塞进太助口中。泰喘息着跨坐在太助身上，但过了一会儿，他从太助身上移开，回到自己的座位，横身躺下。

    「……好累啊。师傅快回来时，记得叫醒我。」

    说完后，泰就沉沉睡着。太助在原地暗自啜泣了好一会儿后，心情逐渐平复，接着他猛然站起身。只能在一旁观看的砚台精，见太助的眼神比平时更加阴沉，内心忐忑不安。照理说，他的心思应该是不会转向太助才对，但太助却缓缓朝砚台精走来。

    （太助……你想做什么？）

    太助站在师傅的书桌前，一把抓住砚台精。接着又缓缓返回原路，行经自己的座位，走向泰的座位。太助的双眸空洞，仿佛脑中一片空白，静静俯视着泰。泰似乎真的累了，双眼紧闭，睡得很沉。砚台精这才发现，他眼睛底下有浓浓的黑眼圈。太助朝泰注视了半晌，接着他紧握砚台精的右手突然高高抡起，朝熟睡的泰头上挥下……

    「住手！」

    太助对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往后跌倒。差点挨揍的泰，依旧睡得很香甜。太助愣了好一会儿，但当他听到「太助」的声音时，他转头四处张望，那惊恐的模样令人同情。

    「就算你打了他，他因此丧命，大家也会马上知道是你干的，你立刻就会被捕。即便此事没穿帮，下次别人也会欺负你。你要是这个时候下手，你之前的努力便全部化为泡影。不是为了泰，而是为你自己，千万别这么做。」

    「是、是谁？」

    慌乱的太助还不知道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

    「在你手上。」

    太助望向自己的手，发现长出手脚的砚台精后，也没大叫，就这么把他抛了出去。轻盈落在书桌上的砚台精，面对一脸惊恐，无法动弹的太助，道出他过去的所见所闻。

    「我一直在注意你。每当你被泰欺负而哭泣，或是我的主人严厉训斥你时……我一直都很替你担心。」

    「……为什么？」

    隔了好一会儿，太助才悄声向砚台精询问。

    「你为什么要替我担心？」

    感觉太助的表情似乎变得柔和些许，砚台精就此松了口气。

    「你和我唯一的挚友长得很像。我那位挚友天生就身子骨孱弱，他也知道自己不久人世，但他总是面带笑容。为众人带来幸福的开朗笑容……将人们的不安吹跑的柔和笑容。我也很喜欢那样的笑容……我最喜欢能展现出那种笑容的直澄了。」

    太助——砚台精一面叫唤他，一面定睛凝视太助那不带任何情感的双眸。

    「不管再怎么痛苦，人还是要活下去。你每天都在受苦，感到难过，心有不甘，但又无能为力，有时甚至想以死解脱。不过，你绝不能死。人生没活到最后，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尽管今天仍身处地狱中，但有可能明天就置身天国。如果你总是一脸阴沉，眼神灰暗，用这种态度过日子，绝不会有美好的明天。但只要你像直澄那样，以笑容面对人生，一定能得到幸福。唯有能带给别人幸福的人，自己才会幸福。」

    砚台精说到这里，望了太助一眼，发现他已恢复原本的冷漠表情。一张极为平坦的脸，感觉不出任何喜怒哀乐。刚才应该已经缓和一些了才对啊——砚台精有股不祥的预感。原本应该是互望着彼此才对，但之所以完全没感觉彼此在对望，是因为太助的眸子深处，看起来就像深不见底的地狱。

    「那孩子后来怎样了？」

    原本沉默不语的太助，突然开口问道。砚台精一时为之语塞，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死了。」

    可是直澄他……砚台精正要解释，太助却出人意料地哈哈大笑。被吵醒的泰，看到太助那狂笑的疯样，也不禁面露怯色。太助看到泰，面露冷笑，霍然起身。

    「太可惜了……」

    看到砚台里的墨汁后，太助如此低语，一把抓起砚台，将墨汁往坐起身的泰口中倒。睡眼惺忪，搞不清楚状况的泰，根本无暇反抗。

    「呕～你干什么！」

    正要站起身的泰，见一脸阴森笑意的太助，顿时一屁股跌坐地上。此时的泰，比平时太助的脸色还要苍白。砚台精心想，情势逆转了。不过，太助没再理会泰。他抓着砚台精，冲出习字所外。

    在他开门冲出屋外时，轻飘飘的雪花碰触砚台精那乌黑的身躯。太助不顾一切，往某处奔去。砚台精和太助的手全都沾满了墨汁，太助所经之处，白雪之上留下点点黑渍。太助一直不发一语地跑着，连砚台精也无法出声。只要抬头，就能看到太助的脸，但他不敢抬头，因为害怕看到太助此时脸上的表情。

    走进某条巷弄的太助，将砚台精抛向那里的垃圾场，放声大吼。

    「骗子……你明明眼里看的不是我！你虽然看着我，但只是在担心那个死去的孩子罢了！你这个骗子！」

    「你错了，我一直都在看着你。的确，看着你的时候，我也会想起直澄，但我担心的人是你。因为活着的人是你啊。」

    砚台精如此低语后，太助那扭曲的脸孔益发皱成一团，他使劲蹬地。

    「虽然你说只要笑，就能幸福，但那个孩子虽然面带笑容，最后还不是死了！根本就没得到幸福！」

    「……死确实是不幸的事。可是，他活着的时候很幸福。直澄每天都很认真地过生活，一直到临终前都还在跟命运奋战。你要不要也努力看看……和命运奋战？」

    低着头的太助，他紧握的拳头握得更紧了，仅仅咬牙。过了半晌，雪愈下愈大，在两人头上积了一层雪。太助没甩落头上的积雪，径自朝来时的道路走去。只有在来到人路前，转头微微一笑——那或许是砚台精的错觉，但看在他眼中，确实有这种感觉。看起来像是和直澄一样的温暖微笑，也像是截然不同的丑恶笑意。太助来到大路后，头也不回地往前奔去，再也没回来过。

    太助离开后，过了良久，待行人散去，砚台精朝习字所的反方向走去。

    （本以为只有我在看着太助，但到头来，难道我在看的是直澄？）

    在太助的指责下，砚台精如此思忖，但他认为事实并非如此。太助并不是个聪明能干的孩子，但他存有一份善心，懂得将闯进习字所的虫子带到外头放生，整理打扫也做得比谁都认真。在他受人欺负前，当他得知泰家境贫困，都没带便当上学时，他曾经把自己的午饭分一半给泰。如今回想，或许是此举伤了泰的自尊，不过，太助的养父母家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太助有很多优点，可是没人知道。

    （太助应该很不甘心吧……好不容易有人一直在注意他，但他却认为对方根本不是在看他。）

    砚台精本以为是自己的表达方式不佳，后来他猛然惊觉，暗自摇头。

    （不是我的表达方式不好，是我根本就不该现出原形。）

    我一现出原形，就会带来不幸——个性南辕北辙的两人，在事先没任何沟通下，要融洽相处，是不可能的事。对人类来说，妖怪是恐怖之物，而对妖怪来说，人类是陌生之物。砚台精在昏暗中踱步于大路旁，再次于心中立誓。

    （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现出原形。我要默默让人在我身上磨墨，冲洗，静候时光流逝，直到我寿命终结。）

    砚台精走在黑暗中的雪白地面，留下墨色的脚印。砚台精的脚印极小，让人以为是鸟或老鼠的足迹。只要大雪继续下，要不了多久，就再也看不到他的脚印。砚台精一味地往前走。因为他得赶在天明前混进某个地方才行。找一处不是民宅，也不是习字所的地方……

    长夜将尽，砚台精行经一处商家。那是这条路上最早开门的店家，一个像是店主的身影正好走进店内。砚台精往店内窥望，猛然一惊，就此迅速潜入店内。里头摆满了垃圾筒、香炉、油壶等老旧道具。砚台精擅自找了一处店内的角落，和其他商品一样摆设其中。

    不知道会不会被发现——有点惴惴不安的砚台精，一直静静等待。然而，等了许久，都不见店主返回。砚台精逐渐感到一阵睡意袭来。

    （……吓）

    醒来时，眼前出现一张可怕的大脸，砚台精吓了一大跳。好在没叫出声，也没现出原形，店主朝他打量一番后，又放回角落。他似乎没发现这是突然冒出的商品。砚台精暗自庆幸，缩着手脚，决定当一个普通砚台，在古道具店里长住。

    由于这是一家古道具店，店里有不少付丧神以及受到店内妖气吸引而来的妖怪，不过砚台精从未在他们面前显露过原形。虽然在「付丧神进荻之屋的条件」下，必须说明自己的来历，但那时候他一样没露出原形，就只是吞吞吐吐地道出他与直澄的回忆，以及在习字所发生的事。从那之后，店内的妖怪们便不再强迫砚台精「显露原形！」

    自从被人制造来到这世界，已经历一百六十个寒暑的砚台精，由于具有妖力，他身体的耗损只有他寿命的数十分之一。而且砚台侧面有玉帘的作工，看起来风雅高尚，而线条优美的砚台外缘，也设计得方便使用。最重要的是，这是以珍贵的端溪石打造成的唐砚。他本以为有人会发现他的价值，而将他买下，但等了又等，始终没人将他买走。非但如此，甚至没半个人会将他拿起来细看，卖掉的净是他周边的物品。

    真奇怪——砚台精在来到荻之屋半年后的某个秋日，独自悄声低语。入夜后，日本钟蟋哪唧鸣唱。

    （……好歹有人把我拿起来看也好吧。）

    难道我身上有什么裂痕吗？不能磨墨的砚台，便不配再当砚台。

    「连当个普通砚台都没办法了吗……」

    砚台精心灰意冷地喃喃自语，这时，摆在一旁的油壶怪露出无比嫌弃的表情，一脚将砚台精踢飞。害他差点掉落地面，好在砚台精天生动作敏捷，他伸出手脚，抓住架子外缘，小声对油壶怪喝斥道：

    「你干什么！我差点就摔裂了……」

    他说到一半猛然停住，因为他看到之前他所在位置前方摆着一张纸。是那位好心的店主放的——油壶怪不屑地说道。

    「应该是他得知你的身世后，舍不得将你卖给陌生人吧。」

    油壶怪伸手拉了一把，这才平安回到架上的砚台精，安分地回到他原本的所在位置——店内左边角落，解除变身，恢复砚台的模样。尽管已回复成一个普通砚台，但他那理应已隐藏好的一对细眼，却不断有泪水扑簌而下。

    ——非卖品。

    这个牌子，在店主（喜藏的曾祖父）过世前一直都贴着，但砚台精却从未在店主面前现出过原形。不仅如此，甚至连交谈也没有。不过在砚台精心中，店主和直澄一样重要。店主过世时，他同样在店内左边的角落暗自流泪。

    店主辞世后，由他儿子接替，过没多久便取下「非卖品」的牌子，将砚台精收进仓库。店主的儿子没看到砚台精，也不知道他与父亲之间的情谊。砚台精在仓库里一待就是数十年。在少有人来的仓库里，他一直伸出手脚，不久，他便开始四处走动。砚台精在里头贮蓄他之前失去的精气。

    （我或许会在这里垂老枯朽……不过，这也是我命该如此。）

    砚台精原本心里这么想，但就在九年前，他又回到了店里。

    ——这虽然很老旧，但很漂亮呢。

    对祖父这么说，将砚台精带出仓库的，是年方十一的喜藏。再次摆在古道具店架上的砚台精，在之后的那九年，目睹喜藏发生的一切。祖父辞世、遭人背叛，令他讨厌与人相处——不知有多少次，砚台精都很想开口和他说话。但之所以一直都没这么做，是因为他知道带有昔日店主身影的这位曾孙，就算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人，他也想要坚强地活下去。

    ⑴月代是传统日本成年男性的发型。将前额至头顶部的头发全部剃光露出头皮，呈半月形。

    ⑵在贵人身旁服侍，负责处理其身边杂务的职务。大多由少年担任。

    ⑶江户时代，大名们位于江户的宅邸。

下卷 第七章 暂时居处

    （又是曾祖父……）

    听小春说完那段长长的往事后，喜藏心情复杂，难以言喻。小春、弥弥子、砚台精，都是因为曾祖父而与他有交集。喜藏原本以为曾祖父只留下这间古道具店，但其实不然。人与妖怪间的缘分，似乎远比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还要久远。

    （既是这样，要是能留下更能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就好了。）

    尽管觉得说来讽刺，但喜藏自己也发现，这并非他的真心话，他嘴角泛起苦笑。渗入他眼中和内心的，是一丝后悔。看见喜藏流露出复杂的表情，小春朝天花板叹了口气。

    「因为你曾祖父是个无可救药的滥好人。我从砚台精那里得知他的遭遇时，也很惊讶，心想『那家伙又做这种事了……』。」

    说完这段往事的小春，已不像刚才那般急躁。似乎是把话说清了，内心舒畅不少，但是喜藏反而因此感到全身无比沉重，尤其是胸口。喜藏也紧接着在小春之后长叹一声。

    「真是一点都没变。」

    「就是说啊，一点都没变……咦，你应该没见过他吧？」

    小春侧头感到纳闷，喜藏却摇了摇头。他是想到自己才这么说。历经与小春的相遇和别离，他本以为自己心中已经渐渐生出如同像一般人那样的情感……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例如对彦次，要是能像昔日两人感情融洽的那时候一样待他就好了。更重要的是，如果能和深雪同住，以兄妹的身分，让过去无法共有的人生从现在开始一同拥有，不知道有多好。而经历与小春的相遇，他感觉就像附身在他背后的怨灵就此散去，但这似乎是在自欺欺人。喜藏不想改变，而且又懦弱，在背后一直不厌其烦训斥他的，正是砚台精。回想这半年来，砚台精总是针对彦次、深雪、绫子的事，在他耳边唠叨个没完。但喜藏总是嫌他「罗嗦」，加倍回嘴。而砚台精又再加倍奉还。长期以来，一直填补喜藏内心空虚的，是他与砚台精吵吵闹闹的日子。

    （现在才注意到这件事，已为时晚矣。）

    要是我能再多一点正向思考，或许会逐渐有所改变。

    「那么善良的人，他的曾孙竟然是像我这样的家伙，他想必觉得很遗憾吧。」

    「我不知道其他妖怪怎么想，不过，我想砚台精不会这样想。他这个妖怪就是这样，就连发牢骚，也一定觉得很愉快。因为他最爱多管闲事了。所以我也很喜欢他。」

    见小春总能如此坦率说出心里话，喜藏感到既羡慕又嫉妒。这是他说不出口的真心话。斜眼望着喜藏那眉头深锁的严肃脸孔，小春站起身，脱去绫子替他缝的短袖便服，衣服落地时，他开始换上那件袖口宽阔，大小略嫌短了点的奇异蓝色衣服。

    「肚子舒服多了，该去百目鬼那里了。」

    「你去那里做什么？」

    喜藏明知故问。小春以细绳绑好他斑斓的头发，微微一笑。

    「带砚台精和其他同伴回来。」

    「……你人真好。」

    「才不是呢！如果是被人类买走，不管对方怎么使用，我也不会去要回来，不过，如果是被妖怪买走，那就另当别论了。不能让对方在我的岛上为所欲为。」

    小春说完后，捡起他摆在短袖便服底下的木牌——通行证，挂在脖子上。木牌上方有个小孔，有条长长的细绳从中穿过。木牌上好像写了些字，但喜藏看不懂。虽然很像人类的文字，但上头有多处缺口，看起来像某种暗号。

    「上面写什么？」

    「『獠牙鬼通行』。是请道路的妖怪『道触⑴』写的。如果没有这种通行证证明我是獠牙鬼，就不能在妖道上通行。」

    小春伸手往木牌一拍，伸伸懒腰。最后用力屈膝，再猛然站起，然后朝喜藏抬起单手。

    「我也该走了。」

    小春穿上草屐走下土间，喜藏也起身跟在他身后，这时，小春猛然转头，伸手制止了他。

    「他是个神秘莫测的妖怪。我是大妖怪，和他交手应该不至于丧命。不过，像你这么不堪一击的人类，恐怕很快便小命不保。」

    小春说得无比骇人，但喜藏一把将他的手推开，坐在榻榻米边，边穿鞋边说道：

    「他确实神秘莫测，不过，他应该不会杀了我。」

    你是傻瓜啊——小春叉着腰，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百目鬼之所以接近你，是为了设陷阱害你。虽然他摆出一副和你很友好的样子，但他是妖怪耶。」

    「你不也是妖怪吗？」

    「我比较特别！特别孔武有力、特别聪明、特别慈悲！正因为我太优秀，才会对人类宽宏大量，不过，像我这样的妖怪可说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小春发着牢骚，转身正准备迈步离去时，突然大叫一声「好痛」，下巴扬起，猛然往后转头。

    「你干嘛啦！」

    穿好草鞋的喜藏，站起身，用力拉住小春脑后的马尾。喜藏面无表情地对他说「带我去」。小春张大嘴愣了好一会儿，接着板起脸回了一句「不要」。

    「就算你跟我去，也只是在一旁碍手碍脚。再说了，你要是有什么万一……我可是一点都不在乎。」

    那你就带我去啊——喜藏又用力扯了一下小春的头发。

    「别扯我头发！你会有什么下场，我一点都不在乎，但有人可是很在乎呢……像深雪和彦次，还有砚台精。要是你在砚台精面前被对方用擂杵磨成泥，一命呜呼，你猜他会怎样？要是还用你的血来浇花呢？那一幕恐怕会一辈子烙印在他心头，而变得像彦次一样，晚上不敢自己去上厕所。」

    小春老是举一些骇人听闻的例子，故意抖动着身躯。

    「就算不管彦次好了，但我可不想让深雪和砚台精怨我一辈子。特别是深雪，她生起气来可是很可怕呢……所以我不能带你去。」

    尽管小春说得斩钉截铁，但喜藏还是紧抓着小春的马尾不放。

    「……亏你长得这么高大，难不成你是迷路的小鬼吗？」

    小春微微眯起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望着喜藏握住他马尾前端的那只骨瘦嶙峋的手。

    「再说了，你有通行证吗？走在妖道的途中，要是遇见道触，肯定会要求出示通行证。要是没有通行证，可是会被打入地狱哦。」

    喜藏沉默了一会儿后，回了一句「只要假扮是妖怪就好了」。

    「你假扮妖怪？」

    那未免也太像了吧——小春并没笑，而是冷静地说道：

    「不过，你自始至终都是人类。倒也不是人类就不能走妖道，不过，很少有人自愿要走妖道。要是路上人多，很可能会遇上其他妖怪。没带通行证的人类竟然敢走妖道，这件事若是穿帮，他们会活活将你……」

    到时候就交由你——喜藏打断小春的话。

    「交由我？」

    「全权处理。」

    我这条命由你保管——喜藏清楚地说道，小春发出「唔……」的沉声低吟，接着使劲搔头。他猛然将喜藏紧抓他马尾的手弹开，朗声说道：

    「一，不准离开我身边。二，不准擅自行动。三，我所做的事，一概不准插嘴或插手。四，一有危险，就赶快逃走。明白了吗？」

    面对小春开出的条件，喜藏颔首。

    「唉～我真是太好说话了……我一定是劳碌星投胎转世。」

    诅咒自己本命星的小春伸手进怀中掏寻，突然朝喜藏丢了一个东西。喜藏将落在脚边的东西捡起，挑起双眉。

    「这上面写什么？」

    「獠牙鬼手下的人类通行」

    木牌上所写的十个字，对喜藏来说是无法理解的文句，但喜藏什么也没说，便挂在脖子上。接着喜藏往店里走去，返回土间，将包袱里的某个东西收进怀中。小春没问他那是什么。小春往起居室的左边角落——他平时睡觉的地方瞄了一眼，朝鼾声大作的彦次走近，蹲身查看他的情况。

    「他已经睡了将近一整天。」

    来到小春身后的喜藏如此低语，小春闻言，眉头微蹙，点了点头。

    「他有多达一个半月的时间，都沉浸在莫名其妙的妖气中。已经一兀气大伤。」

    「好好睡上一觉就能康复吗？」

    小春朝彦次的身体仔细查看后，点头应了声「嗯」。

    两人留彦次独自在起居室里，步出家门，穿过通往里屋的巷弄，一路来到公用的水井旁。喜藏本以为会直接走向大路，但小春不知为何在水井前驻足。接着他突然晈破自己的大拇指。

    「……喂」

    难得喜藏的声音中带有一丝慌乱，小春朝他微微一笑，以拇指流出的血在水井侧面画了一个圆。圆圈中写了一个「勿」字。

    「来，我们走吧。」

    小春伸出开叉的舌头，舔舐拇指的血，接着猛然跃进井中。来不及阻止，也来不及惊呼的喜藏，确认没发出落水声后，也拿定主意。他深吸一口气，和小春一样投身井中。

    「没想像中那么暗嘛。」

    迈步前行的喜藏说道。妖道是妖怪们避人耳目所走的通道。喜藏本以为里头一片漆黑，不过以里头的暗度来看，只要有一盏灯笼，便勉强可以通行，令他颇感意外。

    「妖道就是这么回事。因为连人类也会走。」

    「明明是妖道，为什么人类也能走？」

    「不知道。应该是开辟这条路的妖怪或神明，做事比较马虎吧。」

    不论是妖怪还是人类，只要想走，就能够在妖道上通行。但是只限于拥有通行证者。制造妖道通行证的，是道路的妖怪道触。道触不只创造妖道，他们是在道路方面拥有卓越能力的妖怪种族。不论何种大妖怪，只要没有道触的通行证，就无法在妖道上通行。

    小春与喜藏进入妖道，是半小时前的事。继小春之后跃进井中的喜藏，猛一回神，已站在妖道途中。而小春就站在喜藏面前。他窥望喜藏，说了一句「哦，你醒啦」，便向前迈步走去，喜藏跟在他身后，一直走到现在。妖道看起来像是一条单行道，但它不仅光线昏暗，还蜿蜒蛇行，所以不清楚它究竟通往何方。原本只要心里默想想去的地方，顺着对方的气味走便可到达，但百目鬼没有妖气。这么一来，不就到不了百目鬼的住处吗——喜藏蹙眉说道，但小春回了他一句「你放心」。

    「他虽然没有妖气，却有人类的气味。他在人类世界时，混在人群里，闻不到他的气味，但如果是在妖道，反而有利于分辨。因为会走妖道的人类并不多。」

    小春如此说道，看他的步伐确实不显一丝犹豫。喜藏也深吸一口气，试着嗅闻气味，但嗅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他分辨不出「人类的气味」。他试着闻自己身上的气味，但他并没流汗，所以连体味也闻不出。

    「人类的气味是怎样？」

    「不同于妖怪的一种气味。」

    「妖怪的气味又是怎样？」

    「像是某种花香。不过我不知道那种花叫什么。」

    是一种扑鼻的气味上少伐比平时快上许多的小春如此说道。

    「共通点就是花香，之后会闻出每个妖怪的气味。由于气味各有不同，所以可以分辨出是哪个妖怪。」

    「就像野兽一样。」

    「因为不论是野兽还是妖怪，眼力、嗅觉、力量都远比人类优异。人类说来还真是可怜呢。」

    眼力、嗅觉、力量，只要能和一般人一样，这样就足够了——喜藏应道。我可不想这样——小春如此说道，双手盘向脑后。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拿什么当基准这样说，不过我可不想跟普通人一样。」

    我想得到让自己满意的力量——小春如此说道，转头朝喜藏瞄了一眼。

    「看你好像完全没这种念头。你虽说能和一般人一样就好，但其实你连这个也不在乎吧？」

    妖道是黄土地面，可能是下过雨的缘故，走起来略感潮湿。由于路面部已被踩平，感觉还算平坦，但地上不时会有大石头，喜藏小心翼翼地走着。小春则完全没看脚下，视线望着前方，走得飞快，却不曾被绊倒过。喜藏发现这点后，决定照着小春行走的路线走。

    走了好一会儿，小春听见前方有个脚步声走近。数了一百下之后，一阵沙沙沙的脚步声也传进喜藏耳中。出现昏黄的灯光后，看到手提灯笼，身穿破袈裟的野寺坊⑵和琵琶怪「琵琶牧牧⑶」往这里走来。

    「有人类。」

    野寺坊如此低语后，琵琶牧牧微微睁眼，注视着喜藏，但看到他挂在脖子上的通行证后，便从喜藏身旁走过。野寺坊一脸诧异地朝喜藏与小春来回打量后，跟在琵琶牧牧身后离去。接下来前后与数名妖怪擦身而过，每个妖怪都很在意喜藏，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就此离去。

    「他们倒是挺安分的嘛。」

    「那是因为有我在，不敢随便出手。」

    小春的意思是「他们是因为怕我而不敢靠近」，但喜藏不屑地哼了一声。见他一副完全不信的模样，小春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然你自己一个人走吧？」

    没关系啊——喜藏一副不当一回事的表情，小春见状叹了口气，再次迈步向前。

    「唉！我明明很强，却因为这样的外表，而被瞧扁了。」

    他一副可爱少年的外表，会被瞧扁也是理所当然，但喜藏不认为这单纯只是外表的问题。小春不光没有妖怪的样子，他个性随和直爽，应该也是原因之一。喜藏对其他妖怪并没有这种感觉，所以是小春跟别人不一样。

    （不……还有一个人也是。）

    虽然现在还不觉得他是妖怪，不过多闻也和小春一样。他与小春半斤八两，甚至可能比小春更随和、直爽。所以喜藏才无法置信，但尽管不相信，此时却还是前往那名男子的住处。为什么会这样？喜藏问自己，但他不是百目鬼，当然不可能知道多闻的心思。

    「唉～遇到讨厌的人了。」

    小春突然如此说道。

    铃——

    传来清脆的铃声。小春停下脚步，拉着喜藏的手臂，让他躲到自己身后。接着铃声再次响起。铃、铃、铃——响了三声，一阵与铃声截然不同的沙哑声音传进两人耳中。

    「哎呀呀，这不是龙大人吗？」

    不知何时，眼前出现一道人影，令喜藏为之一惊，不过小春倒是回答得神色自若。

    「龙是我以前的旧名。现在我改用别的称号。」

    「哦，那现在要怎么称呼您呢？」

    你不准笑哦——小春先出言警告，接着小声说了一句「小春」。

    「真可爱的名字。」

    呵呵呵呵——对方发出老太婆般的笑声，小春嘴角下垂。这名斗笠深戴的妖怪，手中的箱形灯笼朝下，所以喜藏只看得到她腰部以下。身高与小春相仿，似乎穿着吉祥图案的凤凰花色长袖和服。穿着比百目鬼还要华丽，不过长袖和服遗算是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龙大人……不，小春大人，您要去见百目鬼大人是吗？」

    小春眼睛微眯，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五十铃，你还是一样消息灵通啊。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从很多地方。」

    呵呵呵——五十铃发出和刚才一样的笑声，提起箱形灯笼，往小春身后窥探。小春马上把脸伸向五十铃面前。

    「劝你最好别往后看。因为他有一张可怕的脸，连你看了都会忍不住尖叫。」

    「那我更想看了。」

    五十铃动作轻柔地将小春的脸推开。

    「好烫！」

    小春双手摸着脸颊，大声责怪道「不准使用妖力」，但五十钤不予理会，提起灯笼。喜藏本以为对方是个老太婆，但此时出现他面前的，却是一名五官工整，色如白瓷的少年。那白皙的肌肤，搭上如同烈火般的红唇，显得很突兀。他那一头黑发，比彦次那头西洋发型还长，不过剪得整齐有型。让人这样没礼貌地盯着猛瞧，与其说不自在，不如说是不舒服。

    「……你是想在别人脸上瞧出洞来是吧，小鬼。」

    待喜藏回过神来时，这句话已脱口而出。五十铃先是一愣，接着又呵呵而笑。

    「哪会瞧出洞来啊。像你这样的人脸，可不多见呢。」

    五十铃突然朝喜藏探出左手。凭五十铃的手臂长度，就算踮脚应该也构不到喜藏的脸，但喜藏还是向后抽身加以提防。被他躲开后，五十铃深感遗憾地放下手，转头改摸向小春的脸。

    「好烫！不是叫你别这样吗！」

    五十铃一脸纳闷地侧头。

    「被我摸过，明明会有好事发生，但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排斥呢？」

    「你的手太烫了啦！况且，好事我自己会去创造，不用你帮忙！」

    小春噘起嘴说道，五十铃再度发出先前的笑声。

    「自己会找来幸福？这种想法令人敬佩……那么，您应该是用不着了。」

    五十铃将箱形灯笼放在地上，双手夹住小春的脸颊。小春急忙往后跃开，以慌张的声音喊了一声「好冰」，猛拍自己的脸颊。

    「您放心，我已将刚才给您的幸福收回了。」

    既然给了，干嘛收回啊——小春略感遗憾地说道，在喜藏背后推他往前走。五十铃什么也没做，只是目送他们两人离去，接着伸舌舔舐红唇说道「代我向百目鬼大人问声好」。

    「我会的，那你也告诉我百目鬼的弱点吧。」

    小春语带嫌弃地说道，五十铃微微颔首，小声却又清晰地回了一句「要趁晚上」。

    「喂喂喂，你可别乱说啊。妖怪不是晚上正活跃吗？」

    呵呵呵——笑着拾起灯笼的五十铃，朝小春他们的反方向走去。浮现在幽暗中的少年身影倏然消失后，喜藏这才问道：

    「她到底是谁啊？」

    「是祸福妖怪。也不知道该说是神还是妖，她的身分很难定义。由于性情多变，会给人幸福，还是带来灾祸，全看她当时心情。就算对方是十恶不赦之人，只要她心情好，一样会赐福给对方。说她像妖怪的话，也确实满像的，就是这样一个老太婆。」

    我实在拿她没辙——小春一脸不悦地往前走。五十铃虽然声音像是个沙哑的老太婆，外貌却是个少年。小春表情扭曲，一脸嫌弃地耸了耸肩，对侧头感到纳闷的喜藏说了一句「那是她的嗜好」。

    「那只是化身罢了。其实她是个满头白发，浑身皱纹，十足穷酸样的老太婆，那模样比枯木还惨，就像被火烧成灰似的。」

    看来，五十铃相当厚脸皮，变身成落差极大的模样。喜藏似乎也能明白，小春为何会拿她没辙。两人告别了五十铃后，一路上没再遇见任何妖怪，一直走在一条狭窄的小路里，到处都立有以妖字写成的告示牌。喜藏闻不出妖怪的气味和百目鬼的气味，但他却觉得多闻似乎就在这条路的前方。气味愈来愈浓了——如此低语的小春，往前走了几分钟后说道：

    「再走十步就能抵达他的住处。」

    难得他的口吻如此紧绷。从他的背影也看得出他此刻有多紧张，喜藏也无意识地全身紧绷。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转眼间已走了十步，小春与喜藏走出了那条小路。

    「好……」

    「巨大啊……」

    他们来到一座巨大的宅邸。如此沉稳的外观，就算说是哪一藩的藩主别墅，也有人会相信。白墙外头环绕的，是整片竹篱，宅邸的入门处，有一座气派的大门。古怪的是，大门完全敞开。

    「这是随便你们进来的意思吗？」

    小春似乎觉得无趣，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潇洒地走进门内，毫不迟疑，一路往宅邸走去。喜藏也隔着数步之遥紧跟在后，但小春转过头来，以叮嘱的眼神望向喜藏，就像在对他说「要遵守约定哦」。喜藏暗自在心中默念小春先前的交代，可是那四项叮嘱他只记得两项。

    一路通往宅邸的石板，闪闪生辉。由于太过耀眼，喜藏走在上头时，觉得有点怯缩，小春则是毫不迟疑地迈开大步。最后终于来到宅邸正面，像是最近刚盖好似的，到处都擦拭得晶亮如镜，看起来井然有序。不同于大门，此处的玄关门紧闭，小春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朗声唤道：

    「獠牙鬼小春与人类喜藏来也。请开门～」

    喜藏很想从后头将小春的嘴巴捣住。

    「那家伙早知道我会来。既然这样，就正大光明地编一、两个借口，迸样感觉也比较痛快。」

    喏，你看——小春朝玄关门努了努下巴。这时，原本紧闭的门突然往两旁开殷。有一只小手扶在门边，小春与喜藏两人互望一眼。

    「是彦次说的那名妖怪女孩吗？」

    往门内窥探后发现，有个顶着妹妹头，身穿鲜红长袖和服的小女孩往内奔去。小春回头朝喜藏望了一眼后，又转头面向前方，往宅邸内走去。走进一看，眼前是一条漫漫长廊。左右都只有墙壁，放眼望去，看不到半个房间。

    「那女孩跑哪儿去了？才一眨眼就从这条长廊上消失不见，她的移动速度应该没那么快吧……」

    「如果她是人类的话。」

    假使她是妖怪，那方法多得是。喜藏一面走，一面碰触一旁的墙壁，但他才刚摸一下，小春便向他吼道「别乱动」。「摸一下应该无妨吧！」喜藏心里甫一这么想，小春已猜出他的心思，马上接着说一句「你心里想，摸一下应该无妨，对吧？」喜藏不禁眉毛往上一挑。

    他们顺着长廊直直往前走，来到一处三叉路。

    「左边、右边、斜前方……该走哪一条呢？」

    喜藏如此询问，小春手摸着下巴，应了声「右边」。照小春的指示往右走，来到尽头处，又遇上一处双叉路。这次喜藏还没问，小春便自行往左走。一路前行，又过上一处三叉路。小春伫足片刻，接着选择直走。短短半个小时里，一再遇到双叉路和三叉路，小春总是毫不犹豫地选出该走的路。

    「没问题吧？」

    走在宛如迷宫般的道路上，喜藏望着小春的背影，出声问道。

    「气味一直往前延续。这或许是陷阱，所以我不敢跟你打包票。」

    这样啊——喜藏就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句，小春觉得很不可思议，停下脚步望向身后的喜藏。

    「你怎么没说『既然有可能是陷阱，那就得小心走』？」

    「我完全感觉不出妖气和人气，所以只能仰赖你的直觉。而且也是我自己硬要跟来的，不管会发生什么事，那也都无可奈何。」

    「……你这么完全信赖我，反而教人很在意。」

    难得你这么坦率，害我都乱了套呢——小春如此喃喃低语，选择走左边的叉路，就在这时——

    「唰！」

    眼前的道路突然为之开阔。两人来到一处像洞穴般的宽敞圆形空间。眼前又是一面墙壁，但不同的是，道路尽头处有一扇门。小春眉头一皱，说道「就在那里」。

    「在那扇品味很差的大门里面吗？」

    多闻平时爱好华丽，但是一些看起来很古怪的东西，他也会想纳为己有，所以不太会在意美丑。然而，位于尽头处的这扇门，实在教人很难接受。光芒闪烁的金色质地上，绘有无数个边角浑圆的红色菱形图案。菱形的大小不一，没半点一致性，就连红色也带有色差，有的颜色浓，有的颜色淡。白色壁面与木色地板所形成的朴素空间，就只有这么一个让人感觉格格不入的怪异物体。确实品味差到极点——小春也颔首同意他的看法。

    「虽然品味很差，但那家伙确实在里头。我去看一下。」

    语毕，小春独自快步往前走，于是喜藏又一把揪住他那斑斓的头发。

    「……不是说过了吗！我的头发不是你的缰绳好不好！」

    小春用力朝喜藏的手拍了一下，但喜藏还是紧抓着不放。

    「之前你都把我拖下水，为何这次有所顾忌呢？」

    此次的事件，还有上次的事件，不用回想也知道，喜藏都对小春说的话很有意见，却又很配合。别说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小春脸上泛起轻蔑的笑意说道。

    「说什么拖下水，不过只是去调查而已吧？而且之前那些家伙都远远不是我的对手。」

    「那么后山那只天狗呢？」

    「啊，你说的对。除了那只天狗以外。」

    小春很干脆地承认自己不是天狗的对手，这令喜藏为之皱眉。平时小春都会虚张声势，但是像这种时候，却又显得特别干脆，喜藏原本早想好要如何挖苦他，这下全派不上用场。

    「不过，天狗虽然妖力强大，却破绽百出。毕竟，他还会爱上人类世界的女孩……百目鬼和之前那些家伙可就不同了。」

    真有那么强吗？面对喜藏的询问，小春侧着头应了一声「不」。

    「他完全没半点妖气，所以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大本事。」

    既然这样……喜藏话说到一半，小春打断了他。

    「正因为不知道才可怕啊。」

    「……不知道力量深浅的对手，会让你感到不安是吗？」

    说这种示弱的话，一点都不像平时的小春，这令喜藏略感纳闷。不过，小春又再次很干脆地承认喜藏刚的话。

    「确实会不安。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就算跟他拼个两败俱伤也无所谓，但偏偏我不是自己一个人。」

    「……听你这么说，好像全是我害的。」

    确实是你害的——小春双手盘在脑后，佣懒地说道。

    「刚才我也说过，我可不想让深雪和砚台精怨我一辈子。」

    小春望着沉默不语的喜藏，努力以开朗的声音说道。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可以俐落地搞定此事。你就在这里等我吧？」

    小春抛下喜藏一人，快步往前走去，这时喜藏低语道「我也不想让人怨我啊」。小春走了几步后，就此驻足，转头对他说了一句「……真是个傻瓜」，头上冒出约两寸长的鬼角，瞳孔发红，口中长出森森獠牙。指甲还是一样锐利，冷不防地朝喜藏面前探出。小春的指爪微微画了个圆，架在他脖子上，但喜藏知道他意在恫吓，不显一丝慌乱。眉头紧蹙的小春发出略带怒意的低沉嗓音。

    「我好歹也是獠牙鬼耶？只要我有那个意思，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你杀了。他也一样。因为我和他是同类。」

    「你之前说他来历不明，现在又一口咬定他是你的同类，这是为什么？」

    喜藏的脖子受制于人，却完全不以为意，以平时的冷淡语气说道。

    「百目鬼和獠牙鬼同样有个鬼字。虽然不知道他是会吃人，还是爱玩弄人类，不过，有鬼字的妖怪应该都是系出同源。」

    （既然是同类，那百目鬼应该很安全才对啊。）

    虽然喜藏心里这么想，但这种想法就像在告诉小春，自己完全信赖他，所以喜藏一句话也没说。这不是信赖。不过，有种类似的感觉，确实存在于喜藏心中，他深有此感。

    「人们不是常说，打柴问樵夫，驶船问艄公吗？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吧。」

    小春擅自将喜藏的沉默视为「同意」，朝他点了点头，便朝那扇金色大门走去。完全没有「同意」意愿的喜藏，原本打算在小春开门的瞬间，从他背后冲进去，和他一起进入，但他终究还是没这么做。

    小春手搭在门上往旁边一拉，发出卡啦卡啦的声响，宛如火车驶过一般，往一旁开启。那沉重的回音，令喜藏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既然这样，要在关门前走进去，并非难事。）

    听到那似乎不易关闭的沉重大门开门声，喜藏感到宽心许多。卡啦卡啦——当门开到三分之二时，小春已走进门内，喜藏也向前疾奔。理应可以轻松进入才对，但来到离门只差半步的地方，门却突然关上。冲势过猛的喜藏，一脸撞向那扇金色大门，鼻子隐隐作疼。

    （……他是故意让我以为这扇门很重吧？）

    喜藏又气又羞，忍不住动手敲门。他敲门的部位，正好是边角浑圆的红色菱形图案，但喜藏一敲完门，旋即收手，后退数步。因为那涂成红色的图案，红色开始往中心汇聚，在中间形成一个圆。边角浑圆的菱形，变成正中央是个红色的圆，其他部分则是白色，如同眼睛一般。不光是喜藏刚才敲的那个图案，门上的数十个图案全都变成眼睛的形状，眨着眼睛一同望向喜藏。

    喜藏维持后退的姿势，停顿了片刻，这段时间，那数颗眼睛一直紧盯着他。某处微微传来一个声响，眼睛们的视线顿时全往该处汇聚，喜藏急忙趁这个时候转身跑远。但当他来到大厅中央时，却又停下脚步。

    （……怎么回事！？）

    传出一阵像地裂般的声响，他转头而望，发现那扇长着无数红眼的金色大门，就像被吸进地面般，正逐渐往下降。接着突然一个纵向摇晃，喜藏微微弹向空中。他心想，此时乱跑反而危险，便原地抱头蹲下，但是本以为会持续良久的摇晃，戛然而止。喜藏谨慎地抬起头来，张大眼睛观望四周。喜藏人在圆形的大厅中央，但大厅的墙壁四周却出现刚才并没有的二十扇拉门。他猛然一惊，回身望去，原本那扇金色大门已经不见踪影。

    （……门呢？那家伙消失到哪儿去了？）

    金色大门消失后过了数十秒，喜藏这才朝金色大门原先的所在地奔去，此时已经变成普通的拉门，打开门一看，是个稀松平常的房间，摆有枕屏风、箱形火盆等家具，但不见小春与多闻的身影。

    （消失到哪儿去了？）

    那扇古怪的金色大门真的是陷阱吗？可是，多闻是个玩心很重的人。很难想像他那般大费周章，就只为了设下这么简单的陷阱。他是想将喜藏和小春两人拆散吗？虽然不知道走进金色大门内的小春去了哪里，但只剩喜藏一个人后，多闻故意变出二十个房间来。

    （虽不知道他在哪里观察我，不过，他应该是等着看我如何出招，以此为乐。）

    喜藏握紧拳头，转过身来，任凭那扇拉门敞开着，走进隔壁的房间。格局与刚才那个房间完全一样，但里头的家具略有不同。喜藏走进房内，环视四周，这时，有个东西突然从壁龛朝他飞扑而来。动作敏捷的喜藏迅速避开，一个熟悉的声音慌张地大叫一声「哇」，传进他耳中，他迅速伸手接住那个朝他扑来的东西。

    「好、好险……」

    在喜藏臂弯里如此低语的，是小太鼓怪——小太鼓太郎。他夹在腋下敲打的乐器，是他的原形，不过，他长出短短的手脚和粗大的眉毛，还有一张聒噪的方形嘴巴。他从喜藏臂弯跳下榻榻米，环视四周后，问了一句：

    「咦？为什么店主你会在这儿？多闻人呢？」

    喜藏比他更想知道。他再次环视房内，但没看到他认识的其他道具。「其他人呢？」他如此询问，小太鼓太郎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侧着头反问「你说的其他人是什么意思？」一脸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模样。

    （难道是分别放在不同的房间里？）

    喜藏暗啐一声，抱起小太鼓太郎走出房外。完全无视于惴惴不安的小太鼓太郎，立即走进下一个房间。

    「嗨，多闻。今天可真早……啊？」

    才一走进，马上便将喜藏误认为多闻的，是茶勺怪。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茶勺怪茫然地注视着喜藏与小太鼓太郎，如此说道，喜藏快步朝他走去。

    「吓！」

    由于喜藏的表情过于严峻，茶勺怪不禁后退，在房内四处逃窜。喜藏不懂他为何要逃跑，眉头皱得更紧了，一路紧追茶勺怪。茶勺怪益发觉得恐怖，死命地逃，花了好几分钟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抓住他。

    「真是的，一直动个不停……」

    被抓住勺柄上端，提至喜藏面前的茶勺怪，整个人被垂吊着，气喘吁吁。那模样像极了被逮着的黄鼠狼。

    「……到底是怎样？」

    我做了什么吗？茶勺怪无力地呻吟道，喜藏一脸惊讶地对他说：

    「你并没做什么……」

    「……那你干嘛一脸凶恶地追着我跑嘛。」

    我还以为会被你杀了呢——茶勺怪大叫道，喜藏微微侧头。

    「不懂你的意思……总之，我们走吧。」

    去哪里？侧头纳闷的，不只是茶勺怪，小太鼓太郎也一样。接下来每遇上一个付丧神，就得做同样的说明，喜藏嫌麻烦，所以他只简短地说一句「去见多闻」。茶勺怪与小太鼓太郎露出不太明白的表情，但在喜藏锐利的目光注视下，他们只能默默跟在喜藏身后。接着他们三人分别走进隔壁两间邻房，但都没遇见付丧神。接下来的房间一样没有，喜藏急躁地打开第七间房的拉门，一走进房内，马上捂住嘴巴。

    「哇，什么东西那么臭啊！」

    「好臭！」

    两名付丧神在喜藏身后捏住鼻子鬼叫，但喜藏却说不出话来。因为房内躺着成群的尸体。

    那里是屋外的战场。堆叠如山的尸体，被刀箭刺穿。在鲜血与尸体的气味弥漫下，喜藏脚下一个踉呛，踩中某个东西。他低头一看，原来他正好一脚踩在某个人的头和脖子中间，经他这么一踩，那颗脆弱不堪的脑袋正好抬了起来。喜藏与地上的尸体四目对望，但尸体的眼窝没有眼珠。只剩两个漆黑的空洞。但是从理应不会说话的空洞深处，仿佛传出「都是你害的」的责备声音，喜藏差点昏厥……

    「喂，振作一点。」

    他身后的两名付丧神极力撑住他，喜藏这才勉强站稳脚步。他强打精神，走出房外，把拉门关上。喜藏双手置于膝上，弓身喘气，两名付丧神面面相觑，侧头不解。

    「有臭到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地步吗？」

    「因为臭得分辨不出是什么气味，所以我倒是觉得无所谓。」

    听闻两人的对话，喜藏这才抬起脸来，以沙哑的声音问道：

    「……看到那个景象，你一点都不觉得怎样吗？」

    「店主你觉得怎样吗？」

    当然是很可怕啊——喜藏生气地说，小太鼓太郎向他应道：

    「可怕？是闻到奇怪的气味，可是和刚才我们看过的房间没什么差别啊？」

    就是说嘛——茶勺怪也在一旁颔首，喜藏为之无言。

    （是梦吗……？）

    才刚有这个念头，喜藏马上心想「不对」。之前曾让妖怪进入自己梦中的喜藏，仍清楚记得当时梦境的质感。

    （马上就会明白是梦。梦里应该是更朦胧才对……）

    刚才看到的光景过于清楚鲜明。据说百目鬼会用他的眼睛操控他人。莫非他操控了喜藏的心，让他看到那样的幻觉？不光是鲜血和尸体，还有熏人的腐臭，使他产生错觉，将幻觉当成现实——尽管心里这么想，但眼中的残影仍未消失，喜藏背对着房间伫立良久。小太鼓太郎和茶勺怪抬头望着他苍白的脸色，互望一眼，点了点头，抛下喜藏，往下一个房间走去。

    「……别想逃。」

    喜藏的声音就像在呻吟似的，茶勺怪转头对他说——我们才没逃呢。

    「你不是在找多闻吗？我们帮你找，你就在那里难看地休息吧。」

    用不着加一句「难看」吧——喜藏回嘴反击，重新站正。

    「劝你别太勉强。要是待会吐了，那可就麻烦了。」

    「就是说啊。」

    喜藏惨白着一脸张，走向小太鼓太郎和茶勺怪跟前，低头俯视他们两人。

    「你们说要帮我找，其实是想逃走吧？我早知道了。」

    茶勺怪夸张地发出一声「吓」，喜藏微微一笑。那不是他平时那种带有嘲讽意味的可怕笑容，小太鼓太郎和茶勺怪反而觉得恐怖而停止动作。趁这时候来到两人前方的喜藏，深吸一口气，打开下一间房。他猜想可能又会是另一个可怕的画面，早已暗自做好心理准备。

    「啊，你！」

    和一开始同样格局的房间中央，有个熟悉的人伸手指着喜藏。没有血腥的画面，令喜藏将刚才吸满的那口气缓缓吁出。

    「干嘛？来把我买回去吗？」

    铁扇怪蹦蹦跳跳跑来，喜藏蹲下身一把抓住他。

    「噢。」

    铁扇怪微微缩起身子，但可能是因为喜藏的表情比平时还要可怕，他一句话也没问，就这样乖乖让他带出房外。

    「哦，这不是小太鼓太郎和茶勺吗？你们也来把我买回去啊？」

    「一样是古道具，我们怎么可能来买你回去啊！」

    「铁扇怪，你还是一样迷糊。」

    三个付丧神因重逢而情绪激昂，喜藏对他们说了一句「跟我走」，表情旋即变得像平时一样可怕。之前那柔和的表情根本就是幻影——三个付丧神同时这么暗忖，匆匆结束对话，跟在喜藏身后。接着走进的房间也很平凡无奇，但里头没有付丧神。不过里头摆了几张彦次画的妖怪画，喜藏急忙走进房内，毫不犹豫地撕起了画。

    「喂，你这是干什么？」

    「擅自破坏别人家的物品，这可是比恶鬼还要恶劣啊！」

    喜藏的举动令那三个付丧神为之愕然，但当他们看到妖怪从锦绘中冒出手脚后，马上发出「呀～」的尖叫声，和喜藏同样动手撕起了锦绘。喜藏本以为他们是来帮忙，其实不然。那三个付丧神撕毁妖怪画时，嘻嘻哈哈地发出快乐的叫声。再怎么说，那也算是他们的同胞，但是对妖怪而言，似乎玩乐更为重要。

    「啊～撕完了。」

    被画里的无脸妖踢了一脚，头上肿了个大包的铁扇怪，摸着四分五裂的妖怪画，以很舍不得的口吻说道。毫不犹豫地完成此事的这三个付丧神，见喜藏仍望着妖怪画的残骸，拉着他衣服的下摆央求道：

    「快点到下个地方去吧。或许有更多的妖怪画呢。」

    那无情的口吻，令喜藏心中略感可怕，但他脸上没露出半点怯意，只点了点头。接着走进的，正好是第十个房间，但里头没有付丧神，也没有妖怪画。第十一、十二个房间也和之前一样，尽管扑了个空，但喜藏和付丧神们还是打开第十三个房间的拉门。他们分头在房内找寻，这时，小太鼓太郎「啊」了一声。喜藏心想，如果是他发现了什么，声音未免也太小声了点，但还是快步朝小太鼓太郎的方向赶去。

    小太鼓太郎握在手里的，是多闻最先买走的锁怪。这确实是喜藏店里有付丧神栖宿的古道具，但他和其他同伴不同，没有变身。茶勺怪和铁扇怪都凑过来朝锁怪仔细端详，但他们都只是不发一语地盯着他瞧。喜藏从小太鼓太郎手中接过锁怪，轻抚钥匙孔。换作是平时，只要这么做，锁怪一定会搔痒难耐，笑出声来，但现在不管喜藏再怎么抚摸，他也没半点反应。「为什么？」喜藏露出疑问的表情，铁扇怪缓缓朝他摇了摇头。

    「锁怪暂时进入休息状态。」

    喜藏捧着看起来像一般古道具的锁怪，悄声问「他死了吗？」

    「不，他没死。但似乎消耗了大部分的力量。为了补充力量，他不让自己变身。」

    「意思是，日后有一天会再变身是吗？」

    应该是吧——铁扇怪颔首。喜藏往自己手中凝望半晌，接着他将锁怪放进怀中，站起来转过身去。喜藏没说「跟我来」，但付丧神们都乖乖跟在后头。他们窃窃私语道：

    「他很生气呢……就像真正的阎罗王一样。」

    付丧神说得没错，喜藏心中燃起一把怒火。之前他始终无法完全相信多闻带着恶意。但现在这些念头都从他心中抹去。多闻只是以嘲弄他们为乐，没有危害别人的意图——喜藏先前的想法的确如同小春所言，太过天真。

    喜藏隔着布面接触放进怀中的锁怪。付丧神入夜后会变身，拥有体温和心跳。而此刻的锁怪，却和白天一样冰冷。喜藏对锁怪并非特别关心，也没和他说过什么话，但不久前还在自己身旁生龙活虎，此刻却像死了一样，不再动弹，这令他觉得很不适应。如果这是很自然的结果，喜藏应该不会这么想。凡是有生命之物，总有一天会死。但锁怪可能不是在自然的情况下变成这样。就算百目鬼没直接下手，应该也对他做了些什么。锁怪并非死了，但喜藏感受到的冰冷触感，令他感觉锁怪就像死了一样。

    喜藏站在下一个房间门前，一改原先的作风，这次是粗鲁地一把将拉门推开。

    「哎呀呀，全到齐啦，怎么了？」

    迎接喜藏他们到来的，是铜壶怪——堂堂水壶，他像个大财主似的，倚着靠肘凳，从倒水的壶嘴处优雅地吸着烟杆。堂堂水壶见喜藏散发着阴沉气息朝他逼近，发出「呀」的一声尖叫。接下来和茶勺怪那时候一样，喜藏被迫追着四处逃窜的堂堂水壶跑。喜藏迟迟抓不到动作俐落的堂堂水壶，猛然停步，以宛如从地底挤出的声音说道：

    「三秒内你再不停下来的话，我就一辈子把你关进仓库里。」

    结果短短两秒，堂堂水壶便自己奔向喜藏跟前，喜藏一把抓起他。

    「待会儿再跟你解释，你什么也别说，跟我走。」

    堂堂水壶拼命点头。其他付丧神也一样频频点头。接着走进的第十五间房，也有喜藏店里的付丧神。发梳的女怪一见喜藏等人到来，立刻躲进柱子后面，茶勺怪侧头纳闷。

    「发梳姬，是我们啊。你大可不必躲。快出来吧。」

    才不要呢——发梳怪「发梳姬」斩钉截铁地应道。

    「你们想拆散我和多闻对吧……我才不想回到鬼面身边呢。」

    被称作鬼面的喜藏，盘起双臂，脸色一沉。由于发梳姬频频大叫「人家要待在多闻身边」，铁扇怪觉得有趣，对她说道：

    「你爱上人类啦？」

    什么！堂堂水壶发出一声惊呼。喜藏听见他咬牙切齿地悄声低语着「多闻不可饶恕」。虽说妖怪无情，但争风吃醋这档子事，似乎不管到哪里都会有。

    「多闻和我有很深的情缘。远非喜藏所能比。」

    「哪有什么比不比的，你和我之间根本就没有缘分可言。」

    喜藏语气冷淡地说道，发梳姬躲在柱子后面瞪视着他。

    「什么嘛，你总是这样！昧着良心说话！你就坦白一点会怎样吗？」

    「啥？」

    「啥你个头啦！你对我暗藏情愫，我早看出来了。都来到这儿了，却还是一句话也不说，真是个胆小鬼。」

    无来由遭受指责的喜藏，频频眨眼，接着将视线投向一旁的付丧神。付丧神们以怜悯的眼光望着他，一再颔首。

    「店主……或许会很麻烦，不过你最好顺着她的话，这样比较好办事。」

    茶勺怪以充满同情的口吻加以开导。发梳姬是个有理说不通的人——小太鼓太郎也在一旁说道。铁扇怪则是叹了口气，一副放弃的样子。唔……堂堂水壶的牙齿晈得更紧了。要是羡慕的话，我还真想和你交换呢——喜藏如此暗忖，但可惜现在没时间让他踌躇，更没时间让他说这种风凉话。不得已，他只好朝发梳姬走近，在她身旁蹲下。

    「干嘛，现在才想说你后悔将我卖给多闻是吗？」

    （原来她想听这个啊。）

    喜藏维持平时严肃的脸孔，动作僵硬地点头。

    「后悔了吧？既然会后悔，当初干嘛把我卖给你的情敌！如果是别的男人还另当别论，把我卖给那么好的男人……你到底是在想什么啊！」

    「又不是谁都好。正因为他是个好男人，我才会卖给他。要是他不懂得珍惜你，那我可就伤脑筋了。」

    喜藏投其所好，说得出奇流畅，令后头观看的付丧神们大感吃惊。就喜藏来说，并非因为对象是发梳姬，他才特别这么想，他只是以古道具店店主的身分，说出自己的心里话罢了，但是看在付丧神眼里，喜藏那番话听起来犹如「花言巧语」。和其他付丧神抱持同样想法的发梳姬，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悄声问了一句「真的吗？」

    「不是因为对我感到厌腻，才把我卖了？」

    （哪有什么厌不厌腻，我根本就没这么想过。）

    喜藏完全没将自己的心声显露于外，只是重重点头，发梳姬就此从柱子后走出。

    「我是古道具屋的商品，所以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总有一天会让人买走。但请和我约定，绝不卖给男人。」

    「……我答应你。」

    听完喜藏的回答后，发梳姬嫣然一笑。发梳姬的发梳像一大顶头冠，身体则是娇小的人形。由于模样就像一寸法师⑷，所以她笑起来宛如指偶般，无比可爱。喜藏依旧板着脸孔，抓起发梳姬走出房外。可能是心理作用吧，看他抓发梳姬的动作，似乎比抓其他付丧神还要温柔许多。

    「哎呀，真教人吃惊……他竟然用花言巧语骗妖怪，而不是骗人类的女人。」

    「第一个女人好歹也要选人类比较好吧？」

    「就是说啊……搞不好还会生出妖怪和人类的混血儿呢。」

    「傻瓜，是妖怪和妖怪生的孩子才对。」

    喜藏朝信口胡言的付丧神们瞥了一眼，朝他们施加无言的压力，往下一个房间走去。

    还剩五个房间还没看，喜藏卖给多闻的古道具一共有九个。巡视了十五个房间，遇到的付丧神共有六人，所以剩下的五个房间里应该会有三个付丧神。分别是锅怪、饭勺妖怪杓文字，以及砚台精。不同于资深的砚台精，锅怪与杓文字是半年前同时卖给喜藏这家古道具屋。两人从以前就相知相惜，从未分开过。杓文字把锅怪当大哥一样崇拜，所以此刻或许正在嚎啕大哭。尽管要找到他们并不容易，但喜藏还是打开下个房间的拉门。房内只有家具，没看到人类或妖怪的身影。但铁扇怪却说「有杓文字的气味」。

    「没错，这穷酸的妖气的确是杓文字。」

    发梳姬也颔首，但任凭众人再怎么找寻，房内还是不见杓文字的踪迹。喜藏不经意地朝纳闷的付丧神们询问。

    「付丧神会完全消失吗？」

    「会。不过，一旦消失，妖气也会消失。这里会飘散着气味，表示他只是到某个地方去了。」

    小太鼓太郎面对表情严峻的喜藏，战战兢兢地回答。

    「你们被那个男人买下后，就一直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吗？」

    没错——众妖怪异口同声道。这么说来，就只有杓文字被移往他处喽？就像房间的格局一样，感觉多闻似乎很喜欢一贯性，所以这令喜藏颇感意外。然而，就算无法理解，也无暇细想了。他决定进入下一个房间。

    才刚踏进房内，便传来欢乐的笑声。

    「彦次那时候的表情真是一绝啊。」

    「嗯，店主真是够狠心的……啊！」

    锅怪和杓文字似乎正在聊喜藏和彦次的闲话，他们见话题主角突然出现，顿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喜藏昂然立于拉门前，朝他们瞪视了半晌，解除急冻状态的锅怪和杓文字刻意摆出谄媚的笑容，挨向喜藏身边。

    「哎呀呀，这不是古道具店的店主吗！」

    「哎呀呀呀，还是一样俊美无比啊。」

    为什么？喜藏低声问道，锅怪和杓文字急忙在一旁恭维。

    「这还用问吗，店主一直都是位俊男啊。」

    「一点都没错。您散发出一种难以亲近的神圣之气，而且目露威光，简直活像毗沙门天⑸下凡。」

    我不是问这个——喜藏不悦地说道。

    「我是问你们两人为什么会在一起。你不是应该在隔壁吗？」

    杓文字对喜藏的提问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但在喜藏「快点回答」的目光注视下，他急忙回答道：

    「没错！我原本确实是待在隔壁。在多闻刚买下我的那三天。因为我向他抱怨『我有事找锅兄，一定要见他一面才行』，结果多闻就带我来到隔壁这个房间。当时我没想到锅兄也被买下，还大吃一惊呢。」

    「我说杓文字啊，你说找他有事，其实是骗人的吧？你到底是用什么理由强迫多闻带你来这个房间呢？快自己招了吧。」

    在发梳姬的追问下，杓文字一时显得怯缩。不论是弥弥子、钟槌，还是发梳姬，那个世界的女人似乎都比男人来得强悍。面对一直催促他快说的发梳姬，杓文字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道：

    「因为之前我一直都陪在锅兄身旁，所以觉得很不安……」

    ——锅兄不见了！我自己一个人……呜哇—呜哇—

    他放声嚎啕后，多闻对他说「如果你要找锅兄，他就在隔壁哦」，于是杓文字央求多闻带他过去。

    「好妖怪是不哭的……」

    小太鼓太郎以难以置信的口吻道，不过喜藏早料到会是这样。在众人惊讶的目光注视下，杓文字满脸通红，但一旁的锅怪却处之泰然。

    「本来就不该拆散我们。我们兄弟就是得生死与共。」

    「没、没错！兄弟就是得生死与共！」

    杓文字对锅怪说的话点头称是。

    「兄弟得生死与共是吧……」

    小太鼓太郎与茶勺怪一副难以殷齿的表情，朝喜藏偷瞄，但喜藏还是像平时一样「面无表情」。两人以惊诧、感佩交杂的眼神窥望喜藏，但这时候的喜藏根本没在听锅怪说话。

    （还剩下……）

    尚未看过的房间还剩三个。还没找到的付丧神就只剩一个了。喜藏脑中一直想着此事，对于杓文字遭人挖苦、锅怪替他说话的事，他完全置若罔闻。

    第十八个房间——喜藏身后跟着七名付丧神。虽然斗志昂扬地走进，但里头空无一人。那就下一间吧——他打开第十九间房的拉门，但里头比之前看过的任何一间房都显得空荡。不用找也知道里头没人。

    「对了，小春没来吗？」

    就像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似的，堂堂水壶站在最后一个房间门前时如此说道，喜藏这才突然想起。

    （他还在追多闻吗？如果在我四处寻找付丧神的这段时间里，他已经遇见多闻的话……）

    如果是见到了面，但扑了个空，那样也没关系。不过，要是对方的力量超乎预期的话上仕第七个房间看到遍地尸体的那一幕顿时浮现喜藏脑中，他使劲甩头，想挥除脑中愚蠢的念头。

    「喜藏？」

    喜藏发现发梳姬正以诧异的眼神紧盯着他瞧，他吁了口气，接着再从鼻孔微微吸了口气。

    「我没事。进去吧。」

    老是往坏处想也没用。只要打开眼前的拉门，便可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如此告诉自己，打开最后一道拉门。

    那是个没有半件家具的房间，却是所有房间当中最热闹的一个。因为房内画满了红色的涂鸦。不同于彦次的画，这些图画笔法拙劣，却又具有莫名的气势。拙劣的线条和外形，以及让人联想到鲜血的用色，单纯就阴森骇人的程度来说，这里更可怕得多。

    房内正中央，有个顶着妹妹头，趴跪在地上的少女，直接在榻榻米上作画。喜藏敞开拉门，朝房内怪异的景象凝望了半晌，当他看到少女手中的东西时，这才猛然回神。

    「砚台精！」

    茶勺怪与锅怪同时大叫一声，少女就此缓缓抬头。因为她的刘海切齐眼下，看不清楚她的脸，但看起来是个脸色苍白，身材纤细的幼童。她依序望向喜藏与众位付丧神，但可能是不感兴趣，复又低下头去。接着，少女拿笔沾向砚台精身上装得满满的红色颜料，在榻榻米上作画。这是什么画？付丧神侧头不解，喜藏同样也不明白。喜藏大步来到少女面前，抢下少女手中的笔，手挡在砚台精上方，遮住他的视线。

    少女再度缓缓抬起脸，这次则是露出微笑。喜藏差点忍不住给她一巴掌，但她虽是妖怪，外表却像是少女。喜藏无法出手，只能紧咬嘴唇。

    「哇，动起来了！」

    因铁扇怪的叫喊，喜藏转头而望，发现墙壁、天花板所画的图，都开始动了起来。喜藏站起身，却没往付丧神的方向奔去。因为少女画在榻榻米上的画，也开始纷纷冒了出来。由于冒出的速度远比墙壁和天花板来得快，所以左脚有一半已转为立体。喜藏迅速将它弄破，将砚台精体内的颜料全洒在榻榻米上，然后用脚将颜料抹平，掩盖上头的图画。多亏他这么做，那幅少主吐血倒地的图画，最后只留下一滩红色颜料。少女在一旁静静注视，始终都正襟危坐。

    「喂，喜藏。」

    杓文字发出一声悲鸣，喜藏一把抓住少女手中的水盆，朝身后的付丧神奔去。小太鼓太郎和茶勺怪被手长人⑹的长手缠绕，铁扇怪则被一反木绵追着跑。堂堂水壶和杓文字被大太法师⑺抓在手中，像在丢沙包般抛着玩，锅怪被狸妖叼在嘴里。当中唯一骁勇善战的，就属发梳姬了。她从头上取下发梳，刺进拉袖小僧⑻体内。女人果然很强……喜藏一时间闪过这个出格的念头，但他旋即绷紧神经，以水盆里的东西泼向缠住众付丧神的妖怪。泼在妖怪的身上，只是少许的水，但因为他们是没画在纸上的颜料妖怪，马上便开始融解。

    看到妖怪们那不堪一击的模样，众付丧神登时自信满满。小太鼓太郎和茶勺怪朝手长人一口咬下，扯下他的手腕；铁勖怪开始反过来追一反木绵；而被当沙包丢的堂堂水壶，趁着被抛向空中的力道，扑向天花板，以利爪抓向天花板上的画。杓文字仍被抛着玩，但原本被狸妖叼在嘴里的锅怪，不知何时已经赶来救他。发梳姬解决了三只妖怪，喜藏不想输给她，用脚抹除仍未干透的妖怪画，和冒出来的妖怪扭打在一起，将他们揉成一团，或是直接加以捣毁，一时之间，房内宛如战场一般。

    待房内的妖怪画全部被砸烂，冒出的妖怪也全都摆平后，喜藏和众付丧神也筋疲力竭，瘫坐地上。

    「……多闻那家伙怎么了？」

    气喘吁吁的小太鼓太郎说道。

    「对了，多闻。他到底在哪里？这座屋子简直就像鬼屋一样嘛！他一直住在这种地方吗？」

    好像是哦——全身沾满红色颜料的锅怪，脸色凝重地颔首。

    「住在这座宅邸里，有妖怪出没，他不可能不知道。搞不好他……」

    锅怪视线投向喜藏，喜藏不发一语地颔首。反应迟钝的铁扇怪向锅怪询问道「他死了吗？」小太鼓太郎以不屑的口吻回答道：

    「他和我们一样。」

    「什么！他是妖怪？」

    发出这声惊叹的不只铁扇怪，也包括杓文字，但其他付丧绅则是不为所动。堂堂水壶低语一声「我就知道」。

    「以人类来说，他表现得太过沉稳了。」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发梳姬提出疑问。

    「他为什么要刻意向人类买妖怪？虽然店主比妖怪还可怕，但毕竟是人类吧？」

    多闻确实比店主还更像人类——付丧神纷纷点头表示同意，喜藏斜眼瞪了他们一眼，也不回答发梳姬的提问，径自站起身，朝房间中央走去。那名顶着妹妹头的少女一直端正坐着，动也不动。喜藏他们与妖怪画交战时，她一直维持这个姿势没变。喜藏和付丧神皆全身染成了红色，但唯独这名少女不染一丝脏污，洁净无比。喜藏单膝跪下，正面注视着那名少女。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喜藏指着刚才被他抹除的那幅少主吐血的图画原本所在的位置。做这种事？少女微微侧头。声音既天真，又充满孩子气，语调略带撒娇。喜藏一时分不清这名少女到底是不是妖怪。

    「是多闻拜托你画的吗？」

    他以转为柔和的语调询问。少女望着喜藏喉头一带，摇了摇头。

    「我从多闻那里听说这孩子的故事，觉得很可怜，所以我才画的。」

    她说的「这孩子」，指的是不知何时摆在少女膝上的砚台精。

    「……既然你觉得可怜，画一幅活力充沛，四处奔跑的图不是很好吗？」

    「那孩子根本就没办法活力充沛地四处奔跑，因为他是吐血而死的。」

    少女如此说道，很不服气地噘起嘴，霍然起身。喜藏也马上站起摆好姿势，不让她逃离，少女却抱着砚台直接穿过喜藏的身躯，从拉门离开。

    （……是幽灵吗？）

    注意到对方从他身上穿体而过时，他感到全身发毛，不论是少女穿过时还是穿过后，他都没有任何触感和真切的感受。由于事出突然，他在原地愣了片刻，但后来他猛然回神，急忙朝少女追去。虽然已不见少女的踪影，但原本敞开的拉门此时已经关上。等其他付丧神追上他之后，喜藏伸手搭在拉门上。见喜藏使劲往旁边拉，但门文风不动，茶勺怪纳闷道：

    「打不开吗？」

    「……打不开。」

    让开—如此说道，快步走到喜藏脚下的杓文字，朝手掌吐了几口唾沫后，握住拉门外缘使劲一拉。孔武有力的杓文字要是拉不开，在场众人便再也没人有能力打开这扇拉门了。

    「……唔～～」

    杓文字鼓足了劲，使命地拉，全身血管都快爆裂，但还是无法推动分毫。杓文字从勺口部位长出的毛茸茸粗壮手臂，开始打颤，喜藏见状叹了口气，一把抓住他肩头，加以劝阻。「我还没使出全力呢！」杓文字回答得气势十足，身子却摇摇晃晃，一屁股跌坐地面。他喘气如牛，锅怪轻抚着他的背，抬头望向喜藏。

    「怎么办？那丫头把砚台精带走了……多闻又是怎么了？如果他是妖怪的话，砠台精会不会被他拿来做坏事啊？」

    「就是说啊。如果他净干坏事的话，喜藏应该是来这里阻止他的吧？既然这样，为什么没看到小春呢？」

    在十四颗狐疑的眼睛盯视下的喜藏，不得已，只好说出这一连串发生的事，以及小春与彦次的推测。多闻在店里买的全是有付丧神的古道具、彦次的妖怪画、私娼街的骚动——喜藏大致讲完整个始末后，发梳姬朝他问了一句。

    「多闻想对我们怎样吗？」

    喜藏答不出话来。关于这件事，他更想揪住多闻问个仔细。

    「就算他在我们身上动什么手脚，我们现在还是一切安好，对吧？」

    堂堂水壶如此说道，小太鼓太郎则是摇了摇头。

    「锁怪可一点都不好。」

    喜藏摸向自己胸口。只感觉到锁怪坚硬、冰冷的触感。被少女带走的砚台精，以及不知消失到哪儿去的小春，难保不会变得和他一样。喜藏紧紧咬牙，再次站在拉门前，用力一拉。结果这次竟然不费吹灰之力便打开了，一时用力过猛的喜藏，跌跌撞撞地进入房内。

    （这是……）

    眼前的光景，令喜藏为之一震，他身后的拉门突然关上。喜藏迅速转身，想按住拉门，但门已完全阖上，再也无法开启。由于在付丧神走进前便关上，他们也被拆散——尽管此事也同样令他牵挂，但此刻这个房间里的光景更令他在意。

    里头有小春、多闻，以及喜藏的曾祖父。从未见过曾祖父的喜藏，一看就知道此人一定是曾祖父。因为他发现自己长得和眼前这名男子非常相似。而且他和已故的祖父也有几分神似。而站在曾祖父前方的小春，那模样喜藏从未见过。那是一只全身毛色斑斓的小花猫。

    只有小春正与曾祖父交谈，多闻就只是站在远处旁观。看小春与曾祖父两人之间的视线和反应，可能完全没察觉多闻的存在。多闻可能是在头顶高处绑了个马尾的缘故，看起来年轻些许。喜藏注视着凝望他们两人的多闻，心里逐渐明白。小春与曾祖父、多闻、喜藏——这四个人像是身处同一个场所，其实是异地而处。小春与曾祖父没发现多闻与喜藏，多闻没发现喜藏，就像这样的一种结构，这四个人之间，有种不可思议的心境，就如同铺了一层透明的薄膜。他试着朝多闻伸手，但明明近在咫尺，就是构不着。位在多闻身后的小春与曾祖父，喜藏无法靠近。虽然看得见形体，却听不到声音。

    小春与曾祖父似乎在争执些什么——话虽如此，恐怕想争执的人只有小春，曾祖父的言行举止一直都很沉稳。他的表情和喜藏很相似，所以看起来有点可怕，但在某个要素上，两人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那就是带着微笑的温柔表情。喜藏不曾与曾祖父见过面，却感到有一股熟悉感。那温和的笑容，充分展现出曾祖父的内心。小春望着曾祖父的脸，怒不可抑。看起来既生气，又哀伤。

    曾祖父说了些话后，小春那斑斓的猫毛为之倒竖，双眼赤红，口中露出森森白牙，前脚采出利爪。

    （他头上没长角。）

    那个时候还没有角吧——喜藏如此思忖时，小春已经进一步变身。猫的娇小身躯开始愈变愈大，接着数不到二十，已长成比曾祖父还要大上四、五倍的猫又。连胆子向来比别人大的喜藏，也看得瞠目结舌，暗自吞了口唾沫，但曾祖父面对眼前的妖猫，却只眨了一下眼睛，不露一丝慌乱。

    （多闻他……）

    喜藏差点忘了他的存在，急忙望向他，但多闻却和平常一样，面带微笑。就在他望向多闻时，小春与曾祖父之间的情势有了转变。以眼角余光看到那一幕的喜藏，急忙将视线移回原处——只见小春伸出利爪，搭在曾祖父的脖子上。喜藏不禁摸向自己脖子。虽没留下爪痕，但小春的利爪也曾搭在喜藏的脖子上。由于小春手下留情，所以当时并不觉得痛，也不感到害怕，但眼前这幕光景，与喜藏当时的情况似乎有点相似，却又迥然不同。

    （那家伙是认真的。）

    与喜藏当时的情况不同，小春是真的想杀了曾祖父。这时候的曾祖父还单身，祖父尚未出世。正因为曾祖父活了下来，此刻喜藏才会站在这里，可是……喜藏还是无法处之泰然。因为小春与曾祖父之间弥漫的紧绷气氛，正刺破那层薄膜，刺向喜藏的身躯。

    （他说过，当时没取下曾祖父的脑袋……）

    喜藏的存在，表示小春所言不假。就算不是这样，喜藏也会相信小春说的话。小春的利爪搭在曾祖父脖子上，两人交谈了半晌。一样只有小春满面怒容，曾祖父不时泛着微笑，神色自若的表情，如同在闲话家常。喜藏担心得不得了。因为每次曾祖父面露微笑，搭在他脖子上的爪子就会多施力一分。他的脖子被掐得愈来愈紧，喜藏见曾祖父的脖子上冒出一粒粒血珠后，尽管明知不是对手，喜藏还是开始挣扎，想冲破这看不见的薄膜。

    曾祖父或许会受伤。但如果只是受伤，日后总会痊愈，而且曾祖父最后还是原谅了小春。因为小春离开后，他一直在找寻小春。即使小春想取他首级，曾祖父也完全不恨他，而且还一直很思念他，说来还真是强悍。所以喜藏不想看到的，并非是曾祖父受伤的模样。

    （那么，又会是什么呢？）

    他反问自己，却没半点头绪。正当他如此思忖时，小春的爪子正进一步逼迫着曾祖父。喜藏无技可施，只能呆立原地。我到底是不想看到什么？在害怕什么？正当他即将碰触自己内心脆弱的部分时，多闻突然转头对喜藏道：

    「你是不想看到小春伤人。」

    喜藏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多闻接着道。

    「伤了别人后，完全不当一回事的人多得是，但小春不是这种个性。要是伤了别人，伤人者自己反而受伤最重——你是这么想的吧？」

    多闻这番话，说中了喜藏的心声。

    （为什么他知道我的心思……）

    那个时候也是——喜藏想起数天前多闻对他说的话。

    ——我来告诉你你怕什么，好吗？

    先前在暮色轻掩的店内，多闻和此刻一样，说出连喜藏自己都不知道的内心想法。

    ——你害怕别人背叛你。还怕被别人看出你的胆小。

    「你和我完全相反，所以只要我往反面去想，就能猜出你的心思。」

    多闻语毕，微微一笑，转身往前走去。就像薄膜根本不存在似的，多闻以平时那悠哉的态度，朝对峙的两人走近。但他们两人浑然未觉。喜藏有不祥的预感，想和多闻一样往前走，但是办不到。站在小春背后的多闻，在离小春一步的距离下停步。小春指爪的力道只要再加重一分，就会对脖子造成重创——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停住不动。小春的指爪以绝妙的力道控制，掐在曾祖父的脖子上，虽有杀意，但看得出他正在犹豫该不该真的杀了他。

    （对了……他不可能杀了曾祖父。）

    而且多闻也只是来到他身边，没采取任何行动。喜藏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下个瞬间，喜藏发出十几年来不曾发出过的尖叫声。

    「……住手！」

    原本只是站在一旁看的多闻，突然从小春背后推了他一把。看起来只像是微微一碰，但化身为巨大猫又的小春却整个人被推向前，赤红的鲜血从曾祖父的脖子狂喷出来。小春的利爪撕裂曾祖父的脖子。

    全身覆满斑斓兽毛，背对喜藏的小春，此刻的神情为何不得而知，只看得见曾祖父缓缓倒落的模样——喜藏原本这么以为，但曾祖父的身影未免显得过于娇小。头发颜色鲜艳，而且五官稚嫩——喜藏发出几不成声的悲鸣。面带微笑、脖子鲜血直冒，倒卧的人，竟然是小春。他流露出从未见过的安详表情，断了气。

    多闻转过头来，侧着头莞尔一笑。

    「余兴表演就到此结束。」

    ⑴守护陆路、海路旅行安全的神明。

    ⑵因为没有村民布施。而导致寺院成为荒寺的住持，因怨念而化身为妖怪，傍晚时出现在荒寺里，敲着寺钟。

    ⑶一种琵琶付丧神。人形，琵琶头，像盲眼的琵琶师一样，闭着眼睛，手持拐杖。

    ⑷日本的童话人物，身高只有一寸。

    ⑸是佛教的护法神，知识之神、财神，也是很重要的武神。

    ⑹九州的一种妖怪，手特别长。

    ⑺为日本传说中的巨人，也有人说他是锻冶神。

    ⑻不现踪影的妖怪，会拉人衣袖，不让人走。

下卷 第八章 无数眼瞳诉说的故事

    小春想独自走进金色大门内。他很诚恳地晓以大义，但喜藏始终一副不肯接受的表情。

    （他应该是想趁我走进时，从后面冲过来，强行进入。）

    早已猜出喜藏心思的小春，本想故意装出门很沉重的样子，然而……

    （咦？）

    没那个必要。这门看起来不太厚重，但其实沉重无比。开门时发出隆隆巨响，小春内心颇为困惑。他本想一走进里头就把门关上，不让喜藏进入，但门这么难开，要关上时应该也很费力。小春正烦恼该如何是好时，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

    （我真笨……像这种时候，就该使用绝招才对。）

    只要手一挥，喜藏便会往后退。小春心想，反正喜藏也进不来，就把门敞开，定睛往房内窥望。房内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没闻到什么可疑的气味，所以他立即一脚踏进里头。一边往里走，一边微微转身往后望，果然看见喜藏正往这里冲来。小春嘴角轻扬，手抬至脸部旁，正准备由下往上挥。

    这时，门竟自动关上。小春对门自行关上一事大为惊诧，但是那完全感觉不出重量的关门方式和声音，也令他同感惊讶。而他更惊讶的是，房内突然开始响起一阵像地鸣般的声响。小春无法站立，当场跪了下来。

    （地震？……应该不是。）

    小春马上察觉这不是天灾，他蹲身环视四周。尽管漆黑一片，但妖怪的夜间视力高出人类数倍。他定睛凝视、竖耳细听，但眼前只有空无一物的黑暗与剧烈的摇晃。虽然摇晃没持续太久，但在这段时间里，小春发现一件事。

    （不是地面在摇晃，是房间周遭在动。）

    那扇门如此清楚透露出「这是陷阱」。反正这里头一定会有些什么，小春在这样的心理准备下冲进门内，所以他并没太慌张，待摇晃平息后，他站起身。接着他全身鼓足力气，采取防御架式，一再握拳，伸出利爪，处在随时都能展开攻击的状态。然而，尽管他已做好戒备，却一直没感觉到任何声音和气息。但他还是摆好架式，不敢松懈，这时，突然感觉到人类和野兽的气息。

    （这是……）

    小春脸色一沉，同时周遭为之一亮。出现眼前的，不是之前看到的气派建筑，而是九尺二间大的狭窄长屋。小春面前有一头尾巴像蛇一般蜿蜒摆动的野兽，不过那黑色、红褐色、金色交杂的斑斓花纹、娇小的身躯，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正是小春昔日当猫时的模样。

    当时他的称号为「三毛龙」，但还没完全成为猫又。要成为猫又，必须取下和他有交谊的人类首级，和猫又的长老一起享用。当时的小春为了成为猫又，看准了某个男人的脑袋。男子名叫逸马，也就是喜藏的曾祖父。在身为猫的小春面前，有个男人蒙头盖着一条破棉被，正背对他躺着——此人可能是逸马。这时，小春的尾巴像看准猎物的蛇一般，静止不动。那是展开狩猎前的动作。

    （危险——）

    由于妖猫外形的小春朝逸马的脖子扑去，小春差点忍不住趋身向前，但那不过杞人忧天。因为从棉被里伸出的手，正轻拍妖猫小春的背。起初小春身体为之僵硬，但下巴在男子的轻抚下，他紧绷的力气逐渐泄去。男子坐起身，把小春放在肚子上，他与喜藏长得很相似，但表情远比喜藏柔和，所以看起来没那么可怕。男子轻抚妖猫小春的头，对他说了些话。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是看嘴巴的动作，马上便明白男子说了些什么。

    「小春、小春、小春……这名字叫太多次了。」

    小春的声音似乎没传进逸马耳中。妖猫小春也只是一脸不悦地弓着身子，没有要望向他的意思。眼前那明明是以前的他，但感觉却像另一个人。不单只是外形不同，就连个性也截然不同。

    （……就算我再怎么想取人首级，也不会和人类那么亲近。）

    妖猫小春虽然面露不悦之色，但眼角却陶醉地垂落。男子像在梳毛般，一直轻抚着小春，但小春并不会想咬他的手。看起来不像是为了取男子首级所演的戏，不过，刚才妖猫小春扑向男子时所冒出的腾腾杀气，也绝不是小春自己想多了。望着逸马与妖猫小春那相处融洽的模样，小春陷入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氛中。

    「让我看这种东西，到底是想怎样？」

    小春心想，反正那家伙一定躲在某处观察他，因此故意试着这样问道，但百目鬼并没回答。小春叹了口气，阖上眼。这并非他讨厌的画面，但感觉就像有人在肚子边搔痒，很不是滋味。他默数一百，睁开眼后，果真如他所望，眼前的景致起了转变。

    接下来映入眼中的，是一处陌生的地点。是某座宅邸的大门前。周边满是武家宅邸比邻而建。不同于刚才的长屋屋内格局，这里的宅邸纵深颇长。小春决定往大门走去。本以为行不通，但没想到很顺利地走进屋内。他试着触摸沉重的屋柱，但没有触感。走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走廊，行经壁龛，走向感觉有人的宅邸最深处。

    最后抵达一处气派的厨房，里头有两名男子。都是才刚由儿童长成青年，年纪尚轻的大汉。两人都背对着他，但小春知道他们是谁。坐在与厨房交界的木板地上的，是刚才在幻影中抱着妖猫小春的逸马。不同于刚才幻影中的模样，此时的他装扮讲究，一旁还摆着长短佩刀。与平时他在宽松的裙裤间插着一把短刀的穷酸样相比，判若两人，不过，当他仰身大笑时，看到他那张略微可怕的脸，确实是逸马没错。

    至于另一名男子，则是频频对逸马说的话点头，在流理台上洗碗。他身穿简朴的便服，腰间没有佩刀。那背影一看就知道是佣人。他伸手拭去额头的汗水，手指有严重的冻疮。逸马发现后，站起身朝男子走近，拉着男子的手，要他让向一旁。看来，逸马是想代替男子洗碗，他抢下男子的束衣带，正在绑束自己的衣袖。

    （喂喂喂，主人在帮佣人是吗？）

    逸马似乎从以前就是个滥好人。小春心想，这名佣人应该会觉得承担不起吧，男子从逸马手中抢回束衣带后，看起来像在朝他大吼。证据是逸马为之一震，不由自主地弓起身子。简直就像主人与佣人的立场颠倒。这令小春相当惊讶，但更令他惊讶的是，那名恰巧转身面向他的佣人容貌。之前小春总认为「说到俊男，非彦次莫属」，但那名男子俊俏的面容，连彦次也望尘莫及。晶莹剔透的肌肤、挺直的鼻梁、漂亮的双眼皮，感觉就像人工打造而成。小春来回打量逸马和男子，心里暗自觉得逸马可怜。

    （不论是长相、态度、矜持，全都比不上。）

    逸马一脸羞愧，对男子的说教频频点头。那名站得直挺挺的佣人，以冰冷的眼神俯视着逸马，一再对他发牢骚。逸马再次深深一鞠躬后，佣人冰冷的视线顿时柔和许多，露出微笑。那是出奇温柔的笑容，小春再次为之一惊。尽管听不到声音，但见识到逸马和那名男子的长相和态度后，便知道他们之间的交谊有多深。望着逸马那毫无防备的笑容，小春益发感到焦急。

    （干嘛笑得那么悠哉……那家伙会背叛你耶？）

    虽然不知道是几年后会发生的事，但这名佣人会背叛逸马。此人因为赌博而身无分文，向逸马哭诉，说他为了保命，从流氓那里逃来这里，还要逸马变卖御家人的身分，换钱来救他性命。逸马原本打算就此退隐，和男子一起低调地生活，然而，当这场风波平息后，男子就此消失无踪，还将逸马仅剩的些许财产也一并卷走。男子暗地里和流氓勾结，没向逸马知会一声，就此行踪成谜。得知自己遭人背叛的逸马，后来多次想寻短。要不是有小春阻止他，也许他早已不在人世。

    那与杀人无异。就像没直接下手，却叫人去死一样——小春之前一直这么认为。但现在亲眼目睹那名男子，他开始有点糊涂了。不同于总是笑得活泼开朗的逸马，男子几乎没半点笑容。但不时会以令人惊讶的笑脸望着逸马。那表情就像在面对自己的孩子般，充满慈爱。

    （这男人真有那么恨逸马，到想要夺走他一切的地步吗？）

    拍着男子肩膀的逸马，手持长短刀走向走廊。他当然不会注意到小春的存在，便从小春身旁走过，小春顿时一股落寞之情油然而生，但他旋即用力甩了甩头，想把这个念头挥除。接着，小春再次望着独自留在厨房的男子。男子面向空无一物的墙壁。他俊秀的侧脸不显一丝情感。就只是使劲握着长冻疮的手指，几乎都要握出血来。并喃喃自语着。

    「……」

    小春从他嘴唇的动作，看出他说了什么，但他不懂话语的含意。虽然无法碰触，但小春还是很想赏他一拳，不过，看到他那弱不禁风的瘦脸，便提不起劲。男子发了一会儿愣之后，又恢复原本伶俐的表情，背对小春，再次站在流理台前。小春似看非看地望着以俐落的动作忙着煮饭的男子，隔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通过走廊来到土间后，发现逸马正坐在水泥地上穿草鞋。一名妙龄女子就端坐在他身旁。一名身材纤细的女子，与深雪有几分神似。逸马从女子手中接过长短刀，插在腰间，两人相视而笑。两人面带微笑的表情，就像照镜子一样相像。

    （这位是逸马的姐姐吧。）

    正因为是从小一起生活的姐弟，所以笑起来才会这么像。尽管两人长得一点都不像，但散发的温柔气质却是如出一辙。姐弟俩只简短聊了几句，便就此道别。小春本想朝逸马身后追去，但就在他与逸马的姐姐擦身而过时，他姐姐再次开口说道：

    「下次再来哦。」

    小春不禁为之驻足。感觉清楚传来她的声音，不过逸马的姐姐不可能看得到他。可是，这句话若是对她弟弟说，未免又太奇怪了。而且逸马已从大门下穿过。小春战战兢兢地转头望去。果不其然，逸马的姐姐正满面春风地望着小春。

    「……你看得到我？」

    逸马的姐姐点着头，小春惊讶地大叫一声「咦？！」脚下打滑，跌了一跤，慌张地东张西望。逸马的姐姐见小春那慌乱的模样，忍不住格格娇笑，就像在叫小春「过来」似的，朝他招手。这也是陷阱吗？小春如此暗忖，走向逸马的姐姐跟前。逸马的姐姐执起小春的手，但感觉不到彼此的触感和体温。她脸上泛着哀戚的微笑，道出一句不可思议的话语。

    「请你救救他。」

    小春无法反问。因为他才刚发出一声「啊」，周遭顿时陷入黑暗中。小春伸手摸索，但感觉不到人类的触感。

    （可恶……到底是怎么了？）

    对于眼前这无法切换的场景，小春感到无比焦躁，不过细想之后，刚才的场面切换未免太快了点。也许对百目鬼来说，逸马的姐姐所采取的行动，是他意料之外的事。很难想像百目鬼此时正屏息潜伏在附近，等小春露出破绽。看他先前的行径，便可看出他这个人凡事都喜欢慢慢来。虽然感觉有点蠢，但是对妖怪来说，喜好正是左右他们行为的重要理念。虽然小春不太像妖怪，但他也是如此。因为讨厌猫又，所以他才改当獠牙鬼。因为喜欢耍弄人类，所以才这么做，因为讨厌吃人，所以才不这么做。

    他做好防备，观察了好一阵子，但什么事也没发生。就算焦急也没用，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春益发变得冷静，他逐渐释放出体内紧绷的力气。

    这时，眼前的场景倏然切换。看来，眼前的幻觉似乎是在读取被幻影囚禁者的内心记忆。这次的景象有点面熟——是喜藏的古道具店。虽然店内摆设与现在没什么两样，但摆设的古道具却都很陌生。小春望着摆在架上的商品，朝店内走去，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啊，砚台精！」

    发现和现在一样摆在相同地方的砚台精，小春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但砚台精毫无反应。在幻影中，小春的存在犹如幻影，似乎没人发现小春的存在。恐怕只有逸马的姐姐例外。不久，旋即有个人影缓缓出现在作业台上。小春本以为是喜藏，朝他望去，这才发现是一名从未见过的男子。虽然不如逸马与喜藏那般相像，但他那固执的神韵，与喜藏有些许相通之处。

    （是喜藏的祖父吗？）

    喜藏的祖父虽然不像喜藏那么可怕，但表情比喜藏还要严肃，他板着张脸，不发一语地坐进作业台。不同于随时都在工作的喜藏，喜藏的祖父一点都不想动。由于感觉到起居室里有人，小春朝该处望去，发现里头有一名正在努力修理砚盒的少年。小春走上起居室，朝少年面前蹲下。

    「噢……他从小就长得很可怕嘛。」

    年约十三、四岁——看起来与小春外表的年纪相仿，但他那坚定的眼神与眉间的小皱纹却显得十足的大人样。由于两人的视线高度差不多，小春心里很是开心，笑了起来，正好这时候喜藏抬起脸来，小春马上收起笑容，不敢作声。喜藏站起身，朝作业台走去。看来，他没发现小春的存在。小春也随后跟上，看到喜藏正努力拍抚祖父的背。他祖父全身痉挛，张口作呕。祖父脸色苍白，而在一旁扶他的喜藏也同样面如白蜡。

    （从没看过他这种表情……）

    小春怔怔地望着全神照顾祖父的喜藏，心中如此暗忖。费了好大一番工夫将祖父拖回起居室的喜藏，将砚盒摆在一旁，铺好棉被，让祖父躺下。接着应该是找大夫来吧。喜藏正准备往外跑时，祖父一把拉住他的手。

    （可能是要说「不用找大夫了」。哎呀呀，这样不好吧。）

    看祖父那十足的顽固样，小春脸上蒙上一层暗影。祖父虽然已略微平复，但情况仍不乐观，喜藏感到担心，多次想找大夫来，但每次祖父都会拉住喜藏的手，不让他去。

    「不过是叫大夫来而已，有什么关系嘛。就让他去叫啊。」

    一直看他们两人一来一往的小春，忍不住发起了牢骚，结果祖父还是不许喜藏叫大夫。最后也许是累了，祖父沉沉入睡，喜藏一直端坐一旁守护着他。喜藏专注的眼神，似乎不带一丝情感，但微微流露出一丝怯色。

    （祖父死后，你就变成孤零零一个人了。）

    喜藏的母亲在他四岁时改嫁，父亲在他十岁时失去下落。他知道深雪的存在，但当时两人还未碰过面。喜藏的祖母在他出生前便已过世，所以一日一祖父过世，喜藏便无依无靠——他应该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便一直感受到即将变成孤单一人的恐惧吧。少年时的喜藏不像现在这么面无表情，为了守护祖父不被一步步从背后逼近的死神带走，他的视线不曾从祖父身上移开过。他一定会寸步不离地待在这里，直到他祖父醒来为止吧。

    （在那之前，我也得一直这样看着他吗？）

    眼前发生这种事，实在无法移开目光——小春心里这么想，对自己有些嫌弃，但还是就地盘腿坐下。那就来整理一下线索吧——小春思考着逸马姐姐那句话的含意。

    （她说的「他」，指的是谁？砚台精……她应该不认识。也不是喜藏吗？难道是……）

    小春心里总觉得是喜藏，感觉气势顿时被削减许多。如果幻影中逸马的姐姐，是百目鬼假扮，那这应该是某个陷阱吧。可是，他姐姐是真正的人类。既没有百目鬼的气味，也没半点妖气。假使逸马的姐姐没在百目鬼的算计之内，那么，让小春看这一连串的幻影，又有什么用意呢？如果只是要让他觉得不舒服，动摇他的心志，选择这样的场景实在不太恰当。百目鬼所呈现的幻影，如果说是心思纷乱、寂寞、哀伤之类的情感动荡，力道又稍嫌弱了点。所以他觉得这当中似乎暗藏某种意图。

    （不过，实在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小春横身躺下，撞向喜藏，但他没任何反应。小春试着用脚拍打喜藏的背，他一样没有反应，小春自己也没任何触感。小春脑中蓦然浮现一个念头。

    （好在我不是鬼魂。没人注意到自己，这样要过日子实在闷得慌啊。）

    虽然不是鬼魂，但在幻影中却像鬼魂一样。手肘枕在脑后的小春，一直注视着动也不动的喜藏。

    （不过，也有虽然活着，却像鬼魂一样的人……没人会注意，不与人接触，就像他一样的人。）

    差点陷入落寞气氛中的小春，摇了摇头，暗叫「不行、不行」。

    （……现在不是同情他的时候！）

    小春霍然起身，从喜藏和他祖父旁穿过，跳下土间。走向流理台的方向，打开后门，走出屋外。抬头一看，是辽阔的夜空。没想到这幻影做得还真像——小春为之咋舌，来到通往里长屋的巷弄，笔直走向作为妖道入口的水井。小春他们跳进井中的时间，是这个幻影所在时间的数年后，所以当然没有小春留下的血字印记。然而……

    （真的有——）

    上头确实留有小春用鲜血画下的印记和文字。看来，百目鬼所作的幻影并非全是虚构之物，与现实世界有某种连接。小春伸手搭在水井上，轻灵地一跃而下。接下来会来到妖道？到另一个时代？或者只是来到井底呢？小春心想，好在喜藏没在这里。

    （我这么做，他一定会生气地大叫「太胡来了」。）

    眼睛睁开的瞬间，小春迅速向后跃开数步。因为有飞箭朝他射来。看起来像是朝他射来，但其实仍置身于幻影中。应该只是一支射偏的箭，刚好朝小春所在的地方飞来。

    （对了，因为是置身在幻影中，就算我没避开也不会有事吧。）

    从压低身子的姿势恢复站姿的小春，他所在处杂草丛生，花木扶疏，是一处陌生的山林。除了刚才射来的飞箭外，四周地面还插着好几支箭。一样什么声音也没有，但远处传来很多人的气息，以及像在打仗般的激烈气氛。小春就像受到引导般，往那里走去。从两棵互相缠绕的橡树中间穿出后，一座战场陈列眼前。

    （当真是讲到稀奇事，天上便下起了枪雨。）

    在这个时代——战国时代，下枪雨应该不算是什么稀奇事吧。总是不断有飞箭、子弹从天而降。小春朝眼前的战场凝望了半晌，后来战事从远战改成了近战，小春这才转身离去。附近躺了许多中箭和中弹身亡的尸体，但小春完全不以为意。也不会刻意想看。他顺着来时的道路往回走，走进蓊郁的树丛中时，发现一个小洞穴。小春被里头传出的可疑气息所吸引，蹑着脚缓缓走进洞中。

    走进后，一股逼人的热气传来。洞穴里和那座有金色大门的大厅差不多大，里头躺着许多人。全是伤患，甚至也有死人，有几名男子忙碌地穿梭其中。分别是一名矮胖的男子、一名身材修长，长着一对狐眼的男子、一名没什么特征，身材普通的男子，一共三人。他们依序从还有救的重伤患者开始医治。有时身受轻伤的人会粗鲁地喊着「先替我治疗」，这时，那名没什么特征的男子便会从背后架住对方手臂，给对方脖子一记手刀。此乃「击昏」让人安静的大绝招。

    小春漫不经心地看着，尽管三人全力治疗，但伤患还是几乎全部丧命。十几人当中，只剩两人还活着。三人交谈片刻后，矮个子和长着一对细眼的男子走出洞外，只有那名没什么特征的男子留下。接着男子让死者阖上眼，搓着他缠绕在手腕上的佛珠，诵念经文。对每个人都诵过经之后，他朝存活下来的人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走出洞外，小春也随后走出。

    男子与小春步出洞外时，那名矮胖的男子和狐眼男正好扶着一名刚遭砍伤的男子走来。感觉交战的地点离刚才更近了，所以战争似乎仍在持续中。扶着伤患的两人走进洞中后，男子也跟着折返。正当小春也跟着转身时，背后突然站了个人。朝小春面前延伸的人影，不知为何突然举起长刀，但幻影中的人应该看不到小春才对。就算看得到，也无法碰触。所以小春见他一刀砍下，却不避让。刚才避开飞箭，令他感到难堪，所以此时他为了面子而刻意摆架子。

    唰——皮肤撕裂的可怕声音，小春差点昏厥。他望向一旁，被长刀砍中的脖子，正鲜血飞散。虽没砍中颈动脉，但脖子确实被划中了。望着滴落的鲜红血滴，小春冷静地暗忖「好险」。

    （可是，这不是在幻影中吗？怎么会这么痛……）

    之后，小春突然失去了意识。

    （唔……）

    呻吟着醒来的小春，环视周遭，感觉很不可思议。虽然一时间忘了发生何事，但身体似乎还记得。他无意识地摸向脖子。脖子处缠着像绷带般的布。

    （对了，我被人砍中脖子了吗？）

    不久前的光景鲜明地浮现脑海后，痛楚突然复苏。我置身在幻影中，所以疼痛应该也是心理作用吧？小春勉强坐起身，用力往脖子一拍，但就像又被砍了一刀似的，一阵强烈的痛楚袭来。小春痛得弓起身子，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喝斥道「你还不能起来！」小春还没答话，背后那名男子又接着以略显严峻的口吻说道：

    「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小孩子在这种地方游荡，未免也玩过头了吧！」

    小春强忍着痛楚转头一看，瞪视那名曾经见过的男子，同时做好防备。

    「……是谁让我在这里游荡的啊。」

    「听你的口吻，好像是我害你的一样……我曾经见过你吗？」

    男子频频眨眼，一副摸不着头绪的神情。

    （这家伙是以前的百目鬼，出现在幻影中，难道他没有现在的记忆？）

    小春无法判断。正当他感到迷惘时，男子已逐渐走近，朝他身旁蹲下。小春不断的握拳、张手，好让自己可以随时伸出利爪，男子却用力按住小春肩头，要他坐下。

    「喂，别乱来！这样又会出血的。」

    小春望向自己脖子，确实如男子所言，渗出鲜血。男子伸手想碰触他的脖子，但是被小春挥开，男子也不生气，只投以开朗的笑容。

    「嗯，这么有活力，应该是没问题。看你流那么多血，本来想说又得替你诵经超渡了，这下省了我不少力气。」

    男子从一个小盒子里取出揉好的草药，解下小春缠在脖子上的布，抹在他伤口上。小春感觉到火辣发麻的痛楚：心想「该不会是毒草吧？」慌了起来，但脖子习惯后，感觉疼痛逐渐消退，所以他也就没多说什么。男子小心翼翼地替小春的脖子抹好草药后，又重新把布缠好。

    「你是什么人？」

    面对小春唐突的询问，男子神色自若地应道：

    「我叫多闻。是这场战役中雇用的医僧。」

    他的名字和外貌一样，都与现在一样。

    「……刚才你在诵经对吧。」

    「咦？你在哪里看到的？」

    「就在你背后。」

    多闻露出略微吃惊的表情，但他对此似乎不是很在意。

    「这样啊，我没注意到。可能因为有十二个人得超渡，注意力全放在那上面了。」

    真是好危险——他搔着头说道，面露苦笑。

    「医僧不是只负责医治伤患吗？」

    「治疗战场上的伤患，是我们做的生意，但不管再怎么医治，有些人还是救不活。像这种时候，让他们安心地走，也是生意中的一环。再来就是把遗物转交给死者家属了。」

    「和敌我双方无关吗？」

    小春想起洞穴里的人们别的臂章可分成两种，如此问道。

    「嗯，我们是受雇于双方的首领。两边都会医治。因为人们只要受伤，就没办法打仗，要是死了，也就不会有敌我之分了。」

    你可真是个好人啊——小春一脸不悦地低语道，多闻则是回以嘲讽。

    「这是做生意。既然收了钱，就得这么做。」

    「你讨厌这样吗？」

    「这个嘛，如果说有趣，是还满有趣的，不过……得是更大的战役才行。像这次的战役就很不起眼，无聊透顶。」

    「不是死了很多人吗？」

    「这是战争。而且死的都是和我无关的人，所以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这样啊——小春微微侧头。如果每天看这么多人丧命，或许真不觉得怎样。话说回来，战场本身原本就是异于常态的奇异空间。想让自己精神正常，别拥有太多情感才是上策。

    「不过，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离这里最近的村子，也远在隔一座山的山脚下……你是想看人打仗，才跑来这里吗？」

    （我才想向未来的你问个仔细呢。）

    小春只是一味地摇头。要是问他这是谁造成的，他一定毫不犹豫地指向多闻，但问他是从哪儿来的，他实在答不出来。多闻双臂盘胸，神情不悦地俯视着小春，但是看小春的样子又不像是来游山玩水的，他侧头不解，最后就像放弃似地，叹了口气。

    「……虽然你看起来不像，不过，真的有很多人想观战。大摇大摆地来到这里，结果不小心受伤，害我还得分神照顾他。」

    「被卷进战火中，明明有可能会丧命，为什么还有人故意跑来看人打仗呢？」

    因为厌倦了平日的生活啊——多间平淡地说道。

    「因为日子无趣，所以一发现有趣的事，便一拥而上。危不危险反倒是其次。倒不如说，要不是多少带点危险，怎么会感到雀跃激动呢。」

    「你说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吧？」

    你看得出来啊？多闻莞尔一笑，露出洁白皓齿。那是与战场很不搭调，不带一丝阴沉的爽则表情。

    「在做这个生意前，我原本是一名药师，但总觉得不满足。后来有位朋友告诉我『医僧这工作既刺激又有趣哦』，我便改行了。」

    「说这种生意有趣的家伙，是把恐惧所带来的紧张不安和心跳加速，错当作快乐吧？」

    「难怪没想像中那么快乐。」

    男子就像恍然大悟般，双手一拍。眼前明明在打仗，多闻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半点紧张和恐惧。

    （他果然原本就是个怪人。所以现在才会做那种怪事。）

    不过，小春实在搞不懂他。

    （……这家伙果然是人类。）

    现在的百目鬼感觉得出些许怪异的气息，不过，眼前这名幻影中的男子则是普通人类。

    （既然是这样，他又是怎么变成妖怪的呢？）

    人类要变成鬼魂或妖怪，需要极强的怨念。对某人存有连命都可以不要的爱恋、很不甘心的怨念、或是非杀之而后快的恨意——若非持续拥有这种近乎疯狂的情念，人类绝不会变成鬼魂或妖怪。情念这东西着实可怕，就算原本没那个意思，也会令人疯狂。人在不知不觉间，陷溺在自己体内的疯狂之中。无法悬崖勒马，就此跌落深渊的人，将不再是人。

    然而，眼前这个男人完全没那种感觉。他显得很自然，飘然洒脱。像他这样的人，真的会在执著意念的驱使下成为妖怪吗？小春心中感到怀疑。多闻对紧盯着他瞧的小春不以为意，再次走回洞内，隔了一会儿后又走了出来。看他捻佛珠的模样，或许有人又咽气了。多闻从怀中取出烟杆，叼进口中，吸了一口。虽然没点火，他还是抽得津津有味，小春益发觉得此人古怪。

    「差不多是时候了……」

    自言自语的多闻，提到某个妖怪的名字，向小春问了一句「你知道吗？」

    「出现在战场上的恶鬼。要是遇上他，好像会被他给吃了。」

    「你该不会说，你觉得有趣，所以想见识一下他吧？」

    小春语带嘲讽地说道，多闻将烟杆移开口中，吐出无色的呼气。

    「如果他能结束这场无聊的战争，我倒是愿意。」

    他以轻松的口吻回答，但听起来似乎相当认真。不论是治疗伤患的行为，还是祈求战争结束的想法，若单从表面来看待多闻，他确实是个大善人。然而，对人的死没任何感觉，期望展开更惨烈的战争，宛如对人的生死完全不当一回事。人有表里两面，但多闻的表和里就像两个思想迥异的人，很不协调，所以才会令小春摸不着头绪。

    「这场无聊的战争结束后，你打算做什么？」

    这个嘛……多闻猛然抬起手臂，伸了个懒腰。

    「我啊……」

    多闻正准备回答时，小春低语一声「有人来了」。感觉有不少人走近。小春虽然颈部受创，但如果对手是人类，倒是不必刻意防备。而且他们可能会和其他人一样，感觉不到小春的存在。不同于小春的从容不迫，多闻脸上表情为之紧绷，拉着小春的手，想带他进洞里。

    「这里很危险，你躲进里面。往里头走，会遇见我的同伴。」

    「……那你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的——多闻如此应道，硬把小春推进洞里。小春当然没往里走，他决定躲在洞穴入口处的岩石后面，窥探外头的情形。态度从容的多闻站在洞穴前，不久，从树丛里冒出五名武士，他依旧不显一丝紧张。虽然听不见武士们的声音，但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很生气。果不其然，男子们朝多闻面前逼近，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加以恫吓。多闻毫不畏怯，摇了摇头。

    「很遗憾，他已经死了。现在人已埋在土里。」

    多闻指着左方的褐色土堆。武士们一阵哗然，但也许是不能接受，再次逼向多闻。尽管面对近距离的恫吓，多闻仍旧不为所动，发出一声嗤笑。

    「如果能让死者复活，你们就没工作可做了。」

    揪住他衣襟的男子似乎大为光火，狠狠揍了多闻一顿。多闻极力忍住，站在原地不动，说出更加刺激武士们的话语。

    「如果你们只会这样找人发泄，那就早点回乡下去吧。」

    旁边有一名男子气得满脸涨红，从背后使劲朝多闻的大腿踢了一脚。多闻往前扑倒，却还是在笑。接着，武士们就像失控的火势般，朝多闻一拥而上，饱以老拳，小春忍不住从岩石后采出身子。也许是看到了小春，一名男子朝洞穴走来，但多闻紧贴在地面上，牢牢抓住那名武士的脚，嘴角轻扬。

    「里头有一名被卷进战火中，身受重伤的孩子。你就放过他吧。」

    小春作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多闻保护，目瞪口呆，但那名武士用空出的另一只脚，使劲踩向多闻抓住他脚踝的那只手。

    「……」

    武士们见多闻第一次露出痛苦的表情，激起了嗜虐之心。他们再次围住多闻，开始朝他拳打脚踢。多间的同伴听闻骚动，从洞内冲出，想阻止武士们的暴行，但对方亮出刀子，他们无能为力，只能惴惴不安地站在一旁。

    多闻被打得遍体鳞伤，但只有一次因痛苦而表情扭曲，接下来一直双唇紧抿，一声不吭，而且还不时痛骂那群武士。多闻说这些话的时候，都是武士们的注意移向他的同伴和小春时，这使得小春愈来愈怀疑。

    （这家伙真的是百目鬼吗？）

    虽然作法有点胡来，但一看就知道他这是舍己为人。不久，多闻被扯住头发，头往后仰，一把亮晃晃的刀抵向他的喉咙。武士们或许无意杀他，但面对那过火的玩笑，多闻的同伴迅速冲向前，撞向那名武士。多闻就此跌落地面，这次改由那名撞人的同伴成为武士们玩弄的对象。多闻步履踉跄，但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昂然立于武士们面前，冷然一笑。

    「你们是为了折磨别人，才来打仗的吗？难怪会有这么多伤患。如果是想结束这场战争，就会好好让对手断气。有你们这种家伙在，只会有愈来愈多伤患，战争永远也打不完。」

    唉，全是一些没斗志的家伙——多闻以歌唱般悦耳的声音说道。最后发出的笑声无比开朗，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多闻的同伴）都为之愕然。

    接着，武士们抛下多闻的同伴，再次将多闻逮住。多闻洒脱的眼神，流露出鄙夷的笑意，怒不可抑的武士们从背后架住多闻。不同于先前，这次他们个个杀气腾腾。武士们的头目简直气炸了，他朝多闻上下打量了半晌，最后，多闻那打从心底瞧不起他的眼神，令他怒火达到顶点，他伸指戳向多闻左眼。尽管如此，多闻还是笑个不停，没有台阶下的武士头目，刨下多闻的左眼，丢在地上。

    周遭人皆露出慌乱的表情，多闻的同伴也发出悲鸣，大打出手，但多闻虽按着左眼不住喘息，但剩下的右眼仍旧在嘲笑那群武士。早已失去理性的武士头目，伸手戳向多闻剩下的右眼。接着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卡嚓声——站在多闻面前的那名武士头目，突然瘫软倒地。

    「……哇～！」

    转头望向洞穴方向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除了那名倒地的武士头目外，其他武士皆步履踉呛地逃离现场。站在众人视线前方的，是模样可爱的少年小春，但他的爪子足足有十尺长，刺向那名倒地的男子心脏。小春呆立了半晌，这段时间，多闻按着左眼，伸手探那名男子的脉搏。就算没这么做，看也知道男子现在是什么状态。

    「……他死了。」

    多闻如此低语，从昏厥的同伴身旁走过，来到小春面前。小春因爪尖鲜明的触感而喘息不止，多闻伸手搭在他肩上，弯腰在他耳畔低语道：

    「第一次杀人的感想如何？」

    小春迟迟无法开口，他先是紧晈嘴唇，接着抬起头，瞪视着多闻。

    「这是幻影……我没杀人。」

    突然出手，确实是小春自己的意思，但他明明已经准确避开对方的要害。然而，那名倒地的男子却被小春一击毙命。

    （这是他创造出的幻影。）

    小春冷静地导出这个结论，多闻侧着头，哈哈大笑。

    「真的是这样吗？你有明确的触感对吧？」

    「你的意思是，这不是幻影？」

    多闻没回答他的提问，一把抓住小春的爪子，像在检视般，仔细端详。

    「好锐利的爪子……啊，你看。上面沾着血呢。」

    「你都能作出那么逼真的幻影了，怎么可能作不出血来呢。」

    说得也是——多闻颔首，放手松开小春。

    「既然你这样夸我，表示你很乐在其中喽？」

    多闻笑得很开心，小春则是眉头紧蹙，心有不甘地说道：

    「要是没听到那句『请救救他』的请托就好了。」

    多闻止住了笑，表情略显严肃。

    「为什么那个人会叫你救我呢……」

    他口中流泄出纳闷的声音。

    ——请救救他。

    逸马的姐姐在幻影中说的这句话，指的可能是多闻。似乎多闻也同样感到意外。望着侧头不解的多闻，小春视线移向自己沾满血污的利爪，低声说道：

    「应该是因为她觉得你很可怜。」

    多闻露出意外的表情，接着噗哧一笑。朝狠狠瞪视他的小春伸出手，不断挥动，以此否定他的说法。

    「不对，她应该是在嘲笑我……，真是厉害。不愧是和喜藏先生流着同样的血脉。竟然会觉得我可怜，她人未免也太好了。」

    多闻笑个不停，拭去眼角渗出的泪水，但他碰触左眼时，突然发出「啊」的一声惊呼，走向那名已死的武士头目。捡起自己掉落的眼珠，撬开眼皮，塞进眼珠，复又以徐缓的步伐走向小春。多闻的左眼已和原本一样，装着一颗像是在嘲讽人的冷峻眼珠。

    「……你的眼珠可以随意装取吗？」

    是我硬装上去的——多闻摸着左眼如此应道。

    「故意做出这种被人刨出眼珠的幻影，你的嗜好可真古怪啊。」

    「我只能从真正发生过的事情中制造幻影。」

    「这么说来，你以前担任医僧，曾被人这样刨出眼珠喽？」

    「用喜藏先生的亲人来当幻影，这样最有意思了。我只让你一个人看这些幻影，要是也能让喜藏先生看一些更有趣的幻影就好了。」

    没回答小春的提问，回到原本话题的多闻，低下头去。

    「啐！」

    以利爪朝多闻额头刺去的小春，被轻松避开，他不禁暗自咒骂一声。好险啊——以悠哉的口吻如此说道的多闻，将散乱的发髻解开，慢慢地重新绑好。

    「劝你最好小心一点。要是你在幻影中杀了我，你就再也出不了这里了。」

    你说的话能信吗？——小春蹙起眉头，心中一凛。多闻之前一直都没说谎。他所说的话，大多从一开始便坦率地陈迤事实。虽然很庆幸多闻躲过刚才的攻击，但小春依旧不形于色，向他问道：

    「你对喜藏做了什么？你特地将我们两人拆开的理由为何？」

    「因为我想让你们看的幻影不一样。而且，两人分处于不同的幻影中也比较有趣吧？我用了二十颗眼睛制造幻影，不过这并不算什么。喜藏表现得很活跃。他自行在我的宅邸里游走，取回他的付丧神。」

    给了我不少乐子——多闻呵呵轻笑，但小春可一点都不觉得有趣。

    （那小子……竟然没遵守和我的约定。）

    之后一定要好好跟他算帐——小春暗自在心中立誓，但那也得等离开这里后再说。小春盘起双臂，环视四周，但注意力始终放在多闻身上。不知何时，多闻的同伴都已消失，满地的尸体也不见踪影。原本感觉得到远方有人的气息，现在全都感觉不到了。不过景象依旧未变，三面尽是蓊郁的树林，后方是洞穴。看起来不像是与现实相通的地点，小春叹了口气。

    「你想永远待在这里吗？如果想和我战斗的话，等回到现实世界后再说吧。就算一样是死，我也不想死在幻影的世界里。」

    「死？咦，你觉得自己赢不了我吗？」

    你可真是高估我了——多闻微笑道，但小春一直眉目紧蹙。

    「……你和我都一样，该死的时候就得死。没试试看怎么知道谁会赢呢。」

    「不过，就算没试，也知道力量的差异吧？你远比我厉害多了。」

    诚如多闻所言，单就力量而言，小春远在他之上。多闻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擅长肉搏战的人，如果是找他一较高下，他很可能会拔腿就跑。如果说在幻影中杀了他，就不能离开这里，那只要逮住他加以折磨一番就行了。

    （感觉甚至不用威胁他，只要拜托他一下，他或许就会解除幻觉。）

    多闻并不怕受折磨。他重视的是追求快乐，可说是一位愉快犯⑴。要是他认为回到现实世界更有乐子，那他应该会很干脆地回归现实世界。只要在他施展幻术前先展开行动，别看他的眼睛，免于受他操控，这样小春便有胜算——虽然已在脑中做好演练，但还是觉得赢不了他。

    （因为他实在神秘莫测……）

    之前对喜藏说过的话，此时又浮现小春脑中。小春现在身处的幻影世界，是多闻所创造。就算是依据别人的经验所创造出的幻影，应该也会加入不少创造者个人的意图和情感才对。小春想从中探寻多闻内心真正的想法，但什么都看不出来。如果他想让小春意志消沉，应该会让他看一些更残忍的幻影，倘若是要激怒他，更需要这么做，应该有其他更该让小春看的幻影才对。像天狗那样充满憎恨的报复手段，应该会比较容易让人感觉到危险才对。

    （唉～真是麻烦透顶！）

    小春想着想着，脑中思绪猛然爆开，双眼转为赤红，全身鼓足了劲，冒出利牙和鬼角。然而，多闻却没有一丝惊讶，不慌不忙地发出「噢」的一声。

    「怎么突然变成这样呢？糟蹋了你那可爱的模样啊。」

    你还好意思问呢——小春朝指尖运劲。

    「太麻烦了，就在这儿战斗吧。不管我会变成怎样，我都不在乎了。」

    「我和你一样，不论是我死，还是你死，我都无所谓，但我们不能在这里交手。」

    「既然这样，你就快点解除幻影。到现实世界去决一生死吧。」

    就算回到现实世界，我也不想和你打——多闻摇头道。

    「啥？为什么？」

    面对很想一战的小春，多闻满面笑容。

    「喜藏先生来了。余兴表演就到此结束。」

    接着，小春眼前突然一暗。身体陡然往下沉，紧接着下个瞬间，耳畔传来一声悲鸣，小春感觉有人在叫唤他。

    「余兴表演就到此结束。」

    喜藏因为那宛如歌唱般的柔美声音而惊醒。眼前不见猫又、血雾喷飞的曾祖父，以及在头顶处绑着发髻，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些许的多闻。此时站在他面前的，是现在的多闻、怀抱砚台精的妹妹头少女，以及伸长利爪的獠牙鬼小春。比喜藏晚一步清醒的小春，一见到喜藏，利爪、鬼角、尖牙，全恢复原本的长度，然而，虽然已经恢复原本的模样，喜藏却仍紧盯着他瞧。而且视线不是停在他的利爪，而是他的脖子上。小春发现他的异样视线后，伸手摸向自己脖子，但那个部位非但没有绷带，连一点伤口也没有。然而，喜藏还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小春的脖子。

    「喂……喜藏？」

    小春大声叫唤喜藏的名字，两人这才四目交接。喜藏一看到小春的双眼，顿时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看在小春眼中是这种感觉，但喜藏旋即又恢复他原本眉头紧锁的冰冷面容。

    「喜藏先生，我的眼睛很有趣吧？」

    多闻开朗地说道，喜藏沉声朝他应了一句「你的嗜好可真古怪」。

    「同样的话，小春也对我说过。不过那是幻影，用不着放在心上。」

    感觉到血液迅速在全身奔流的喜藏，充满敌意地瞪视着多闻。那名少女说了一声「好可怕」，多闻则是神色自若，面带微笑。他抱起紧搂他大腿的少女，以温柔的声音道：

    「出来星⑵，他只是外表看起来可怕罢了。其实骨子里是个很温柔的男人哦。」

    「……真的？」

    面对颔首的多闻，那位被叫做「出来星」这个怪名字的少女嘴角轻扬，露出微笑。

    「你们感情好固然不错，不过，难道不懂得看看场合吗？」

    听小春以极度不悦的口吻如此说道，多闻转头望向他。

    「我不会和你交手，所以就算这时候绷紧神经也没用吧？」

    多闻这番话，听得小春又急又气，可是却无言以对。反倒是喜藏以诧异的口吻问了一句「为什么？」

    「你嘴巴上讲不会交手，但也有可能会趁其不备袭击吧？」

    听喜藏这么说，多闻苦笑道「好过分啊」，伸手搔着脸颊。

    「我才不会扯那种谎呢。比起打斗，我觉得玩乐有趣多了。」

    「……那也算是玩乐吗？」

    喜藏低头如此说道，怒火中烧。少主呕血的死状、某个战场上演的杀戮残局、被划破脖子的曾祖父和小春——绝不能因为这一切是幻影便不予计较。面对这一切，竟然能如此简单地说这是游戏，多闻果然是妖怪。喜藏蓦然望向多闻，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外表像寻常人、性情良善的男人。

    「嗯，我和人打赌。」

    不过，多闻可以这么干脆地回答这是游戏，喜藏已经不觉得他是人类。

    「我这次又输了。对了，出来星到目前好像从来没输过呢？」

    多闻以温柔的笑脸询问，出来星得意扬扬地点头。

    「四郎五分，勘介三分对吧？我只有一分……下次就等出来星下注后，我再跟着下注吧。」

    这种事不重要吧——小春不屑地说道。

    「你一直都摆出一副温吞的模样，也该够了吧？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要是我说出来，你会成全我吗？多闻将出来星放在榻榻米上，脸上泛着亲切的笑意。如果是要我送你去那个世界，我很乐意——小春说道，但多闻就只是头侧向一旁。

    「送我去那个世界做什么？你只是来收拾彦次先生创造出的妖怪吧？既然已经解决，不是就好了吗？」

    根本没有解决——回答的人是喜藏。

    「刚才那个女孩用颜料画出妖怪画——很古怪的图画。那和彦次所画的妖怪画一样，会有妖怪出现在现实世界中。」

    图画里注入了灵魂——喜藏如此说道，多闻像猛然想起似地点了点头，手指弹出一声清响。

    「哇！」

    发出叫声的人是小春。因为不知何时，长着一对狐眼的男子就站在他身后。小春因为没发现，露出很不甘心的表情，男子从他身后走过，来到多闻身旁。他将手里的颜料递给多闻后，往后退开。看到他的长相后，小春猛然一惊。因为他与幻影中出现的多闻同伴长得一模一样。男子与小春目光交会，微微一笑。而接过颜料的多闻则是走向房内角落的座灯旁。小春与喜藏对他保持警戒，但不知为何，多闻竟将颜料丢进座灯的火中焚烧。待全部丢进火中燃烧殆尽后，他转头面向小春与喜藏道「这样就再也不会有妖怪了」。

    「……姑且就相信你吧。」

    「为什么你这样就相信他？我看他一定是在骗人。」

    喜藏似乎很不能接受，但小春没理会他，径自向多闻问道：

    「对了，为什么用那个颜料画成的妖怪会拥有灵魂？」

    多闻闻言后，朝拉门的方向努了努下巴。离门最近的喜藏把手搭在门上后，不同于先前，很顺利便打开了。付丧神从外头拥了进来。多闻回到出来星身旁，指着付丧神说道：

    「我请他们分了一些东西给我。」

    小春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动了动耳朵，但喜藏仍不解其意，问了一句「什么？」

    「寿命……」

    多闻之所以话说到一半，是因为有个东西撞向他的脸。小春他们一时之间不明白发生何事，只是紧盯着多闻的脸，但眼前不是多闻痛苦扭曲的脸，而是砚台精。他猛然从出来星手中一跃而起，撞向多闻。出来星为之一愣，抬头望向多闻，问他「你还好吧？」多闻回答「不太好」，将砚台精从脸上拔下。脸部留下一个清楚的长方形印记，但没流血。被多闻抓在手中的砚台精，伸出手脚不断挣扎。多闻泛着苦笑，将他举至自己眼睛的高度。

    「你从以前就威仪十足……但没想到这么鲁莽。你自从来到我这里之后，就一直很安静，原来是在找机会向我报一箭之仇啊？」

    「……我想替锁怪报仇。」

    砚台精这句话令喜藏为之一惊，他手伸进怀中，取出锁怪。来到他身旁的小春望向喜藏手中的锁怪，蹙起眉头。

    「你说报仇，但我又没杀了他。你找错报仇对象了。」

    「的确，妖怪就算被取走一些寿命，也不会死。但他根本就奄奄一息。就算没死，也不知道日后是否还能再行动自如。」

    瞧你干的好事——砚台精像在呻吟似地说道，一对细眼上挑，瞪视着多闻。对此，多闻依旧不改冷酷的表情，道出惊人之语。

    「对其他付丧神，我是偷偷取走他们的寿命，不过锁怪他全都知道。所以他特别多给我一些寿命。」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小春怒火勃发，大步朝多闻走近。

    「为什么锁怪要把寿命分给你，害自己连动都动不了！锁怪个性温顺寡言，他才不会为你效力呢！」

    「瞧你说得好像很了解他似的，你和他很熟吗？」

    小春一时为之语塞，回了一句「没有」，多闻嘴角轻扬。

    「既然这样，你应该不知道他很想到外头去吓人的事吧？」

    你骗人！砚台精低语道，但多闻却朝他摇了摇头。

    「他看起来很温顺，却有十足的妖怪性情。喜藏先生，你小时候曾经半夜感到呼吸困难，差点死掉对吧？其实是锁怪捣住你的嘴。要是你没反抗的话，或许就死在他手里了。」

    你胡说——这句话喜藏说不出口。他八岁时，确实有人在半夜捂住他的嘴，害他差点一命呜呼。当时他和祖父及父亲同住，祖父已完全熟睡，而父亲又外出未归。独自感到痛苦难受的喜藏，当时差点就要做好死亡的觉悟，但最后他使出全身之力，拼命挥动双手，打中捂住他嘴巴的凶手，这才化解了灾厄。过了一会儿，待心情平复后，喜藏悄悄起身，没吵醒一旁熟睡的祖父，到前门与后门查看，但两边的门都牢牢关好。没听见任何声音，也没感觉到有人从外头闯进，这令喜藏感到不寒而栗。

    （是谁捂住我的嘴？）

    年幼的喜藏急忙回到起居室里，钻进被窝，以棉被蒙住头，浑身发抖。这件事他从没跟人提过。那种阴森以及对死亡的恐惧，他原本已经忘却。此时他猛然想起，惊诧地说不出话来，小春担心地望着他，而多闻仍旧神色自若地往下说。

    「锁怪如果是靠自己的力量，一辈子也不可能在外头玩弄人类。因此，当他知道我创造出妖怪来玩弄人类时，他自己对我说『请使用我的生命吧』。就算会因此而无法动弹，他也想把生命托付给我。」

    锁怪——砚台精落寞地低语。小春从喜藏手中抢走锁怪，伸指朝他用力弹了一下，小声吼道「你这个笨蛋」。

    「……可是其他人不一样。他们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你榨取生命，对吧？」

    多闻听喜藏这么说，回了一句「说榨取未免太夸张了」，微微一笑。

    「付丧神在成为付丧神之前，已活了一百年，而成为付丧神之后，又会有两、三倍的寿命。我只是从他们那里取来短短数年的生命，根本就不痛不痒。」

    众付丧神面露愠容，却没加以反驳。从他们漫长的「妖生」来看，或许这的确不算是什么会令人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大事。不只是付丧神，就连小春和喜藏也没回嘴，只有一人尖声反驳。

    「我们的生命确实是人类的好几倍。锁怪也是，从他还只是个普通道具的那时候起，到现在顶多也只活了一百二十岁，照常理来说，往后应该还有一百多年可活。不过，常理这东西什么时候会失准，没人知道。有可能不等寿命耗尽，明天突然就死了，也可能不只再多活一百年，而是能再活上三百年。如果是后者倒还好，但大多以前者居多。」

    「既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不是更应该做自己想做的事才对吗？」

    砚台精不理会多闻的插嘴，冷静地说道：

    「为了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将其他妖怪和人类卷入其中，用诱导的问话方式，强迫让人同意自己的想法。做出这种野蛮行径的你，实在愚不可及。」

    见多闻一时陷入沉默，那名身材矮胖的男子（此人同样也在幻影中见过）不知何时来到多闻身旁，一把握住砚台精。勘介，别这样——尽管多闻加以劝告，他仍不予理会，使劲握住砚台精，令他发出一声闷哼，变回普通砚台的模样。双眼发红的小春迅速向前冲出，就在这时，屋内一阵剧烈摇晃。

    比进入幻影之前发生的摇晃还要强烈数倍，小春不由自主地弹跳而起，多闻他们却依旧显得很平静，仿佛完全感觉不到摇晃般。

    「喂，这是怎么回事？」

    「哇～这座鬼屋，我实在受够了！」

    走进房内后，这才开口说话的付丧神们，不断大呼小叫，一时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小春他们的身体在天花板和墙壁上四处弹跳，就像忘了哪边才是地面般，姿势胡乱改变。

    「可恶……百目鬼！你在搞什么鬼！」

    以天花板当地面不断弹跳的小春，又急又气地责问多闻。

    「这可不是我自己想要这样的。」

    多闻如此回答，从怀中取出一个附表链的怀表，看着时间。

    「虽然还想陪你们多玩一会儿，但时间限制快到了。」

    什么时间限制啊——小太鼓怪紧抓着一旁的墙壁大叫道。

    「是我的幻影能持续的时间。也就是太阳下山后到升起前这段黑夜的时间。」

    「五十铃那家伙……竟然信口胡诌，说什么你的弱点是黑夜。根本就颠倒嘛。」

    小春以忿恨的口吻大叫道，多闻笑着回了他一句「不见得哦」，然后拉住出来星的手，领着狐眼男（四郎）以及身材矮胖的男子（勘介）一同走出拉门外，回身一笑。手中牢牢捧着砚台精。

    「等到了早上，我能用眼睛让人们听从我说的话。至于夜里，我虽然让人看见幻觉，却没人会听从我说的话。」

    只有他们会听我的话——多闻朝他身后的男子们努了努下巴。

    「有两个人就很足够了吧，你这个贪心的妖怪。」

    喜藏紧抓着柱子，以平淡的口吻说道，多闻闻言后，噗哧笑出声来。

    「你可真是恬淡无欲呢，不愧是人类。」

    后会有期了——多闻单手挥动，关上拉门。这时，小春他们不断浮沉的身躯陡然浮向半空，就此定住不动。

    「喂，这样很怪耶……快想想办法吧。」

    「如果可以想办法的话，我早想了。」

    「重要时候总是派不上用场的臭小鬼。」

    「你才是呢，要是能用你那可怕的脸吓唬百目鬼就好了！」

    当小春与喜藏你一言我一语时，四周突然变得一片漆黑。浮在半空的身躯先是往上飘，接着落下。地面应该就在底下不远处，他们却像堕入无边地狱，始终没能落向地面。哇～是谁发出这声惨叫呢？看不清左右上下的小春一行人，根本无从判断。

    喜藏坐在古道具屋的工作间里。

    （是梦吗？）

    尽管心里觉得不可能，但他怀疑是幻影的眼前景致，比之前所待的现实世界更具现实感。摆得满满的古道具，安静无声地位于原位。喜藏从工作间站起，环视店内。他想找出破绽，但始终遍寻不着。因为被多闻买走的付丧神，全都摆在店里。

    「喂，这是幻影吗？」

    喜藏向发梳姬唤道，但她没答话。白天时她不会自己主动说话，但要是向她搭话，她都会回答。喜藏也同样向其他付丧神问话，但都没人回答。在认识小春前，他从没想过古道具会说话，但是现在他们没说话，喜藏反而觉得不可思议。受不了沉默的喜藏，很不情愿地主动跟店内深处的古道具说话。

    「……喂」

    砚台精果然一句话也没说。照理来说，砚台精此时应该在多闻手中，而不是在店里。但眼前这才是喜藏熟悉的光景。

    「喂，你……」

    喜藏又朝他唤了一次，但接下来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见喜藏迟迟没接话，砚台精朝他叹了口气。

    「……你只有在对人恶言相向时口才便给，但重要时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真拿你没辙。」

    喜藏什么也没说——真实是无言以对。面对向来嘴上不饶人的喜藏，砚台精道出不同于平时的话语。

    「真拿你没办法——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说你。或许你听了只觉得烦，但我就是这种个性。看到像你这样的人，我实在无法放着不管。明明就在你身边，我怎么可能视而不见呢。」

    那是因为我欣赏你——砚台精说。

    「……你对那个叫太助的小鬼说过的话，现在又要拿来对我说是吗？」

    你是从小春那里听来的吧——砚台精缓缓地说道。

    「我对太助做了很残酷的事……当时我很后悔对他说『你为什么要做那种蠢事』。不过，现在我很庆幸当时那样说。」

    「你的意思是，与其没做而后悔，不如做了之后再后悔？」

    没错——砚台精以清楚的声音回答道。

    「像小春和百目鬼这种力量强大的人，他们的生命也会多采多姿，充满变化。不过，像我这种柔弱无力的妖怪，一定不会有什么多了不起的生活。不仅如此，还会充满悔恨。但正因为这样，才能真切感受到自己正过着这样的生活。好在我没有因为害怕受伤，而对一切视而不见——现在我常会这么想。」

    「……你这番话，听起来好像是在教我也要这样过日子。」

    「我没教你要这样过日子。因为就算我勉强你这么做，如我所愿，那也没任何意义。不过……我希望你能这样过日子。」

    砚台精说完后，沉默不语。喜藏在原地呆立半晌，直到听见开门声，这才回身而望。眼前站着面带含蓄笑容的深雪。深雪平时见面发出的第一个音，嘴形总是呈微笑状。因为要开口叫「哥」。但这时的她异于平时。

    「——喜藏先生。」

    深雪没叫他「哥」，这令喜藏感到宛如胸口挨了一记重击。而且深雪没走进店内。就算喜藏点头，她也不走进。沉默片刻后，深雪突然露出落寞的苦笑。

    妹妹的名字来到了喉头，但始终喊不出声。深雪望着就像被施了法术，无法开口说话的喜藏，往后倒退一步，把门关上。

    （深雪——）

    「虽然喜藏先生这个人很好懂，但不把心里的话讲出来，别人怎么会懂他的心思呢。」

    多闻以令人听得入迷的柔美声音如此说道，小春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着头。

    「一点都没错……虽然很不愿认同，不过，除了『他这个人很好懂』这句话之外，其他我都赞同。」

    小春与多闻正在看喜藏与砚台精眼前出现的幻影。

    「可是，为什么我不是在那一边呢？你让我看这些幻影之后会怎样？」

    「就算让你看了，也不会怎样，你不属于他们那一边吧？」

    「你的意思是，我和你属于同一边？」

    小春明显露出嫌弃之色，一旁的多闻从怀中取出烟杆叼进嘴里，吁了口气。他还是老样子，抽着不会冒烟的烟杆，小春以狐疑的眼神望着他，多闻莞尔一笑，对小春说「别这样绷着」。

    「我不是说过吗，要是你在幻影中杀了我，你和喜藏先生、砚台精，都无法离开这里。」

    劝你最好别轻举妄动，多闻静静地微笑着，向小春威胁道。小春像喜藏一样沉着脸，盘起双臂，原地坐下。

    「算了。天就快亮了。到时候你这幻术把戏就会消失对吧？」

    「咦？」多闻露出诧异之色。

    「我刚才说的话，你相信啊？你可真信得过我呢。」

    「你说的话谁信啊！我相信的是存在于幻影中的真实。」

    小春语毕，之前一直面带微笑的多闻，一时间收起了笑。那短暂的变化，小春全瞧在眼里，直呼「太好了」。

    「你说过，你只能依据真正发生过的事来创造幻影。你原本拥有的那两颗眼睛，看的是现实的世界，而体内那些只能在晚上使用的眼睛，则是看另一个世界，对吧？你眼睛看到的事物，与你体内看到的事物两相重叠，创造出幻影。因为是将两种性质截然不同的事物叠合在一起，才会创造出介于现实与梦境间的幻影，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

    「你说的话，可以说大致都对，也可以说大致都错。」

    「……你这个人可真够温吞的！至少把话讲清楚嘛！」

    焦急的小春猛搔头，多闻苦笑着轻抚他的头发。

    「你不要这么急性子嘛。看来，你和我个性不合呢。」

    多闻朝烟杆点火，津津有味地吸了口烟，然后缓缓吁出。这时，黑暗中传来沙沙沙的钻动声，昏暗的古道具屋由暗转亮。猛然回神才发现，小春、喜藏、砚台精，都在多闻宅邸那扇金色大门所在的房间里。

    「喂，你没事吧？」

    在铁扇怪的叫唤下，小春等人就此回神。除了多闻他们已不在之外，眼前的光景与他们走进幻影前一模一样。小春与喜藏还不觉得自己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仍在原地发愣，一旁的付丧神们则是以深感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他们两人。

    「你们有好一段时间一直闭着眼睛，动也不动，吓死人了。」

    「你们没看到刚才的幻影吗？」

    面对小春的提问，付丧神们皆把头侧向一旁。

    「幻影？我们吃了喜藏的闭门羹，一直关在门外，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刚才我打开拉门，你们不是全拥了进来吗？」

    喜藏这番话，令付丧神们面面相䝼，露出古怪的神色。

    「拉门？你在说什么啊？我们刚刚才走进这个房间。喜藏以奇怪的姿势僵立不动，应该不会开门吧。」

    不过，是谁开的门呢？发梳姬伸手托腮，露出百思不解的神情。发现房间出入口从拉门变成大门的小春与喜藏，两人互望一眼，点了点头。看来，幻影不是刚刚才开始，而是在更早之前便已展开。小春捡起摆在榻榻米上，缩起手脚的砚台精，将他塞给喜藏，要他保管好，自己开始在房内来回走动，仔细检查。接着他说了一句「我去外面看看」，走出房外，不久便又返回。

    「其他房间也没有吗？」

    面对喜藏的询问，这次换小春侧头纳闷了。

    「其他房间？那个像迷宫般的道路前方，只有宽敞的大厅和这个房间吧？……所以我才叫你别擅自行动的！」

    喜藏独自一人快步走出房外，小春与众付丧神也紧跟在后，但喜藏却呆立在大厅正中央。因为眼前根本没有他之前去的那十九个房间。怎么了？面对小春的询问，喜藏简短地将他与小春分开后经历的事告诉了他。起初小春面露惊讶之色，但听完后，他盘起双臂。

    「……也就是说，你违背和我的约定，擅自行动是吗？」

    情势使然，我也没办法——喜藏如此说道，小春一脚踢向他的小腿。

    「其实我原本想狠狠骂你一顿，但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

    然而，众付丧神却对小春的话回了一句「不」。

    「我们已经被那家伙买来。虽然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但不管怎样，我们都不能说『因为觉得可怕，所以要回店里』。」

    「我们在成为妖怪前，只是道具。既然被卖出去，就必须履行义务。」

    古道具也有古道具的矜持——茶勺怪同意铁扇怪的话，刚强有力地说道。

    「我也这么认为呢。就算我再怎么可爱，这样不告而别也不应该啊。正因为我美，所以才得好好负起责任才行。」

    发梳姬双手包夹着脸，吁了口气。付丧神全都搬出「矜持」这句话来，小春闻言，面露愠容。

    「你们已经给了很多，大可就这样回去。他还应该找我们钱呢。」

    我们给了什么？众付丧神一脸诧异。他们似乎都不知道自己被百目鬼一点一滴地夺走了寿命。刚才他们应该都听到了才对，但如果幻影是在那之前便已开始，那他们当然不知道。

    「……这些家伙一派轻松，真好。」

    「……连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真是儍得可以。」

    小春与喜藏两人悄声发着牢骚，其实心里松了口气。他们不知道反而好。喜藏低头瞄了小春一眼，和他同样心思的小春，也沉着脸抬头望向喜藏。

    「……虽然大家都不同意，不过还是得先离开这里再说。」

    猛然向前跃出数步的小春，双手朝付丧神们招手。他们不由自主地拖着步伐往前走，猛发牢骚，但过没多久可能是累了，他们没再说话，变得温顺许多。

    「你也快点过来。」

    不知何时，只剩喜藏独自一人呆立在金色大门前，小春大声向他叫唤。喜藏从怀里取出一个包裹，丢进房内。关上大门后，朝边角浑圆的菱形图案拍了一下。和一开始一样，转为眼珠模样的图案全都望向喜藏，接着变成像在微笑般的眼睛。

    「你不收下来当赔偿金吗？」

    传来多闻的声音，但看不见人。喜藏刚才朝房里丢出的东西，是他出门时从店里带来的包袱。里头放的是多闻在店里买古道具所付的现金。

    「我要你归还商品，所以也得退你钱。」

    「……你大可拿去啊！喜藏先生真是位中规中矩的人。」

    听完喜藏的话，那眼睛图案频频眨眼，接着发出开心的笑声。那眼角下垂，让人倍感亲切的眼睛，朝一脸严肃的喜藏凝望良久。

    「就算要给你，你可能还是会退还，所以我就收下吧。不过，下次要让我请吃牛肉锅哦。」

    那就免了——一脸不悦的喜藏，迈步朝紧盯着眼睛图案瞧的小春所在的走廊方向走去。金色大门发出隆隆声响，没入地面。在那二十扇拉门出现前，小春一行人急忙前往通道。小春带头，众付丧神紧随其后，喜藏殿后。一开始的道路就像来时一样，蜿蜒复杂犹如迷宫，但走没多久，便起了奇怪的变化。

    「……偷工减料不少呢。」

    原本频频出现的叉路，突然变得单调许多。三叉路变成了双叉路，双叉路成了单向道，就算没依循气味，只要直直往前走，也许一样能来到外头。

    「你们之前来的时候，是像迷宫一样吗？」

    「这个嘛，我记得好像只有一条单向道耶……不，途中好像有分歧吧？」

    付丧神们好像已经不太记得，但至少不像迷宫那么复杂。来到出入口附近后，从敞开的门缝逸泄出微光。他们加快脚步走出那扇门一看，外头的景致起了很大的变化。

    亮晶晶的石板变成平凡无奇的老旧踏脚石，原本应该是长长地一路连向大门，但现在只剩六块。雄伟的大门，变成勉强只剩外框还留着的木架，而原本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园艺树木，变成干枯弯折的枯树，而原先在门边排成一列，形成树篱的竹子，整个凭空消失。正当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时，四周天色愈来愈亮，小春一行人也趁势转头望向先前所在的宅邸方向。

    「这就是所谓的——只园精舍钟声响，诸行无常在其中⑶。」

    这也太无常了吧——喜藏如此低语道，望着宅邸。华丽的宅邸摇身一变，成了破烂的荒屋，大小也缩小成原本的十分之一不到。从设计到材质，全部走样，众人看傻了眼，说不出话来，就此穿过大门。笔直往前走，来到一处巷弄，那里通往妖道。小春一行人就这样莫明所以地走进巷弄里。

    「……咦？」

    甫一走进，小春旋即发出一声怪叫，为之驻足。

    「这里不是妖道！」

    尚未踏进巷弄的喜藏，越过众付丧神，走进巷弄里。妖道理应位于黑暗中，但眼前这是一处明亮的普通道路。和他们走出宅邸时一样，位于旭日微光中。为什么？喜藏问。

    「为什么……我也不清楚。只能说妖道消失了。」

    小春无法提出明确的回答。由于没其他路可走，只好硬闯看看了，这次换喜藏带头走进巷弄。走了约莫一百步时，眼前的道路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这视野良好的陌生景致，令小春和喜藏为之瞠目。众付丧神跟在他们两人后面，走出那条巷弄后，齐声欢呼。

    「好棒的开阔景致啊！」

    「整个市街因下雪而白茫茫一片。」

    穿出巷弄后，前方是市街的开阔全景。江户湾、筑地本愿寺、台场，东边是一整面的武家宅邸。喜藏的店面所在的浅草，也映在眼前的景色中。望向一旁，有江户初期建造的神社。那是被奉为防火与一统天下之神，广受庶民和武士信仰的爱宕神社。

    「爱宕山是吧……」

    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地方——小春喃喃自语，在喜藏身旁呆立了半晌。不久，他转身打算沿原路折返，然而……

    「……没路了！」

    他马上放声大叫。众付丧神仍陶醉于眼前的景致，连头也没回，喜藏则是来到小春身旁，露出诧异之色。果真如小春所言，通往妖道的那条窄细巷弄不见了。只有巨大的鸟居，以及通往它下方的一座陡得教人目眩的漫长石阶。话说回来，妖道应该是从喜藏所住长屋的公用水井进入才对。从爱宕山到荻之屋，走路需要一个半小时的路程。看在喜藏眼中，他觉得妖道会引人走向心中想去的地方，这样的构造本身已经很不可思议，所以此时并不觉得有多奇怪。然而，已多次在妖道上通行的小春，似乎难以置信。

    「……这可能也是幻影。」

    话才刚说完，他一眨眼便冲下石阶，从喜藏的视野中消失，但过了一会儿便又返回。

    「宅邸和妖道，其实都是百目鬼设下的幻影——应该不是这样吧？门上那无数颗眼睛或许是他的分身，不过，会不会那座宅邸本身就是他自己呢？」

    拖着脚步走上石阶，来到喜藏身旁的小春，盘起双臂，头侧向一旁。

    「……对了，我竟然忘了，付丧神他们都没通行证呢。」

    「就算没有，也不至于不能通行吧？」

    「是不至于啦。不过要是被发现可就麻烦了。就连我也没办法一次保护九个人啊。」

    百目鬼那家伙——小春咬牙切齿道。

    「……难道是他早看出我们无法顺利通行，所以不让我们走妖道？」

    喜藏这番话，令小春为之沉默。虽然不愿承认，但他应该也是这么想。然而，喜藏却像在向小春开导般，摇了摇头。

    「他不是为了替付丧神他们着想，才不让我们走妖道。如果他真有这份为人着想的心，应该就不会做出那种事来……可能是有其他企图，刚好造成这样的结果罢了。」

    「其他企图？」

    这我不知道——喜藏先如此声明，然后一边回想多闻对他说过的话，一边说道：

    「对他来说，这似乎只是游戏。他说过，游戏只要不觉得腻，他就想一直玩下去。」

    「这表示他还不觉得腻喽？」

    喜藏颔首，小春朝他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向楼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对了，从前天起，我一直都没睡觉。」

    说完后，小春突然不再动弹。喜藏有不祥的预感，蹲下身观视，发现小春张着嘴已打起呼来。他一再摇晃小春的身躯，加以拍打，但他完全没反应，没有半点要醒来的迹象。

    「哗，好美哦！」

    众付丧神朝升起的旭日齐声欢呼，喜藏察觉有人从石阶底下走近，急忙命分散各处的众付丧神解除变身。他匆匆将变回古道具的付丧神收拢，回到小春身旁，这时，前来爱宕山参拜的人们刚好也已走完石阶。一对年近半百的夫妇，以及一名像旅行者的年轻人，见小春睡着时脑袋仍不住前后摆动，朝他投以担心之色。

    「小弟弟，你怎么了？在这种地方睡觉会感冒哦。」

    「咦，完全叫不起来。他好像很累呢……」

    他父母到底在哪儿啊？一身旅装的年轻人如此说道，这时喜藏正好捧着古道具走来。

    「……吓！」

    早已习惯别人看到他尖叫的喜藏，尽管背后沐浴着朝阳，依旧显得鬼气逼人。

    「他是我……亲戚的孩子。」

    「这、这样啊！那就好……对吧？」

    那位丈夫征询妻子与年轻人的附和，他们两人都点头如捣蒜。喜藏原地放下古道具，一把背起小春，但行李却散落一地，怎么做都不顺手。于是他转头望向呆在一旁的那对夫妇和年轻人。

    「如果你们身上有包巾的话，可以借我一用吗？」

    那位年轻人没想到他会道出如此普通的话语，大为吃惊，马上从行李中取出一块大包巾，俐落地将喜藏脚下的古道具全包进包巾里，递给喜藏。他虽然比喜藏略矮一些，身材却比喜藏胖多了。看起来有点温吞，动作倒是很俐落。最重要的是，他的机灵帮了喜藏一个大忙。

    「啊……不用还我没关系！」

    向人借固然不错，但不知道日后该怎么归还。年轻人发现喜藏不知如何是好，才对他这样说道。喜藏不发一语，深深行了一礼，手臂穿过包袱离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在返回古道具屋的路上，喜藏一直忿忿不平地喃喃自语。

    ⑴引发人们的恐慌，躲在暗中观察人们的丑态和慌张的模样，以此为乐的人。

    ⑵出来星的日文含意，是突然成功发迹的意思。

    ⑶《平家物语》开头的一段文句。

下卷 第九章 归途

    虽然小春的身材远比自己还要娇小瘦弱，但背起来还是颇有分量。而那些古道具虽然每个都不太重，但一次九个合起来，也占去不少空间。而且他们似乎又在包袱里变身了，一直动个不停，有好几次差点不小心掉落，令喜藏担心不已。就算他以吓人的声音警告他们「安分一点」，但感觉付丧神们还是置若罔闻。

    「市街改变好大啊。」

    小太鼓太郎感慨万千地说道。看来，他从包袱的缝隙往外窥望。

    「真的耶……感觉好像来到国外。」

    你根本就没去过国外还这样说——发梳姬笑着道，铁扇怪却说「我去过哦」，道出惊人之语。

    「我之前的主人说『真想趁在世时去国外看看』，因而偷渡前往上海。当时我陪着他一起去。」

    「就只为了这样的理由而甘冒危险？要是被查到，稍有差池，便是死罪耶？」

    「他坐上外国人的船，到达上海后，一上岸马上穿帮。立即被送回船上遣返回国。回国后虽然躲过死罪，但好像被判永久在家闭门思过。」

    「好像？后来的事你不知道吗？」

    「因为回到日本后，他的家人经济拮据，把我卖给了荻之屋。那已是十年前的事了。不过他是位性格豪爽的男人，之后应该也度过了愉快的余生吧。」

    距今十年前，那应该是文久年间——江户幕府即将瓦解的时代。在世道荒乱的时代，竟然有人会为了如此单纯的理由而密谋偷渡，这令喜藏大感匪夷所思，但众付丧神却是频频发出感佩的赞叹。

    「铁扇怪，你也度过一段很有意思的日子呢。像我以前曾待过虾夷⑴。那里天寒地冻……刚来江户时，这两地间的冷热差异还令我大吃一惊呢。」

    听完茶勺怪说的话后，杓文字以充满羡慕的语气说「真好」。

    「像我，打从出生就没离开过江户。当然会想到其他地方去吧？」

    杓文字同意锅怪说的话，但他接着道：

    「不管待在什么地方都无所谓，我倒是更在意我的买主住在什么样的宅邸。好不容易被人买走，要是又住在破屋里，那多没劲啊。」

    店面被说成是破屋的喜藏，故意用力摇晃包袱。

    「哇—确实……没错。比起……去其他地方，被什么人买走……更为重要。」

    杓文字一面摇晃，一面重复刚才说的话。

    「买主确实很重要。要是不小心被妖怪买走就糟了。不过，没有鉴识客人的眼力，却还当古道具店的老板，以后这种不小心被卖掉的事，恐怕还会发生哦。」

    被付丧神联合起来嘲笑的喜藏，将包袱的开口绑紧，让里头的空间变得更小。

    「噢！喂！」

    真是个没幽默感的家伙——铁扇怪语带讪笑地说道。

    「和多闻差多了。那家伙每天晚上都请我们喝酒，还讲有趣的笑话给我们听。」

    「对我则是弹三弦琴，唱小曲给我听。」

    他声音真迷人——发梳姬一脸陶醉地说道，对发梳姬有意思的堂堂水壶则是一脸无趣地暗哼一声。

    「就算这一切都是那家伙施展的幻觉也没关系。真想再吃一次河豚啊……」

    锅怪好像每天都叫百目鬼请他吃最爱的河豚。妖怪说来还真是容易被金钱和物质收买。不论金钱还是物质都没那么充裕的喜藏，以低沉的嗓音说道：

    「既然他那么好，我就再把你们卖给他吧。这次绝不再把你们赎回来了。」

    小太鼓太郎闻言，马上呵呵笑出声来。

    「不过话说回来，真没想到你会来带我们走。古道具店老板将有付丧神栖宿的古道具赎回，光想就觉得好笑……」

    我笑到停不下来啊——小太鼓太郎像在极力压抑从腹中不断涌出的笑，发出颤抖的声音。我根本就没道理被你们嘲笑——喜藏沉着脸说道，但他的行径确实很怪异。比起这个，他一想到扛在背后，全身瘫软的小春，便有点替他担心。

    他转头瞄了一眼，只见小春长长的睫毛伏贴，动也不动。虽然张着嘴，但只听见微弱的呼吸声，与他平时的睡姿大不相同。难道是因为四处奔波的缘故？小春那宛如将平时贮存的力气全部用尽的模样，跟玩得累过头的人类幼童别无二致。

    （……真拿他没办法。）

    喜藏强忍着想将他抛进河里的冲动，很不情愿地背着小春。背着他一路从爱宕山走到浅草，手里还拎着装有古道具的包袱，当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但付丧神们在包袱里叽叽喳喳个没完，更令他吃不消。

    走了一个半小时上腥过一座旧桥的喜藏，终于回到荻之屋所在的市街。这条商店街的店家几乎都开店了。走在大路上时，人们的视线全往他背后的小春汇聚，但喜藏对人们想询问原由的视线视若无睹，冷冷地走过。

    「真是的，人类怎么都那么认真啊。竟然一大清早就开始工作。他们的寿命明明就这么短暂，何不悠哉过日子呢。」

    可能是因为四周人多，有所顾虑，发梳姬如此悄声说道，喜藏在走进巷弄后回答道——如果可以悠哉过日子，当然会这么做啊。

    「不工作的话，就没饭吃。而且还没地方可住，只能饿死街头。因为我们没办法像你们一样仰赖人类而活。」

    巷弄不同于大路，由于没铲雪，每当一步踩向地面，便会发出沙沙的声音，听了很不舒服。喜藏心想「等回家后，得先把草鞋清理干净晾干才行」。

    「我们根本就是被一个长相可怕的人类奴役。想想，我们还真是好脾气呢。」

    你说是吧？茶勺怪朝砚台精咬耳朵，但砚台精一声不吭。茶勺怪见砚台精自从离开百目鬼的宅邸后，一句话也没说，颇为在意，不时会向他搭话，但砚台精始终沉默以对。

    「……」

    在意砚台精的人，不光只有茶勺怪，倒不如说，最在乎的人其实是喜藏，然而，尽管他很想问一句「在百目鬼呈现的幻影中出现的砚台精，真的是他本人吗？」却开不了口。虽说付丧神都是妖怪，但他们一共有九个，而且就在旁边，在这种情况下开口，委实尴尬。喜藏自己也觉得，这种时候害臊，简直就像小姑娘似的，真不像话，而就在他暗自苦恼时，已来到自己家门前。

    就在他准备从后门进入时，小春突然全身紧绷，开口道：

    「……庭院里有人。」

    （难道是……）

    喜藏放下小春，将包袱交给仍未清醒的小春保管，蹑脚打开后门，悄悄走进庭院里。接着将立在门边的扫帚握在右手中做好准备，一步步往屋子靠近。这时，他看到屋檐下有个人影。正好位于暗影下，看不清对方长相，但看得出是名男子。喜藏转头望向小春，他双手捧着包袱，面露微笑。喜藏见小春这样的表情，心中感到纳闷，但他还是提高警觉，以持刀的架式紧握扫帚，一个箭步向前，举起手中扫帚，朝蹲踞在屋檐下的人影劈落。

    飕～

    「……咦？哇～」

    喜藏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住手中的扫帚。动作之巧妙，连他自己也佩服不已，他身后的小春发出「噢—」的一声赞叹，接着响起一阵没什么诚意的掌声。喜藏仍旧摆着防备架式，接着他收起扫帚，以不客气的口吻喊了一声「站起来」。

    「唔……啊？喜藏？小春！你们平安回来啦！有没有受伤？」

    彦次松开抱头的双手，站起身敞开双臂，但等了良久，喜藏和小春都没投入他怀抱，他只好扫兴地放下双臂。喜藏斜眼望着彦次朝他走近，低声说道：

    「你在那里做什么？」

    这样是非法入侵耶？彦次没回答，小春倒是先抢着说道。

    「哼，你终于沦落为小偷了。」

    「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指的就是这个。山中无老虎，你这个猴子就作乱啦！」

    听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彦次笑容就此僵在脸上。

    「至少可以确认你们的嘴巴没事。」

    「你怎么会在这里啦？」小春边解开包袱边问道。

    「不，我不是在喜藏家过夜吗？醒来之后，你们两个都不知去向，所以我向店里的妖怪们打听。结果得知，你们原来是去闯那家伙的巢穴了。」

    真是太见外了——彦次盘起双臂低语道。

    「归咎起来，事情是因我而起，所以应该带我一起去才对……」

    明明没半点骨气，却又讲得气概十足，喜藏毫不客气地训了彦次一顿。

    「不知道是谁睡得跟死猪似的。况且，就算你醒着，也不能带你去。明知你只会绊手绊脚，为什么一定得带你去？」

    「可是，如果可以拿我当诱饵的话，我或许能派上用场吧？」

    下次我会这么做的——喜藏颔首应道，彦次闻言，垂成八字眉，原地蹲了下来。

    「怎样都好，见你们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看来，彦次整晚都在喜藏家的庭院里等他们两人回来。虽然他擅自披上喜藏的棉袄，但鼻子和手指仍冻得泛红。之所以抱头蹲在地上，可能是因为住在家里的妖怪们整晚都在嘲弄生性胆小的彦次吧。喜藏突然想起刚才小春那别有意图的笑脸，转头瞪着他。

    「我只说『庭院里有人』。可没说是百目鬼他们哦。」

    面对眼前那面露奸笑，一肚子坏水的小鬼，喜藏怒火窜升，像在泄愤似地，转头面向彦次，单边脸颊歪斜，露出嘲讽般的表情。

    「颜料全烧光了。再也不能使用，真是遗憾啊。」

    彦次只有短暂的瞬间，目光游移。他旋即抬起头，以松了口气的表情答谢道：

    「你这么做，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这么一来，我就能下定决心了。」

    彦次那没半点逞强，像是真心这么认为的率直表情，喜藏看了，不知为何益发感到怒火中烧。

    「……既然知道我们没事了，就快点滚回去吧。」

    语毕，喜藏朝彦次踢了一脚，想赶他出门。

    「喂，你这是干嘛。竟然把替你担心，一直期盼你回来的挚友赶出家门，你是恶鬼吗？」

    我才是恶鬼——小春在一旁插科打谭，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完全听不见。明明都这把年纪了，还跟小鬼头一样啊？小春对搁置在庭院里的众付丧神说道。

    「本以为店主是个很沉稳的男人，我真是错看他了……」

    锅怪以诧异的语气说道，发梳姬则是毫不在乎地说——这样也不错啊。

    「虽然表情严肃，但也有淘气的一面。这样的落差才可爱啊。」

    「……淘气？你说那样叫淘气？」

    小太鼓太郎似乎打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指着一把揪住全身冰冷的彦次，将雪块往他衣服里塞的喜藏。如果对象是两个孩子，还能一笑置之，但眼前是一个已过弱冠之年，表情严峻的男子，以及一个脸色苍白的俊男。这呈现出一幅古怪的画面，看了实在教人笑不出来。

    「这样啊……到头来，原来他是为了打发时间，才利用我们啊？」

    彦次听完事情的始末后，静静说道。不知道他会哭？大叫？还是沮丧？不管怎样，他的反应一定很大——小春与喜藏原本满心这么认为，但他的回答令人意外，两人面面相䝼。

    「你不是很害怕嘛。就算听到颜料被烧光了，你也不是很惊讶，这整件事弥漫着浓浓的妖气，不是你最害怕的吗？」

    小春与喜藏各自说出百目鬼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可怕幻影，彦次听得全身颤抖，但他并没捣住耳朵，而是一直默默聆听。

    「和妖怪一起生活了半年。比较习惯了对吧。」

    喜藏不屑地暗哼一声，而坐在地上双手抱膝的彦次，则是频频摆动双脚，一副静不下来的模样。

    「一点都不习惯……我还是很怕。不过，不管我再怎么说自己害怕，或是表现出害怕的样子，他们也完全不理会我。知道自己不管做什么都白费力气后，我便在害怕的状态下学会冷静。」

    在这方面，你倒是挺想得开呢——小春寄予同情，轻拍彦次的肩膀，但彦次却朝他投以埋怨的目光。因为造成现在彦次如此烦恼的，不是别人，正是小春。

    「不过……听完你们说的话之后，你们不觉得不太对劲吗？因为他至少在两个月前就开始策划这次的事耶？我是在那时候遇见他的。既然他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来设计我们，最后总不会像打上高空的烟火一样，昙花一现之后什么也没了吧？」

    彦次提出的疑问，小春和喜藏也曾想过。

    「的确，我也曾经想过。感觉有点虎头蛇尾。但喜藏不是说『这游戏他还想再继续玩下去』吗？考量到那家伙不正经的个性后，感觉不难理解。」

    「他说是游戏，但这根本就不是游戏……真是的。」

    彦次指着自己的身体，长叹一声。虽然他已不再流鼻血，但因为之前在菊屋徒手对付自己所画的妖怪，浑身都是擦伤和瘀青。虽然伤势都不太严重，但可说是满身疮痍。

    「他激起了我的男子气概，我绝不跟他善罢甘休。」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彦次的表情却显得朝气蓬勃，喜藏颇为不悦，嘴角垂落。

    「你那什么表情啊。其实你想袒护他对吧？」

    「才、才没有呢！我才没有想袒护他呢！」

    只不过——彦次话才刚出口，喜藏旋即狠狠瞪向他，他顿感心慌，无法接话。「别激动、别激动」小春在一旁频频摆手安抚。

    「只不过什么？」

    喜藏就像在窥探彦次的神情般，如此间道。彦次的视线从可怕的阎罗王移向可爱的孩子，恢复平静情绪，轻咳几声后，这才道出心中想法。

    「只不过……我觉得借由这次的事件，我看到自己先前一直看不到的事。若说这都多亏那个设计害我们的家伙，实在教人很不是滋味，不过……单就这点来说的话，也确实是如此。」

    「看到自己看不到的事？你是指你的懦弱吗？」

    小春在一旁开玩笑，彦次脸色一沉，点了点头。

    「讲得极端一点，也可以这么说。不过，这得看人用什么样的说法……」

    「你懦弱这件事，打从你一出生，你的家人应该就发觉了。因为从我认识你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现在还变得更严重呢——喜藏冷冷地说道。所以我才说，这得看人用什么样的说法嘛——彦次悄声应道。他知道自己无法反驳，陷入苦战。

    「……我以前从没想过自己想做什么、想画什么。与其说没想过，不如说是害怕去想。因此过去我总是敷衍了事，以为只要应付应付，做得快乐，应该就没问题了。」

    其实才没那么简单呢——彦次难为情地轻抚他那一头西洋发型。

    「这还用说吗？只追求眼前的快乐，怎么可能会有好结果。」

    小春那毫不留情的口吻，先是令彦次频频眨眼，接着突然笑出声来，他点了点头，表情转为正经，向喜藏深深一鞠躬。

    「之前对你讲了许多吹嘘的话，其实我自己也在逃避……」

    真是无地自容啊——听彦次这么说，喜藏就只是不耐烦地睥睨着他。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当一回事，还有，你向我鞠躬，露出那颗难看的脑袋，我看了只会觉得不舒服，别再这样了。」

    是、是——一面哈腰一面抬起头来的彦次，挺直腰杆。表情已恢复成之前那吊儿郎当的花花公子模样，但小春与喜藏皆看得出来，他脸上微微散发出某种过去所没有的气韵。

    「我也该回去了……因为有事等着我去做。」

    「别再来啦。」

    「下次再来啊。」

    望着讲出的话完全相反的两人，彦次笑不可抑，从后门离开。突然变安静的家中，率先开口打破沉默的是手目。

    「那家伙在七小时前醒来后，就一直在外面等你们回来，完全没阖眼。不断问我要如何去百目鬼的宅邸，我都回答他不知道。」

    「聪明。要是他往水井里跳，来到妖道，搞不好会惹出更大的麻烦呢。」

    他应该没那个胆量——喜藏说完后，想到彦次在妖道里被群妖包围，浑身颤抖的模样，不禁皱起眉头。

    「啊！说到水井，我还没消除印记吗？」

    小春是昨晚在店家共用的水井边，以血字画出通往妖道的入口。他们回来时没走妖道，而且小春还是被喜藏背着回来，所以根本无暇靠近水井。

    「印记还留着，表示现在仍通往妖道。」

    小春一跃而起，急忙穿上草鞋往外冲。今天天寒地冻，也许井里的水已结冻。或许没人会来汲水，但小春似乎完全没想到这个层面。小春转眼已跑出屋外，家中益发悄静。

    接着喜藏缓缓站起身，朝店面方向走去。也许是疲惫的缘故，从百目鬼那里取回的付丧绅全都恢复成一般古道具的模样，回到原先摆放的位置上。其他妖怪们也没对喜藏捣蛋，个个都很安分。想必是整晚玩弄彦次，他们也累了吧。在作业间随便找事来做的喜藏，重重吁了口气，朝店内左边深处走去，站在呈现一般砚台外形的砚台精面前俯视着他。他凝望片刻后，伸手触摸砚台精前面的部位，然后返回起居室。

    （……好怪的感觉。）

    砚台精虽然闭着眼睛，但清楚感觉得到周遭的动静，他不知道店主那古怪动作背后的想法，沉沉入睡。

    时间流逝，转眼已是翌晨七点。小春从水井处返回后，两人便盖上棉被睡觉。一觉到天亮，中间都不曾醒来。

    （都是他害的……）

    喜藏来到难得一直睡在左边角落完全没乱动的小春身旁，以自己的棉被蒙住他的脸。但小春没发出痛苦的呻吟，也没半点动静。喜藏有点担心，悄悄掀起棉被查看，小春却悠哉地流着口水，睡得正香甜。喜藏心想，要是沾到口水可就麻烦了，就将棉被从小春脸上移开，折好摆在一旁，着手打扫佛坛和准备早饭。嗅闻着一如往常的早餐香气，突然有种奇妙的感受涌上喜藏心头。

    （我真的回来了吗？）

    也难怪他会这样猜疑。前天晚上到昨天早上发生的事，一直在他脑中盘旋，而且他刚从睡眠中醒来，哪些是幻觉，哪些又是现实，他已分不清。彦次也曾说过，知道自己不明白的事，非常可怕。不过，不明白的事一直不去弄明白，这样更可怕。正因为之前一直闭着眼睛装没看见，所以现在发现情况不对，当然会想追根究柢。一方面想要知道，而另一方面又不想知道。

    （虽然不管怎样都无所谓……）

    无所谓——这是喜藏以前的口头禅，同时也是心情写照，但现在他心中微微涌现一个疑问「真的无所谓吗？」喜藏对这恼人的变化感到困惑，但他决定想开，就当作「不会对内心造成威胁的事」。

    （怎样都无所谓，而且怎样都有可能。）

    虽然不想因旁人或世俗而随波逐流，却早已深陷其中。或许稍微逐流一下也无妨——喜藏微微有这样的念头。

    「咕噜……咕噜噜～」

    小春肚里的饥饿虫发出惊人的响声，耳朵都快被他震破了，使得喜藏对于刚才认真思考的事感到愚不可及，难得的新念头也就此烟消云散。刚好这时味噌汤也煮好了，如果是平时，他会先等汤凉一会儿再端出去，但此时他一肚子火，于是他决定直接端汤出去。捧着装好饭的饭桶以及芝麻拌小松菜回到起居室后，喜藏将自己的早餐放在用膳箱上，小春的早餐则是随地一摆。

    过了五分钟后，从棉被里钻出的小春，晃动着他那因为睡癖不好而四处乱翘，像刺猬般的斑斓乱发，好不容易才坐在饭菜前。先吃完的喜藏立刻走向店面，打开重重的店门，这时正好有人从店门前经过。喜藏与对方都发出「啊」的一声惊呼。

    「您好……」

    取下斗笠，微微点头行礼的，是先前在爱宕山遇见的那名旅行的年轻人。喜藏马上回到店内，带着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包巾返回。

    「昨天真是太谢谢您了。」

    喜藏沉稳的答谢姿态，令年轻人颇感意外，他因为开心，不由自主回以一笑。

    「我明明说您可以不用还的，这样感觉好像我在催讨似的。」

    年轻人收下包巾，望向上方高挂的看板，接着往店内窥望。

    「这里是……古道具店荻之屋？」

    见喜藏颔首，年轻人再度浅浅一笑，放下扛在背后的竹篓，让喜藏看里头的东西，并道出自己周游列国，四处收集奇珍异宝。竹篓里有打火器、花瓶、矢立⑵、狐狸脚，种类五花八门，但每样道具都从没见过，形状和图样都很奇特。全都是「珍奇」之物。

    「这也是难得的缘分，可以让我见识一下您的道具吗？」

    这时多闻突然从喜藏脑中掠过。

    （这个人该不会也是那家伙派来的吧？）

    虽然怀疑，但眼前这名男子只是个平凡无奇的年轻人。如今回想，多闻打从一开始就透着古怪，但这名男子就完全感觉不出。真要说哪里怪的话，大概就是他那一身看起来硬邦邦的肉了。喜藏正在犹豫该不该让他进店里，年轻人见状，额头和鼻子开始冒汗，明显看得出他心里的焦急。

    「啊，真是对不起……您才刚开店对吧—应该还没准备好，我……」

    真是对不起——男子惴惴不安地抬头望向喜藏那张阎罗王般的脸，怎么看都像是个普通人。

    （虽然有点胖……）

    当喜藏正好想到体型时……

    「这家伙一时睡迷糊，才会这样发愣。这位客人，您尽管进来吧，不用怕。」

    小春猛然从暖帘里探头，如此说道，可见这名旅行的年轻人应该只是普通人。年轻人见到这个脸上留着饭粒，笑得天真无邪的孩子，松了口气，说道：

    「啊……原来是这样啊。」

    喜藏把门敞开，让出路来，年轻人战战兢兢地走进店内。

    「……哗～」

    一走进店内，年轻人发出长长的一声惊呼，那天真的表情，犹如发现玩具的孩子，一双陷在满脸肥肉里，但依旧又大又圆的眼睛，一直眨个不停。

    「瞧你目光炯炯的样子，我们店里可没有什么能让你看上眼的值钱商品哦。」

    「不，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也会有这种珍品。」

    没想到？这种地方？喜藏蹙眉，但年轻人心思全放在古道具上，似乎没发现自己的失言。小春早餐正吃到一半，所以他很快又回到起居室里，但可能是很在意这里的情况，他把饭桶和锅子端到起居室与店面的交界处，面朝店面的方向，重新又吃起了早餐。

    （真是的。他以为我这是什么店啊……）

    年轻人无视于喜藏的担心，而且除了他之外，也没其他人走进店里，所以他专注地看着古道具，对小春连看也不看一眼。他看得无比认真，但有时也会直接从旁边走过，没多看一眼，不过他目光逗留的物品，确实都是店内值钱的商品，所以他或许具有辨别真伪的眼力。年轻人在店内逛过一遍后，拿着一个香炉递向喜藏面前。

    「我想买这个。」

    外形是大象扬起长鼻的这个香炉，从左耳的小孔可以嗅闻其香味。确实很像这名年轻人会喜欢的「珍品」。这个香炉虽然很文静，寡言少语，但他终究也是付丧神。因此，喜藏要从年轻人手中接过香炉时，略感踌躇，但这时，小春在一旁大叫一声「谢谢惠顾」，喜藏转头望向小春。小春眯起眼睛，一副嘲讽的眼神，并悄声对他说「他说——你可别把我瞧扁了」。这句话的意思，喜藏没细想，便已自动浮现他脑中。

    ——古道具有古道具的矜持。

    之前乍听此言时，没特别感想，但现在重新了解这句话的含意后，他也觉得此言有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后，年轻人对喜藏莞尔一笑。

    「谢谢您。您算我便宜一点对吧？」

    喜藏为了答谢他借包巾的恩情，在售价上打了折，年轻人似乎也已察觉。真是施恩有好报啊——年轻人吐着舌头说道，喜藏不禁露出苦笑。也许是喜藏的表情令人解除心防，年轻人接着问了一句「我可以再买一样东西吗？」

    「那东西不卖对不对？其实那是我最感兴趣的……但上面写着非卖品。」

    喜藏没看年轻人手指的方向，神情恍惚地颔首。我猜也是——男子失望地垂落双肩，伸手搔头，开始喃喃自语起来。

    「话说回来，那么好的东西会在店里贩售，未免太奇怪了……而且价格应该也不是我负担得起……不过，看到那样的好东西，会想要也是人之常情……」

    您到底是在哪儿得来的？——男子很不死心地询问，于是喜藏告诉男子，这从很久以前便存于家中，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但男子似乎不太相信。

    「嗯……可是，为什么摆在店里呢？虽然识货的人并不多，但那么昂贵的东西，而且又是非卖品，摆在店里实在很教人担心，不是吗？」

    换作是我，一定会担心得睡不着觉！年轻人说得口沫横飞，紧贴而来，喜藏一面避开他，一面悄声应道：

    「因为我一直到最近才发现他的价值，所以……一直到现在，我还是不太能接受，不过对我而言……不，对我家而言，他非常重要。」

    喜藏说完后，年轻人这才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原来是到最近才知道……这么说来，要是我再早一点来就能买到喽？」

    如果是半年前的话——小春啜饮着味噌汤，得意扬扬地说道，喜藏则是装不知道，脸转向一旁。

    「物品皆有其适合存在的场所。」

    偏偏它不适合我——年轻人感触良深地说道。

    「——咦？！」

    他突然大叫一声，露出惊愕的表情，望向喜藏与小春。但两人的表情一如平时。年轻人再次望向店内深处，一再眨眼，脸色略显羞红。

    「真对不起，发出那样的怪叫声。我刚才觉得那东西好像伸出手脚……」

    一定是我自己想多了——年轻人脸上泛着难为情的笑意，伸手搔着后脑。小春与喜藏互望一眼，接着小春微微一笑。

    「应该不是你想多了。」

    「咦引」

    这怎么可能——年轻人快步朝店内奔去，战战兢兢地仔细打量，但看不出有任何异状，朗声大笑。

    「小弟，你真坏心。它根本就没有手脚嘛。」

    这只是个普通砚台——年轻人指着砚台精说道。

    「下次到这里时，请容我再来光顾，到时再麻烦算我便宜一点。」

    年轻人挥手离去。接下来他似乎欲往西行。

    「感觉这个人还满讨喜的。是因为胖的关系吗？」

    小春目送年轻人离去后，走进店里。喜藏也跟着走进店内．这时，砚台精在没变身的状态下问道：

    「……刚才男子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喜藏本想不发一语地走回作业间，但小春朝他背后一拍，转头对砚台精说道「你变身一下嘛」。砚台精沉默片刻后，应了一句「不要」，喜藏坐在作业间里，眉毛微微一挑。

    「我已不想再开口……要是我一开口，又会开始唠叨个没完。其实我并不想发牢骚，也不想和人吵架。」

    换句话说，砚台精不是不想和喜藏讲话，而是自己不想开口。小春吁了口气，双手盘在脑后，咧嘴而笑，走向店内深处，拿起砚台精，将他立了起来。

    「你往下看的话，就会想开口了。」

    小春说完话，端着吃完早餐后的餐具走向厨房。砚台精虽然有点犹豫，但为了调整目前那极度不稳的姿势，还是依言变身。他伸出手脚，冒出细长的眼睛和嘴巴。探出脚时，有碰触木架的触感，但感觉今天不太一样。对眼前的滑溜触感感觉不太对劲的砚台精，战战兢兢地望向脚下。这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张纸上。纸上所写的内容教他难以置信，于是他绕到前面仔细端详，上头确确实实写着：

    ——非卖品。

    「……」

    砚台精朝那没有特色的笔迹凝望良久。

    「……你们虽然长得像，但个性和字却完全不像。」

    他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喜藏不经意地望向他。

    「上上代店主个性率直，但写的字却扭扭捏捏。他的字龙飞凤舞，就像有生命似的，初次见识时，我大感吃惊。相对的，你嘛……光看字的话，完全看不出你的个性这么扭捏、神经质。你的笔触无比率直，就像照着字帖临摹了好几百遍而练就似的。」

    见砚台精轻声窃笑，喜藏移回视线说道「我的字很无趣，真是抱歉啊」。

    「你明明心里就不觉得抱歉……你就是这样，才会有人说你别扭。」

    「说的人不就是你吗？」

    没错——砚台精苦笑道，走至木架边。他所站的位置，正好能与坐在作业间的喜藏目光交会，他望着喜藏的侧脸悄声问道。

    「你对刚才那名年轻男子说的话，本以为单纯只是就商品的价值而说。但看了这个牌子后，似乎不是这么回事……我可以这样看待此事吗？」

    喜藏蹙起眉头，不悦地说道「你真不识趣」。

    「……是你话太少。」

    「你话太多。」

    一阵沉默后，远处传来一个悠哉的声音说道「这样不是刚刚好吗」。别插嘴——喜藏以严厉的口气喝斥，而人在流理台旁的小春，则是以哼歌代替回答。与现场气氛很不搭调的开朗歌声，响遍长屋。店内弥漫的紧绷感顿时被吹跑，一些不见踪影的妖怪们在一旁窃笑。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下，喜藏叹了口气。

    「……一直这样和你拌嘴，感觉真蠢。」

    他转身面向砚台精，一改原先的态度，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话。

    「你以前好像有不少次都发誓说『我再也不现身，也不讲话』，不过依你的个性来看，这是不可能的事。就算你已经被卖出，见人有难，你还是会现身，唠叨地向人说教。」

    那倒不见得哦——砚台精话说到一半，喜藏打断他的话，接着说道。

    「我不能再让你造成别人的困扰。所以决定在有生之年，要一直将你留在身边。」

    「……你至少也要问一句『可不可以？』吧。」

    砚台精双眼眨了几下后，如此低语道，但喜藏只是冷哼一声，视线猛然回到手上。砚台精就地坐下，盘起双臂，低声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霍然站起身。

    「就像你说的，我不管去哪里，应该都还是会做同样的事吧。这就是我……你留我在这里，就表示你愿意听我唠叨是吗？」

    我可没说哦——喜藏语带不悦地说道，砚台精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说道：

    「人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昨日的欢笑，或许今日会转为争吵。而明天可能又会懊悔难过。如同时光会流逝，人心也会变动。如果是人心，借由言语的交流，便能再次活络起来。但生命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一旦失去便无法重拾。而且结局什么时候会到来，完全没半点预兆。有时明明说只能活到明天，却又多活了数十年，也有人以为自己可以活到一年后，结果当天就驾鹤西归。」

    砚台精说的话，与平时无异。但如今喜藏明白他是回顾自己的过往才说出这番话，便无法置若罔闻。

    「……我又没准你对我说教，真是个爱说话的砚台。」

    喜藏不甘就此认输，出言嘲讽，砚台精朝他莞尔一笑。

    「你要是明天寿命终结，我会替你的脸和全身涂满墨汁。」

    干嘛突然这样说——喜藏面露纳闷之色，但砚台精不予理会，继续说道。

    「那女孩苦等你十六年的懊悔，我要涂满你全身。」

    喜藏紧咬着嘴唇，瞪视着砚台精。

    「要是你明天丧命的话，我也来把你涂黑吧。撬开你的眼皮，把你的小眼珠画大一点。这么一来，或许脸看起来会温柔一点。」

    人要是死了，长得温柔或可怕已经不重要喽——小春哼着歌打岔。

    「我的眉毛有点往上挑，我要画垂一些。」

    「我要在肚子上画女人脸，念阿弥陀佛～」

    天井下与小太鼓太郎顺势唱了起来，所以喜藏不再瞪视砚台精，暗啐一声。他就起身，披上短外罩，什么也没拿便往外走。他前脚走，小春后脚进，一面打着哈欠，一面抱怨道「他们这家人，还真会给人添麻烦呢」，砚台精对他说「所以你才会被引来这里」。

    「有人替孤单的喜藏担心，所以才把喜欢照顾人的你召唤来到这里。」

    「啥？那是你才对吧？」

    小春那张满是困意的脸侧向一旁，朝回到固定位置上的砚台精笑道。

    喜藏在近午时分来到熊坂，但外头早已经大排长龙。等了约半个小时后走进里头，前来接待的是面露诧异之色的老板娘阿熊。

    「咦？深雪今天请假呢。」

    你应该知道才对吧？阿熊脸上的表情如此写道，喜藏问她「是请半天假吗？」现在还算上午，深雪几乎不曾请过一整天假。阿熊却摇了摇头。

    「那么……她是感冒吗？」

    「不，不是的。她每年的这一天都会请假。」

    喜藏纳闷不解，阿熊则是不可置信地叹了口气。

    「……今天啊，是她爹的忌日。」

    （忌日……）

    喜藏没听深雪提过，也没向她问过。喜藏从没想过要问这个问题，所以口（要深雪自己没主动提，喜藏永远也不会知道。

    「……这样啊，原来喜藏先生您不知道啊。虽说是深雪她爹，但是对您来说，却是位陌生人。」

    听闻这略带讽刺的说法，喜藏一时为之瞠目，但最后他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原本存心挑衅的阿熊，见喜藏神情谦逊，大出意料之外，过了一会儿，她向喜藏赔罪道「对您说这种失礼的话，真是抱歉」。

    「您并没有错……我只是觉得深雪很可怜。」

    深雪从十三岁起便在这里工作。自从她母亲过世后住在店里，已经过了三年，阿熊对深雪视如己出，这点喜藏也很清楚。所以当喜藏对她说「对不起」时，阿熊面露惊诧之色，接着露出很无奈的笑容。

    「喜藏先生，您真是位木讷的人。我先生他也很木讷，但他还远不及你。既然连我都看得出来，深雪当然早就知道。所以她才没对您说吧。因为她真的是个好女孩……」

    其实，就算她没那么好，也没关系啊上惯着转为苦笑的阿熊，微微朝眼角拭泪。

    「……你，快来帮忙。」

    一名看起来很顽固的中年男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他是熊坂的老板三郎。喜藏固定到熊坂光顾已经两年半，但这还是第一次看老板开口说话。店内的熟客们也和喜藏一样，一脸惊讶地望着老板，但老板对客人连看也不看一眼，就只是望着阿熊。确实是个很木讷的男人。好！阿熊很有精神地应了一声，转过身去，喜藏向她询问：

    「请问墓地在哪里？」

    面对喜藏的低声询问，老板娘先是耸了耸肩，接着转头回以温柔的笑脸。

    喜藏前往阿熊告知的墓地地址，但没看到深雪。不过那里有座小菩提寺，所以他很快便找到深雪父亲的墓。喜藏朝墓碑上雕刻的法名凝望了半晌。因为深雪父亲的名字旁，刻有一名女子的名字。

    （……是娘吗？）

    诚如老板娘所言，他与深雪的父亲没见过面，说来或许有点无情，不过喜藏对他实在没什么感想。只不过，从以前深雪的描违来看，对方似乎远比他那不中用的父亲还好。若非早死，深雪现在应该是和这位父亲过着幸福的日子吧。

    （至少比现在还要幸福……）

    喜藏才刚这么想，便马上摇头。深雪的父亲已不在人世。就算再怎么缅怀失去的过往，也无济于事。与其怀念过去，不如活在当下，若不放眼未来，便无法活下去——喜藏觉得，如果是祖父的话，可能就会这么想。

    眼前的坟墓实在称不上气派，但整理得相当干净。不仅没半点脏污，而且这一带的残雪也好像只有这里清除过似的，没留下半点雪迹。摆在竹叶上的，是模样难看，但风味绝佳的牡丹饼——这是喜藏小时候爱吃的东西，母亲常亲手为他作。深雪向母亲学了作法，也曾为喜藏作过。

    深雪好像不擅长作菜，但她作的牡丹饼，口味和母亲作的一模一样，胜过任何一家高级的糕饼店，是喜藏最喜爱的口味。以竹子作成的竹筒里，插有喜藏从花店里买来的蜡梅。喜藏还没完全原谅母亲，所以无法向她合掌膜拜，他朝坟墓凝望良久后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就此离去。

    喜藏想不出深雪会去哪里，他心想，也许深雪已经回去，于是他再次前往熊坂，但她没在店里。阿松贴心地前往住处查看，但仍旧不见深雪的身影。

    「深雪可能去的地方，大概就只有澡堂和五月家的店了……」

    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出了——阿松一脸歉疚之色。看来，深雪和喜藏一样过着单调的生活。

    「深雪她……虽然请一天假，但晚上可能会到店里。」

    她每年都是这样——阿松悄声道。在一旁听他们交谈的常客笑着说「深雪真的很强悍呢」，阿松闻言，突然转为生气的口吻。

    「不是这样的！深雪是很强悍没错……但她也有脆弱的一面。与其在忌日这天，独自沉浸在哀伤里，不如到店里工作，和人说话，这样比较能转换心情……啊，对不起……！」

    阿松发现自己正瞪着客人咆哮，急忙鞠躬道歉。

    「不……是我不对。她总是充满朝气，从没见过她意志消沉的模样，所以我误会了。」

    （我也一直是这么想。）

    那位客人尴尬地道歉，喜藏心中对他说的话深感同意。不管什么时候，深雪绝不在别人面前示弱。之前喜藏封闭内心、天狗大发雷霆、小春陷入苦恼，但就只有深雪仍面带笑容，疗愈众人像刺婿般的心灵。深雪很强悍——这句话确实没错。但就算再强悍，也没人能独自面对一切问题，仍然微笑以对。始终都在逞强的喜藏，这时觉得自己终于比较能明白深雪的心思了。

    （逞强的丫头……）

    等关门时我再来——喜藏说完后，离开熊坂，接着前往澡堂和蔬果店，但深雪都不在那里。他向站在蔬果店店门前的五月询问深雪的去处。

    「你干嘛这样问？你该不会是在暗恋深雪吧？」

    五月紧盯着喜藏瞧，令他大感吃不消。五月知道深雪有个哥哥，但不知道就是喜藏。而且，喜藏告诉她自己是深雪的哥哥，五月却不相信。

    「深雪长得那么可爱耶。你虽然长得不算丑，但表情很可怕。」

    长得一点都不像，很可疑哦——五月还接着这样说。

    （真是拿这个女人没辙。）

    喜藏马上看开，落荒而逃。

    「……对了，就眼睛细长这点来看，你们倒是长得有点像。」

    当五月好不容易可以接受时，喜藏已不见踪影。

    没见到深雪，就这么回到店里，实在无法接受。本想找个地方打发时间，但是比深雪更无处可去的喜藏，唯一可能去的地方，就只有那里了。

    （这种地方可不适合一天去两次啊……）

    喜藏去的地方，是荻野家位于高轮的墓地。虽然与深雪父亲的墓地位于不同处，但一样是墓地。光单程就得走上三个小时，所以当喜藏抵达时，已日渐西山。走惯这条路的喜藏，毫不迟疑地走过宽广的境内，抵达墓地，就此在荻野家的坟墓附近发现一道徘徊的人影。喜藏不禁为之驻足，那道人影回过头来，露出惊讶之色。

    「哥……」

    喜藏万万没想到深雪会出现在这里，比她更为吃惊。喜藏很自然地露出发愣的表情，然而，他不管什么表情都一样可怕。深雪见他的眉宇皱得比平时还要紧，呵呵轻笑。

    「吓了我一大跳。我还以为是哥哥的灵魂跑来了呢。」

    深雪朝喜藏走来，站在他面前，轻碰喜藏的手臂。

    「嗯，真的有身体嘛。」

    「……那还用说。」

    格格娇笑的深雪把手收回，脸上泛着平时开朗的表情。

    「我第一次来这里替爷爷扫墓，一时不知道在哪里。」

    好在哥哥你来了——澡雪呼着雪白的气息，开朗地说道。好在我来了——喜藏如此低语，深雪则是收起笑容，一脸正经。

    「哥，你祖先的坟墓在哪里？」

    深雪就像没听到似的，朝四周张望。喜藏不发一语地往前走，深雪乖乖跟在他身后。来到墓地中央一带，喜藏停下脚步。深雪合掌膜拜后，抬起脸问候道「爷爷，好久不见了」。

    「……你们见过面？」

    「嗯，见过一次。虽然当时我还只是个小婴儿，不记得了……」

    深雪从包袱里取出牡丹饼，如此说道。媳妇因为儿子的缘故而被逐出家门，祖父担心她的生活，在深雪出生时曾前往探访。虽是与自己没血缘关系的孙女，但喜藏的祖父却满是慈爱地将深雪抱在怀中。他以无比温柔的眼神看着深雪，她母亲不禁落下泪来。

    「娘一直对爷爷深感愧疚，所以她改嫁后，见爷爷还是这么担心她，心中满是感激。娘常对我说『你爷爷就像菩萨一样』。」

    「……这样啊。」

    喜藏在十岁那年，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得知深雪的存在，却从未听祖父提过。喜藏也很惦记深雪的事，但始终没能问个清楚。

    （没想到爷爷也抱过孙女。）

    喜藏一时对这位猜不透的祖父感到生气，但他旋即露出苦笑，心想「他就是这种个性」。喜藏虽然常被人说木讷，但祖父比他更木讷。祖父少言寡语，态度冷淡，平时几乎都不说话，但他其实个性温厚，就像母亲一样。尽管祖父紧抿的双唇鲜少有笑容，但喜藏不曾对祖父感到畏怯。因为他知道祖父很疼爱他。喜藏瞄了深雪一眼。就算不发一语地望着深雪，她也一定会回以微笑。面对深雪，就连木讷的祖父恐怕也会不由自主地展露欢颜吧。

    「要是爷爷还活着，就能和他聊聊天了。」

    就算再怎么缅怀失去的过往，也无济于事——几小时前，喜藏才在想这件事，现在便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深雪凝望着坟墓。

    「说得也是……不过，还是见到面了。」

    她转头望向喜藏，原本严肃的眼神，改为眼角垂落，露出笑脸。就连迟钝的喜藏也知道，这句话指的并不全然是祖父。周遭光线昏暗，除了他们两人外，墓地里再无其他人影。也许是这里不同于深雪父母的坟墓，没那么老旧，所以不会觉得太阴森，不过黑暗中处在这种场所，绝不会让人觉得舒服。深雪蹲在地上，喜藏一直站在她身后，这时深雪倏然站起身，移向一旁。

    「我们回去吧。」

    深雪如此说道，喜藏向她颔首，迈步向前。向寺里借来灯笼，照着脚下，在夜路中行走时，喜藏向跟在他身后的深雪道：

    「……这么晚了，不该一个人行走。好在你今天刚好遇到我，要不然你就非得自己一个人走夜路不可了。」

    「不会有事的。我早已习惯自己一个人走，而且也没人会袭击我。」

    「……这世上多的是怪人。」

    听喜藏这么说，深雪应了一句「好过分！」鼓起腮帮子，接着噗哧一笑。

    「也对。有时刚好就会遇上怪人。」

    下次我会小心的——深雪低头鞠了一躬。

    接着两人在归途中小聊了几句。深雪虽是女人，但步伐飞快，所以不曾被喜藏远远抛在后头，不过两人也一直没并肩而行。

    抵达熊坂后，店面吊着的灯笼已经熄火，旗帜也早已撤下。但里头还是有微光逸出。坂本夫妇应该是在张罗明天的食材。来到离熊坂隔没几步远的地方，深雪突然冲到喜藏前方，猛然转过身来。

    「今天真的很开心。和哥哥聊这么多话，真是愉快，能这样一起去祖父坟前扫墓，感觉好幸福。」

    见深雪因这么一点小事就感到幸福，喜藏胸口为之一紧。深雪脸上挂着微笑，犹豫了片刻后，向喜藏问道：

    「……改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娘的坟前上香呢？」

    喜藏沉默不语，但最后还是朝耐心等候回复的深雪点了点头。深雪放下心中的大石，吁了口气，朝喜藏深深行了一礼。

    「谢谢你送我回来。关于娘的事……也很谢谢哥。晚安。」

    深雪低头鞠躬时，本以为喜藏会就此离去，所以头一直没抬起来，但等了良久，始终没听见离去的脚步声。她感到纳闷，抬起头来，发现喜藏仍站在她面前。喜藏的姿势端正，平时光是站着，就显得威仪十足，但此时却双肩垂落，看起来就像不知该如何是好。深雪不禁紧盯着喜藏，但喜藏那原本应该会转向一旁的视线，却始终落在深雪脚下。

    「……你还没到家呢。」

    「咦？」

    深雪不禁望向一旁，这里确实是熊坂的店面，不是深雪住宿的地方。不过只要从店面旁边的小路走十几步便可抵达。

    「离这里还有半小时的路程。」

    「哥，那是你家才对吧？」

    走到荻之屋确实需要这么久。但喜藏却摇头道：

    「你也是。」

    「……」

    深雪没再说话，甚至没任何反应。

    （她是在气我现在才说是吗？还是感到惊讶？）

    胆怯的声音又在喜藏心中响起，但他心想「反正都已说出口了」，就打定主意。

    「那栋房子虽然老旧，但所幸还不算小。我自己一个人住还嫌太大呢。」

    所以我们一起住吧——以此当理由实在不太高明，但喜藏已尽了最大努力。看深雪的神情，不知道她是否在听。在寒风中，两人一直呆立在昏暗的商店街上，除了会感冒外，没别的益处。

    「行李……」

    喜藏简短地说了一句，深雪点了点头，快步朝住处奔去。看她的表情，似乎既不惊讶、也不生气，更不显一丝错愕，甚至没任何感慨。

    （她会整理好行李，回到这里吧？）

    喜藏抱持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候，过了半晌，深雪终于返回，她背着大大的包袱，系带绑在胸前，呼吸略显急促，来到喜藏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步。喜藏就像要抢走深雪的包袱般，伸手替她拿，迈步向前。但身后没传来脚步声。

    喜藏回身而望，发现深雪仍呆立在熊坂前。喜藏往回走，来到深雪面前，眉头紧蹙。深雪的表情没任何变化，但细看后可以发现，她的眼眶和鼻子微微泛红。

    「……我们快回去吧。」

    喜藏如此说完后，握住深雪的手——正确来说，是手腕，快步往前走去。

    「嗯。」

    深雪这才开口应道，任凭喜藏握住她的手腕，快步跟上他的步伐，不让自己落后。不过两人仍是一前一后，没有并肩而行。兄妹俩好不容易一起回家，但两人的步调要一致，还得再等上一段时日。

    带着深雪平安返回的喜藏，通过庭院，从后门走进屋内。换作是平时，喜藏不会一进门就叫唤小春，但此时他却不由自主地大叫一声「喂」。因为屋内一片漆黑。

    「喂，你在不在？」

    没有回音。喜藏拿起摆在流理台下的手烛，正准备点灯时……

    「哗！」

    在这声吆喝下，眼前陡然一亮。深雪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当她再次睁眼时，又是一片漆黑，理应握在手中的手烛也不知去向。

    「到底是怎么了？」

    深雪东张西望，接着四周不约而同发出「哇哈哈哈」的嘲讽笑声，隔了一会儿，一个像是手目的声音，正经八百地清咳几声后说道：

    「小姑娘。我们要判断你是否胆量够大，足以住进这间屋子。」

    「我？」

    深雪发出一声惊呼。她伸手摸向理应在她身旁的喜藏，但只摸到空气，什么也没碰着。非但如此，此时甚至感觉不到身旁有人。妖怪们见深雪那略显焦急的模样，暗自窃笑。

    「店主在黑暗中被封住嘴巴，无法动弹，你要是能找出他，就算你赢。要是你认输，则算我们赢。」

    身体和嘴巴都受制于人，看来事情并不单纯。

    「哥，你不要紧吧？」

    深雪朝眼前的黑暗叫喊，但同样没有回应。

    「我们不会加害他的，你放心——至少目前不会。」

    语带威胁的妖怪们，满心期待深雪会因为不安而放声哭泣。

    「只要找出我哥，你们就会放开他对吧？既然这样，那就快点开始吧。」

    人在流理台附近的深雪，话一说完，便开始在黑暗中四处走动，伸手探寻。这时妖怪们先是一惊，但他们满心以为深雪是在逞强。

    待眼睛逐渐习惯黑暗后，深雪决定先到离她最近的流理台和炉灶所在的厨房一带查看。一开始她掀开摆在炉灶上的锅盖，结果窜出一阵云雾状的浓烟。深雪急忙用双手将锅盖盖紧，最后以附近的压石压在上头，这才没事。她往附近的架子和装水的土瓮里窥望，但都没看到喜藏的影子。

    将空荡荡的土间周遭全看过一过后，深雪脱去草屐，走进起居室。她由下而上依序打开衣柜的抽屉时，才一打开底下的抽屉，便猛然冒出某个东西——不是从抽屉里冒出，而是从天花板。垂吊在天花板上的天井下，像钟摆般在深雪面前晃荡。深雪瞪大眼睛，接着却垂成八字眉，一脸担心地说道：

    「老太太，这样很危险呢……你要是掉下来可就糟了。」

    天井下被她吓了一跳，旋即缩回天花板去。太好了——如此低语的深雪，接着拉出从底下算上来第二个抽屉，但传来卡嚏一声，有东西卡住打不开。她连试了几下，还是文风不动，所以改试着拉最上面的抽屉，结果轻轻松松便打开了，但里头没放衣服。房内左右两侧堆叠的棉被空隙里、搅乱的火盆里、塞满包袱的箱笼里，都不见喜藏的踪影。

    来到店内的深雪，往喜藏平时坐的作业间里窥望。这时——

    「呀～」

    一把铁鎚朝她迎面飞来，差点就撞个正着，深雪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钉子和锥子见状大喜，纷纷也都朝深雪飞来。眼看这些道具即将撞上时便转变方向，深雪便看出这只是在吓唬她，她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等了约五分钟之久。

    「……哼，算了！」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深雪睁开眼，刚好拔钉钳和凿子在她面前掉落。深雪走下作业间，再度从前方依序查探。茶勺怪、堂堂水壶、杓文字、铁勖怪纷纷在她面前变身，但深雪全都应付自如，当发梳姬以发梳当飞镖朝她射来时，她俐落地闪过，说了一句「这是要送我的吗？」把发梳插进头上。那是我的宝贝啊———发梳姬放声号啕，深雪急忙双手奉还，店里的妖怪们心想「竟然能把发梳姬弄哭……」心里略感畏怯。

    「哼……我才不认输呢！」

    小太鼓太郎虽然显得斗志昂扬，但是被深雪夹在腋下拍了两下，马上乖乖认输，濑户大将和一反木绵也全都躲了起来。从背后偷偷靠近的手目，因为蹲着的深雪突然站起身，下巴挨了一记头槌。

    「石、石头！这家伙的头比那个恶鬼店主还要硬！」

    「啊，对不起！不过，我的头应该比我哥还要软才对。因为我也觉得很痛啊。」

    深雪转过头来，一脸歉疚地赔不是，但看起来似乎一点都不觉得痛。之后虽然她不断发出「哇」、「呀」的尖叫声，但她的模样还是和平时一样沉稳，令妖怪们心想「这家伙是故意装出害怕的样子！」

    「等、等一下，这下子该怎么办？」

    「还问我怎么办呢，我完全没想到她这么不为所动，根本就想不出该怎么办才好。」

    深雪对一阵哗然的妖怪连看也不看一眼，径自返回起居室内，动手拆榻榻米，但喜藏当然没在里头。

    深雪心想「既然没在家里，那就是在外头」，便往大门走去，但不知为何，大门始终打不开。她走下土间，改走向后门，一样打不开。

    （这下子无技可施了……）

    正当深雪如此暗忖时——

    「再开一次看看……这次用点力拉。」

    店内传来某人的低语声。深雪先是一愣，接着马上意会过来，返回起居室，再次用力拉衣柜中央的抽屉。刚才她有所顾忌，没太用力拉，但这次她依照对方的建议，卯足了劲拉。结果在三次使劲拉扯下，猛然一把拉出了抽屉。深雪在反作用力下往后倒，一屁股跌坐地上。

    「好痛……」

    之所以没空揉屁股，是因为那些奇形怪状的妖怪全都不约而同地现身。钟槌、一反木绵、濑户大将、手目、锅怪、杓文字……这些突然出现将深雪团团包围的妖怪们，望着深雪，面露怯色。而深雪则是坐在地上张着嘴，表情倒没有多惊讶。

    「……她胆子比那个阎王商人还大。往后的日子可想而知啊。」

    妖怪们叹了口气，一同往店面的方向走去。不久，从抽屉里冒出一只大手，深雪见了，这才松了口气，展露笑颜。

    「……找到了。」

    好不容易才从衣柜里爬出的喜藏，请深雪替他取下贴在嘴巴上的符咒后，狠狠瞪视着深雪背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小春竟然躺在棉被上。

    「你为什么不救我？」

    「你又没叫我救你。而且要我去妨碍别人玩游戏，我可没那么不识趣。」

    谁要玩这种游戏啊——喜藏如此低吼，重重踩踏着地面，朝店面走去。

    「……哇，恶鬼来了！」

    接下来马上呈现出一片惨叫哀嚎的景象，深雪在衣柜前呆坐了半晌。

    （这种情况每天都会发生吗……）

    光想像便觉得未来堪虑，深雪不禁格格娇笑。

    「偶尔也要假装一下害怕的样子。因为做这种蠢事，是他们生存的意义。」

    深雪朝那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颔首。她明白这和刚才引她找出答案的那个声音相同，于是她对砚台精说了声「谢谢」。深雪这才站起身，小春与她四目交接，以躺着的姿势举起单手。

    「欢迎回家，深雪。」

    「说什么欢迎回家，这里又不是你家。」

    耳力过人的喜藏，一面使劲拧扭着一反木绵，一面从店面那里出言挖苦小春，深雪则是一脸正经的表情，伫立不动。小春坐起身，侧着头问道：

    「咦？你怎么了？」

    深雪这才回过神来，先是仔细朝四周环视过一递，然后露出深感幸福的笑脸说道：

    「……我回来了。」

    ⑴明治以前的北海道、千岛、桦太的总称。尤其是指北海道。

    ⑵由笔和墨壶组合而成的携带型文具。外形看起来像烟斗。

下卷 第十章 春日疾风

    「我开动了。」

    两人的声音重叠，开始了早餐。默默吃着早餐的另一个人，朝坐他对面的女子瞄了一眼，一方面觉得心头痒痒的，一方面又觉得尴尬，那种感觉委实难以言喻，但深雪不知道喜藏此时的心情，一面吃饭，一面开朗地和小春聊天。他们两人看起来像姐弟一样，令喜藏倍感无趣。

    「深雪，你今天也要到店里去帮忙啊？」

    「嗯，不过今天只忙到傍晚，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餐。」

    想吃什么？听深雪这么问，小春端着装满饭菜的碗沉思半晌后，回了一句「鲷鱼」。深雪以一副沉思的表情应道「那我回来时，得跑一趟鱼店才行」，喜藏则是一脸不悦地插话道：

    「这家伙说的话不必样样都听。」

    「竟然说我是『这家伙』，你可真有礼貌啊。要是没有我，你们哪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吃饭啊。」

    「为什么是你的功劳？你明明什么也没做。」

    喜藏嘴巴上说小春厚脸皮，但每当小春递出空碗，他总还是会拿出饭桶。小春一面朝碗里装饭，一面以要人知恩图报的口吻说道：

    「你还真是搞不清楚状况呢。你之所以敢去找深雪，是砚台精的功劳吧？那么，让砚台精开口说话，又是谁的功劳呢？」

    就是本大爷！小春抬头挺胸说道，碗里装得像山一样高的米饭，遮住了他的脸。

    「没错，是小春的功劳。」

    谢谢你——深雪向小春道谢，装了一碗温热的味噌汤递给小春。

    「用不着向他道谢。这家伙是会把我们家的积蓄全部吃光的穷神。要是向他道谢，他搞不好会得寸进尺，就这样赖着不走了。」

    「谁是穷神啊！我不是替你带来了福气吗？我算是福鬼，福进来！」

    喜藏猛然想起。

    （对了，这家伙是在驱鬼那天掉落的。）

    那是八天前的事。由于发生了许多事，感觉不只度过了这短短数日。

    「……现在才想到，因为卷入你的工作风波中，我这几天完全没工作。」

    你果然是瘟神——喜藏全身绷紧力气，瞪视着小春。

    「这几天以来，就数你现在的表情最可怕。」

    小春面露怯色，紧盯着喜藏瞧。真的耶——深雪也在一旁说道，喜藏就这么板着脸不发一语，视线移回碗里。

    深雪和小春帮喜藏的忙，三人一起准备早餐。深雪以前说自己不擅作菜，但看过她切菜的动作后，感觉那只是她的自谦之词。平时总是睡懒觉的小春，今天难得早起，喜藏差遗他去跟巷弄里四处叫卖的小贩买鱼，在庭院里摆出陶炉，动手烤鱼。由于三人分工合作，早餐很快便张罗完毕。喜藏原本心想，家里人多之后会更加劳神费心，麻烦不少。

    （……也许三个人一起生活也不错。）

    正当喜藏略微改变想法时，小春突然对他说道：

    「对了，昨天我遇见绫子，觉得她有点无精打采呢。」

    喜藏心头一震。

    上伤脑筋。

    自从上次对她说了那番话之后，一直没机会碰面，当然也没当面向她道歉。当时是为了让绫子远离多闻，他才会说出那番话，但绫子完全不知情。小春转动他那浑圆的大眼，像在打探似地窥望眉头深锁的喜藏。

    「绫子小姐是哪位？」

    「是住在里长屋的一位大美人。可说是鹤立鸡群，鲜花插在牛粪上啊……」

    小春说完后，深雪似乎很感兴趣，双眸晶亮地向喜藏问道：

    「哥，她是你的心上人吗？」

    深雪这番话令喜藏呛着，咳了起来。深雪本想帮他拍背，喜藏加以制止，改瞪向笑得人仰马翻的小春。

    「呵呵……才不可能呢！像那样的大美人，怎么可能会理这种一脸凶样的人嘛！」

    真有那么漂亮？深雪益发感到兴趣浓厚，但她并没说「我哥才没长得一脸凶样呢」。喜藏在自暴自弃下——不，应该说是为了润喉，将味噌汤一饮而尽，但接着他露出奇怪的表情，把碗移开嘴边。

    那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说不上难喝，但也绝对称不上美味。尝起来不酸、不苦、不甜、不辣，口味不浓也不淡。只能用「口味奇特」来形容。

    「你在里头加了什么？」

    喜藏瞪视着小春，小春阖着眼，不发一语地用筷子比向一旁。

    「我说这里头加了什么？」

    「有高汤、味噌、盐、地瓜、萝卜，还有蒽。」

    深雪笑眯眯地说着，微微抬起装有味噌汤的锅子，让喜藏看锅里的料。

    「喏，还有这么多。多吃一点吧。」

    喜藏不发一语，静静将碗里的味噌汤喝完。

    （差不多该去了。）

    答应上熊坂吃午餐的喜藏，朝挺着肚子躺在地上睡觉，嘴巴张得老大的小春瞄了一眼。自从吃完早餐，送深雪离去后，他便一直是这个样子。小春睡着的前半个小时，喜藏觉得又重返平日的生活：心中略感松了口气，但接连四个小时后，他逐渐怒火中烧。喜藏右脚一踢，让那个姿势难看的獠牙鬼滚了一圈，然后很不情愿地告诉他要上熊坂吃饭的事。然而，睡眼惺忪的小春却揉着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说了一句让喜藏怀疑是自己听错的话。

    「我就不去了。」

    天要下红雨了——喜藏心想。其他人听了，或许会觉得「这也太夸张了吧」。但如果是了解小春平日模样的人，一定会大为惊讶。

    「你难不成是拉……」

    「我才没拉肚子呢！我又没乱捡东西吃！」

    其实是昨天我和绫子约好了，她要请我吃午饭——小春挺胸露出得意之色。喜藏一听闻「绫子」这两个字，便蹙起眉头，小春见状，脸上露出奸笑。

    「你没受邀，很嫉妒对吧？真是遗憾啊～」

    小春俐落躲过斜上方飞来的一拳，轻灵地一跃而起。他跳得好高，就像朝天际飞去一般，不知为何，喜藏觉得有点刺眼。因为这个缘故，闭上的眼睛要重新睁开时，心中略感畏怯。

    「咦？怎么啦？」

    小春对战战兢兢睁开眼的喜藏侧着头问道。小春的模样没什么改变，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喜藏旋即恢复原本的神色，再度斜眼望着小春。

    「……今天的晚餐是豆腐饭、红烧鲷鱼、鱼丸汤、腌芜菁。」

    「噢！挺丰盛的嘛。」

    「因为你的关系，总是吃得这么丰盛。作完晚餐后，你替我送些菜去里长屋。」

    小春盘起双臂，再度露出奸笑。

    「嗯，要送谁啊？」

    小春明明知道，却又很不识趣地问，那人小鬼大的模样，喜藏看了就有气，但眼下也只能拜托这名小鬼，喜藏完全没辙。

    「里长屋有很多住户呢。是为吉？新太郎？阿米？啊，难道是小玉？」

    喜藏对里长屋的住户姓名几乎一无所悉，但他知道小玉。

    「分菜给猫做什么……我指的是你接下来要去打扰的那位住户。」

    尽管喜藏很不情愿地如此说道，但小春还是一直装傻道「咦？谁啊？」

    「揍你哦。」

    不要揍了人之后才说啊——小春轻抚着脑袋，但旋即转为愉悦的神情，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出屋外。

    「再见喽！」

    活力充沛的道别声在店内回响。如果是平时，喜藏不会目送他的背影离去，但喜藏总觉得有事挂怀，走下作业间来到大门口。往外头一看，小春那花哨的发色沐浴在阳光下，闪闪生辉。当时突然一阵强风吹来，将他的斑斓长发吹向一旁。

    「……」

    不知为何，喜藏很想朝他背影叫唤。但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况且，望着那一路上向人问好，一派悠闲的獠牙鬼背影，喜藏不明白自己究竟在不安些什么。

    （……可能我还没完全放松吧。）

    喜藏暗自在心中叹息，走进店内，小春悄悄回头，静静凝视着他。

    「欢迎光临。」

    抵达熊坂后，前来接待的，是他笑靥如花的妹妹。在她开口询问前，喜藏自己先说了一句「他没来」。

    「好像是里长屋一位认识的人要请他吃饭。」

    「里长屋认识的人，是今天早上说的那位绫子小姐吗？」

    喜藏坐进包厢里，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深雪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绫子小姐知道小春『那件事b吗？」

    「不知道。」

    知道小春真实身分的人，只有喜藏、深雪、彦次。

    （她要是知道的话，可能不会当小春是「会抓人的妖怪！」而是把他当作「可爱的小獠牙鬼！」，捧着一大把豆子跑来朝他身上撒。）

    喜藏如此想像着，忍俊不禁。深雪仔细打量着喜藏，再度嫣然一笑。

    「你常受她照顾吧？不妨请对方吃顿晚餐，你看怎样？」

    「……我已经吩咐那家伙分些菜给对方了。」

    「啊，是这样吗？不过，请人家到家里作客比分菜好吧？既然是吃同样的菜，一起吃比较可口啊。」

    你说是吧？在深雪满面笑意的压力下，喜藏一句话也没反驳，因为他想让深雪离开自己身旁——正确来说，应该是要让深雪远离迎面朝他走来的男子。

    「我知道了。老板娘在叫你。」

    「啊，真的吗？哥，你一定要邀绫子小姐哦。那我走了，你慢用。」

    接着深雪急忙往店里走去。

    「嗨！」

    起初很不习惯这样的问候语，但现在早已听惯。不过，之所以会大吃一惊，全因为对方是浑身长满眼珠的邪恶妖怪。但现在他身上的眼睛全都紧闭，外观只是个普通人。而且他身旁有个顶着妹妹头的少女相伴，看起来更不像是妖怪。

    「可以一起坐吗？」多闻如此说道，站在他面前，喜藏点了点头，不发一语。多闻挑起单眉，露出纳闷的神情，但最后还是盘腿坐在喜藏面前。出来星端正跪坐在他身旁，神色木然地环视周遭。

    「我还以为你会说『不行』呢。」

    多闻朝满脸羞红挨向他身边的阿松点了牛肉锅和三壶温酒。

    「因为和人一起吃饭，好像比较可口。」

    说得没错——多闻笑着应道，这时阿松马上便送来了温酒，多闻向她要了两个酒杯，斟满酒准备递给喜藏，但喜藏加以拒绝。明明有工作在身，却大白天就喝酒，这是喜藏脑中从未有过的念头。

    「你真是一板一眼。不过，这就是你的优点。」

    多闻从喜藏面前收回酒杯，一饮而尽。在牛肉锅煮好前，他不断自斟自酌，转眼已干了三壶。早一步煮好的喜藏，一面窥望多闻，一面夹起锅里的料吃了一口。

    「……你之前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虽是不经意地询问，但是就喜藏来说，他是下定决心才出言询问。但多闻却像在开玩笑似地说「用来打发时间」。喜藏碰的一声，正要起身，但多闻以柔和的笑脸制止了他。

    「一开始只是当作娱乐。」

    「……那现在呢？」

    别急，你先冷静一下——听多闻这么说，喜藏心不甘情不愿地就座。因为他发现众人的目光全往他身上汇聚。深雪一脸担心地走来，多闻朝她莞尔一笑，深雪就眼神茫然，到别桌去接受其他客人点餐。

    「……你不要操控别人的妹妹。」

    「我是不想让她担心。像她那样的好女孩，我才不会玩弄她呢。而且深雪胆子太大了，吓她一点意思也没有，根本不能用来打发时……」

    喜藏微微挺起身，一掌打向坐他对面的多闻脑袋。很痛耶——多闻如此说道，但脸上却挂着微笑，把酒一饮而尽后，又加点了一壶酒。

    「喜藏先生，你真善良。这样就原谅我啦？」

    「谁说原谅你了？刚才只是回礼。」

    「这么说来，你还会再找我报仇喽？看来又可以打发时间了。」

    多闻学不乖，仍继续说道，喜藏伸手又要打他脑袋，但在即将打中时，手却停住。出来星来回打量喜藏和多闻，侧着头感到纳闷。喜藏的眼睛被多闻那微微泛青的黑眼珠所攫获。两人持续互瞪了好一会儿，后来因为阿松惴惴不安地端酒来，多闻这才避开喜藏的视线，朝阿松微微一笑。

    「两……两位没事吧？」

    看阿松的视线，不用说也知道，当然是把喜藏当坏蛋。喜藏这时候才得以动弹，他把手收回，狠狠瞪视多闻，但多闻则是气定神闲。

    「他只是在跟我开玩笑。你别看他这样，他其实很爱开玩笑呢。你说是吧，喜藏先生？」

    阿松的绅情极为不安，喜藏只好点了点头。

    「来，我们继续吃吧。」

    多闻如此说道，开始朝锅里动筷。阿松似乎很想和多闻攀谈，但多闻专注吃着火锅，连看也没看她一眼。阿松死心离去，这时喜藏故意冷言嘲讽。

    「之前对人家花言巧语，现在却又这般冷淡。」

    「我不是说过吗？我不会刻意对人花言巧语。」

    喜藏猛然想起某件事。今天等没多久就进了店里，队伍中也没看到顶着妹妹头的女客人。喜藏环视四周后发现，店内也没这样的女客人，多闻明白他视线的含意，对他说道：

    「因为真的想吃牛肉锅的客人却吃不到，这样实在很古怪。所以我请那些目的是来这里看我的客人回去。因为我也开始觉得有点不耐烦了。」

    「你讨厌女人吗？」

    「怎么可能。只不过，再怎么喜欢，也是会腻的。更何况是活了四百多年。」

    喜藏手中的筷子停住，多闻只有视线微微往上抬。不能看他的眼睛——喜藏倏然移开视线，这时多闻露出落寞的苦笑。

    「难得一起吃饭，我不会操控你的。」

    就算你装出受伤的表情，我也不会上你的当——喜藏把脸转向一旁。喜藏喜欢那个性洒脱、脸上常挂着爽朗笑容的多闻。

    （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不，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就像百目鬼所呈现的幻影般，多闻只是一个虚像。多闻一直静静凝望双唇紧抿，不与他目光交会的喜藏，接着他微微叹了口气，流露出远望遥想的眼神，开始说道：

    「人类只能活五、六十年，想要完成所有事，这样的时间或许短了点。不过，如果活了四百年，就算完成了一切，时间还是剩下很多。因为大部分事都已经做过，教人闲得发慌啊。」

    喜藏就连自己这二十年的人生都觉得有点长，多闻所说的四百年岁月，对他来说实在过于漫长。有时就连短暂的片刻都嫌闷得慌，像四百年这般悠长的岁月，想必早就厌倦了吧。话虽如此，多闻的行径还是教人无法理解。

    「你把不相干的人卷了进来，就只是为了打发你漫长的人生吗？」

    「简单来说的话，是这样没错。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把你抓来吃的。」

    多闻大口嚼着牛肉，如此说道。一旁的出来星不吃牛肉锅，只是神色茫然地静坐一旁。喜藏慢条斯理地将碗里的饭粒聚拢，向多闻提问道：

    「那么，你帮他也是为了打发时间吗？」

    「咦……？我最近帮过谁吗？」

    多闻抬起脸来，也许是喜藏这句话令他感到意外，他表情为之一愣。

    「以前砚台精去找少主时，你曾经帮过他对吧？」

    「我不知道有这件事耶。」

    多闻莞尔一笑，不过喜藏认为以前出手帮助砚台精的人正是多闻。

    ——你从以前就威仪十足……但没想到这么鲁莽。

    借由多闻无意中泄漏的一句话，砚台精可能老早便已察觉。因此，他看昔日的恩人竟然做这样的恶作剧，心中气愤难平。虽然没向砚台精问过此事，不过喜藏相当笃定。多闻不予理会，自顾自地吃着牛肉锅，喜藏却一改原先的态度，改为紧盯着多闻瞧，在他强烈的目光注视下，多闻就像认了似的，面露苦笑停箸。

    「空闲是很可怕的事。如果是为了打发空闲，我或许会帮助别人。不过慈善工作我已经玩腻了。这五十年来，我一直都在做坏事。」

    多闻说的话，虽然像是认了喜藏的询问，可是始终没明确的答覆。

    「我可没那么空闲可以陪你打发时间。既然你有的是力量，大可去找其他妖怪啊。应该多的是比人类还要厉害的妖怪吧。」

    显得有点不耐烦的喜藏如此低语，多闻点着头，就像在说「没错」。

    「那你为何要以人类为对象？」

    「因为我知道再也没有比我更厉害的妖怪，所以我不再以妖怪为对象。接下来换成人类。」

    多闻如此说道，首次露出蛊惑人心的冷笑。喜藏手中的筷子顿时脱手，掉落榻榻米上。好在饭碗用膝盖接住，但要将它捡起，还得再花一段时间。因为喜藏感觉到多闻散发的妖气。他手脚发颤，齿牙交鸣，这才第一次意会到「这就是所谓的妖气吗？」多闻斜眼望着不发一语的喜藏，立起双膝托着下巴，摆出像是孩子在闹别扭时的姿势。

    「四郎常骂我这样没规矩，但这个姿势最舒服了。」

    那满是寒气的笑意，一会儿转为原本温和的笑容，但喜藏一时半刻还是无法动弹，任凭饭碗搁在膝上。

    「妖怪虽然力量强大，但欠缺情感。人类虽然软弱无力，但情感丰富。一直与人类往来会感到厌腻，但偶一为之倒是颇为新鲜有趣。像你也是。」

    那一如往常的微笑，此刻看起来却像是对喜藏充满贬损之意。

    「——真是无聊。」

    喜藏终于把碗从膝盖上取下，站起身，准备走出店外。

    「我以前只是个普通人。」

    多闻道出此言，这次是以言语令喜藏停止行动。

    「四百年前，我是个随战役行动的医僧。名义上虽然是替负伤的士兵疗伤，但他们几乎都伤重不治。我们能做的事，就只是替死者诵经超渡。不分本国、他国，也不分敌我。虽说是替人疗伤，却净是在埋葬死人。现在回想，这样的工作根本可有可无。」

    他垂眉底下的双眼透射出的目光，不像是哀伤，而是像感到丢脸。听小春说，多闻确实是位医僧。不过，说他曾经是人类，实在无法理解。

    「普通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因为与恶鬼同化。」

    多闻毫不做作，回答得很直接。

    「同化其实很简单，只要献出身体就行了。然后对他说『随便你怎么用吧』。不过，对方也要献出他的力量。」

    如果真那么简单就能办到，那就没人会被恶鬼吃了，这世界也将会妖满为患。明知他是在胡扯，但喜藏还是禁不住做了可怕的想像。

    「那个时代到处都是魑魅魍魉，远非现今所能想像。尤其是战场上更常看到。有时他们还会决定战争的胜败。有些妖怪还会吃死尸，不过，大家都因为战争而杀红了眼，明明妖怪就近在身边，却看不见。我从以前就具有过人的直觉，所以大致都看得见。」

    多闻虽然不像彦次看得那么清楚，但他不像彦次那样装没看见。我非但不害怕，甚至还对此颇感兴趣——多闻说道。

    「重点是，打仗时如果按兵不动，有时一等就是一、两个月，所以闲得发慌。空闲时，总会想寻求什么刺激的事吧？我那个时候还年轻，要是有人谈论有趣的事，便马上凑过去听。」

    有一次，多闻听说有一种会出现在战场上的妖怪。从那之后，只要多闻一有空闲，脑子里想的就是妖怪之事。之前多闻曾亲眼看过其他妖怪，但都不像他当时听闻的妖怪这般令他感兴趣。

    「这种妖怪真的很厉害。战场上的人们每天都在说，他是会把吃掉的人吸收进自己体内的恐怖妖怪。」

    然而，尽管常听闻这项传言，却没想过真有亲眼目睹的一天。毕竟对方是吃人的妖怪，一旦遇上便会被他吃了。就算是多闻，也不想被生吞活剥。要是被妖怪吃了，便会当场丧命。

    「如果这妖怪真像传闻那么厉害，我确实很想见识见识。但我知道一旦遇上，就会没命，所以我并不想遇见他。」

    不过，愈是想遇上，愈是遇不上，相反的，愈是不想遇上，愈是会遇上。有一次真的就让多闻给遇上了。才看一眼，多闻便晓悟——「我死定了」。

    「我遇见他时，已是尸横遍野。他正在大啖活人。光吃人肉他还不满足，连骨头都一并咬碎。但不知为何，那家伙把吃进嘴里的肉块吐掉，看着散乱一地的尸体我才发现，他想吃的只有眼珠。那个恶鬼的名字是……」

    「百目鬼。」

    面对喜藏的这声低语，那人称百目鬼的男子以微笑表示肯定。原本神情茫然的出来星，一听到「百目鬼」这名字，马上转头望向多闻。那可怕的景象之所以清楚浮现在喜藏脑海，因为那是在多闻的宅邸里见过的一幕幻影。

    「当我正面遇见百目鬼时，我已做好被他吃了的觉悟。上战场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关于死的事，虽然不想死，但死本身并没那么可怕。」

    所以多闻在满坑满谷的尸体包围下，眼看即将被造成这幕惨事的妖怪虏获，但他依然神色自若。

    「百目鬼可能就欣赏我这点吧？当我开玩笑地对他说『我身体可以给你，但你要给我力量』，他竟然就接受了我的提议，没吃我，而是与我同化。很简单吧？」

    多闻描述此事时，好像在闲话家常般，喜藏实在无法点头认同。虽然不觉得这是真话，但也不像在说谎。而且，可能是刚才感觉到的妖气还弥漫在四周，喜藏此刻张着嘴，却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吞咽口水的咕嘟声。不过，多闻朝表面上没任何变化的喜藏望了一眼，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朝喜藏伸出右手。

    「和我合为一体后，百目鬼还是继续吃人。这是那些人身上的东西。」

    他卷起衣袖露出手臂，上头浮现无数颗眼珠。喜藏为了不让众人看见，急忙挡住多闻，但客人当中根本就没人发出惊呼。出来星当然没动，而刚好经过的深雪，明明就望向这边，却只是朝喜藏微笑。见喜藏如此慌乱，多闻忍不住窃笑。

    「你如此护着我，我真开心。」

    喜藏瞪了他一眼，而多闻身上那无数颗眼睛也像在呼应他似的，全目露凶光，瞪视喜藏。喜藏眼前满是眼珠，他的目光钉住不动，这时他发现这些眼珠的形状各有不同。倘若真如多闻所言，这些眼珠全是遭杀害者的眼睛，那他到底杀了多少人呢？以他露出的半只手臂来看，约有二十多颗。喜藏望着位于右手腕到手背间的两颗浑圆的眼瞳，感觉就像要被吸进去似的。它们比其他眼珠还要小一些，可能是孩子的眼睛。这时，多闻缓缓抬起右手，摆在身旁那名少女的脸旁，喜藏顿时明白，那对大小吻合的可爱眼珠，正是出来星的眼睛。

    「……」

    差点胃液上涌的喜藏，急忙转头。他以袖口捣住嘴，极力忍住，不久，有一只手搭在他背后。多闻很关心似地一再轻抚他的背，但这只会更让喜藏感到恶心。轻抚喜藏背后的那只手，是冒出无数颗眼珠的手，同时也是啃食孩子的手。

    别碰我——喜藏如此低语，多闻的手从喜藏背后移开。多闻向阿松点了杯茶，轻轻搁在喜藏面前。

    「……抱歉，让你觉得不舒服。」

    多闻这句话令人意外，喜藏不禁转头望向他。眼前已看不到那众多眼珠，多闻真的露出歉疚的神情。出来星抬头望着喜藏，再度一脸纳闷地侧着头。由于她额头留着长长的刘海，完全看不出她到底有没有眼珠。喜藏感觉全身虚脱无力，一屁股坐回地面，拿起面前的茶含了一口。

    「原本以为不管对你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会无动于衷呢。」

    「……才没那种人呢。」

    喜藏又喝了一口茶，轻声说道，这时多闻指着自己说「像我就是」。

    「像我就无动于衷。不论是看到恶鬼在吃人，还是自己即将被恶鬼吃了，我都一样。就算是同化，我也一点都不在乎。」

    为什么？喜藏以眼神询问。因为他懒得开口。

    「或许我原本就不是人类。现在我已经分不清楚了。」

    多闻如此说道，温柔地轻抚右手手背，无比慈爱。

    「不过喜藏先生。这个小孩并不是我杀的。」

    他如此说道，但这次没再露出手上的眼珠。不过喜藏还是感觉得到他手里的乌黑眼珠。也许刚才那一幕已鲜明地烙印在喜藏眼中。流露出哀戚、悲切眼神的眼瞳。

    「既然不是你杀的，为什么会在你手上？」

    难道是同化之前，百目鬼所杀害的？不过，既然都已同化，以前的百目鬼和曾是人类的多闻，应该全都一样。过去吃过无数尸体的百目鬼，如果占有多闻身体的一半，此时多闻若说『这不是我』，听起来只会让人觉得是借口。

    「……还有，这女孩为什么还活着？」

    喜藏指着坐在多闻身旁，看起来像很困似的，身体开始摇摇晃晃的出来星，如此问道。以慈爱眼神凝望出来星的多闻，视线突然移回喜藏额头道：

    「那得等我们更熟之后，我才会告诉你。」

    喜藏露出「谁要和你更熟啊」的嫌弃表情，但多闻不以为意。他单手托腮，笑眯眯地望着喜藏。一如平时，那是令人感到惊讶的笑意。不像小春，带有像人类般的情感起伏，多闻的笑容则是完全感觉不到。

    「你为什么老爱笑？」

    听喜藏如此询问，多闻微微侧头反问道「那么，你为什么老爱生气？」

    「我并没生气。我只是天生长这个样子。」

    「那我也只是天生长这个样子啊。」

    多闻如此答覆，但喜藏仍旧无法释疑。面对板着脸孔的喜藏，多闻伸长他抱着的双腿，接着说了一句「不过呢……」。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表情。你之所以老爱蹙着眉头，是因为有很多事你想要解决。时而烦恼，时而犹豫，所以才会有这种表情。」

    喜藏无法随口回他一句「胡说」。因为他觉得多闻说的一针见血。伸长双腿不住晃动的多闻，蓦地凝视远方，面无表情。

    「几百年前，当我还是普通人时，我也是这样……虽然现在早已经忘了。」

    语毕，多闻微微一笑，执起出来星的手站起身，在桌上摆了一笔钱，金额比他所点的份还要多出一倍。喜藏马上抓了其中一半的钱推还给多闻。

    「我可没说要你请客。」

    你可真是顽固呢——多闻轻叹一声，往前弓身，细细打量喜藏的双眼。

    「因为给朋友添麻烦，请他吃顿饭当作是赔罪，这是很常有的事吧？要是你真那么在意的话，下次换你请我不就得了。」

    一股不容分说的力量支配了喜藏。在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侵袭下，全身无法动弹。多闻的力量感觉既可怕，又想沉浸其中，就像毒品一样，教人无从抗拒。看喜藏露出茫然的表情，多闻脸上泛起满意的微笑，拉着出来星的手来到土间。

    「……对朋友使用这种力量，太奇怪了吧？」

    终于能出声讲话的喜藏，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很不甘心地出言嘲讽。

    「这确实是我不对。」

    多闻朗声大笑，叼着烟管走出店外。出来星转头望了一眼，朝喜藏挥手。这时，解除束缚的喜藏急忙向柜台结帐，追向前去，但两人已不知去向。

    喜藏手里握着钱，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一辆拖车从旁边经过，发出卡啦卡啦的声响。是四处叫卖的锦绘小贩。和连环图说书人一样，拖车后面摆满了锦绘。映入眼中的锦绘，上头画的是常见的美女，但喜藏却看得双目圆睁。那名拉车的男子，与男子穿的号衣⑴背后所印的屋号，他都曾经见过。

    「浅草锦绘屋栀子——大受好评的芳雀画，很不巧刚好卖完了，客官。」

    长着一对狐眼的男子——四郎，朝他咧嘴一笑，喜藏才一眨眼，四郎便消失无踪。留在原地的喜藏，捡起掉落地面的一张绵绘。似乎是出来星所绘，一幅笔致生硬拙劣的图画。虽然用的一样是恐怖的红色颜料，但喜藏看过之后，感觉像浑身泄了气。

    「……我才不是长这样呢。」

    因为上头画的喜藏人像，与之前小春把他画得像妖怪的那幅画几乎一个样。

    喜藏回家时，屋里空无一人。此时早已过了午时。

    （还在人家家里叨扰啊。）

    竟然在女人家中待这么久，虽然他是个外型像孩子的妖怪，但未免也太厚脸皮了。喜藏心不甘情不愿地上绫子家拜访，网好在巷弄里遇见从外头归来的绫子。「您好」绫子表情生硬地微笑道，喜藏向她回了一礼，频频往她身后张望，但没看到小春。而绫子同样也偏着头往喜藏身后窥望。

    「……咦？小春没和您在一起吗？」

    「他说你邀她一起吃午餐呢……」

    「咦？中午时小春确实来找过我，但我问他『要不要吃顿饭再走？』他对我说，他要和喜藏先生一起去吃牛肉锅。」

    他为什么要说谎？——喜藏胸中顿时浮现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到你家做什么？」

    「他、他邀我和你们一起吃晚餐。」

    喜藏的态度就像在逼问般，绫子感到畏怯，很没自信地说道。

    （我明明只说要分菜给她啊……）

    喜藏想起此事，嘴角垂落。

    「我……我猜一定是小春自己提议的。所以我也没当真……您不用放在心上。」

    绫子悄声说道，喜藏朝她瞄了一眼。他还没为自己当时的行径向绫子道歉。因为对象是绫子，所以尽管喜藏对她态度冷淡，她也没有不高兴，她一定以为是自己惹喜藏生气。正当喜藏想开口向她道歉，化解先前的误会时……

    「……听说令妹回来了。」

    绫子说。喜藏先是一愣，接着颔首。

    「刚才我听小春提过。我不知道您有位妹妹，吓了一跳呢。不过，这样真是太好了。」

    绫子露出深深的微笑，同样的话又重复了一次。真切传来她替喜藏高兴的心意，但有件事更令喜藏在意。

    （她……为什么常这样笑？）

    笑的方式因人而异，而在不同的情况下也会有所不同。但绫子的笑容总是带着一抹哀伤——喜藏有这种感觉。喜藏不禁静静注视着绫子，但绫子发现他的视线后，马上转过脸去，喊了一声「小玉」。从两人身旁走过的，是野猫小玉。在绫子的叫唤下，小玉停下脚步，叫了声「喵」。这只猫模样可爱讨喜，但声音有点沙哑。

    「待会我喂你吃东西。」

    听绫子这么说，小玉应了声「喵」，摇着尾巴朝大路走去。绫子目送它离去后，视线这才移回喜藏脸上。虽然是微笑，但喜藏觉得那是哀伤的神情。

    「请代我向深雪小姐问候一声。」

    告辞了——绫子低头行了一礼，准备从喜藏身旁走过。

    「……不。」

    喜藏这声低语，令绫子抬起头来。虽然喜藏一样板着脸，但因为他双层垂落，一副很伤脑筋的模样，所以看起来不像平时那般可怕。绫子纳闷地望着他，喜藏避开她的目光：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

    「常常都是你分菜给我，所以我才请他邀你一起到我家吃个便饭。」

    绫子一脸惊诧地望着他，喜藏一样望向一旁。换作是平时，这时候一定会沉默良久，但刚才理应走向大路的小玉，这时又从后头走来。

    「咦？小玉，你是从哪儿走来的？」

    「……猫向来都神出鬼没。」

    两人皆不由自主地开口，打破了沉默。绫子噗哧一笑，喜藏对她说「之前真是抱歉！」绫子闻言，拼命摇头摆手，两颊羞红地说道「我才要说抱歉呢！」明明不该由绫子道歉，但这种时候抢着道歉，这就是绫子。她见喜藏的表情已转为柔和，便悄声向他问道：

    「……可以到您府上叨扰吗？」

    两人低头悄声交谈，一旁的小玉则是开始悠哉地替自己理毛。

    「舍妹说她很想见你一面。」

    深雪小姐真的这么说？绫子如此说道，开心地眯起眼睛。见她此时的笑容已不带哀伤，喜藏感觉松了口气。但他同时也纳闷，「为什么我会感到松了口气？」摸不透自己的心思。就在他侧头寻思时，正好与绫子四目交接。

    「那么……待会儿见。」

    语毕，喜藏就此转身，转眼已回到家中。喜藏走进后门后，绫子抱起小玉，步履轻盈地返回里长屋。

    喜藏再次返回家中，找寻突然失去行踪的小春。这几天来，一直像这样四处找人，但小春都和喜藏在一起，而且是搜寻的一方。

    「喂，那个笨鬼跑哪儿去了？」

    最后还是遍寻不着，所以喜藏朝店里询问。

    「小春上午出去后就没回来过。找他有什么急事吗？」

    锅怪如此询问，喜藏应道：

    「没什么事，只是……没看到他人。」

    喜藏的回答，令古道具店里的妖怪们皆目瞪口呆地发出一声「啥？」

    「你在说什么啊？看你那么着急地问，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呢。」

    众妖怪以诧异的口吻说道，喜藏沉默不语。妖怪们见喜藏一声不吭，直到现在仍朝店里四处张望，他们全都面面相䝼。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的鼻子闻不出有任何异状。」

    在朝四处嗅闻的声响中，喜藏返回起居室，准备再度外出。感到不对劲的桂男，在喜藏身边低语道：

    「不会有事的……再等一会儿，他一定会高喊着『肚子饿』走回来。」

    （会吗？）

    喜藏不这么认为。难道是心神不宁的感觉愈来愈强烈的关系？

    「……快出来。」

    喜藏自言自语般地低语着，才刚回家不久，又再次从后门离去。若不这么做，他实在静不下来。一股喧闹不安的强风，在他体内吹袭狂扫。虽然不想大费周章地四处找寻，但为了抹除胸中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喜藏前往小春可能会去的地方。

    喜藏去过蔬果店、鱼店、红豆汤店，为了谨慎起见，他还去熊坂查看，但小春一样没在那里。深雪发现喜藏后，快步奔向门口，所以喜藏也向她询问，但结果一样不出他所料。深雪听完喜藏的描游后，先是沉默片刻，接着说了一句「该不会……」，便又马上噤声。可能深雪也发现小春的模样异于平时。所以她说了一句「我也去找……」就解下胸前的围裙，正准备返回店内。但喜藏一把拉住转身向后的深雪肩头，制止了她。

    「你继续工作。我还有几个地方没去找。」

    我去找就行了——喜藏像在宣告似地说道，深雪闻言，点了点头。

    「要是找到了小春……再告诉我一声。」

    见深雪流露不安之色，原本正要转身离去的喜藏，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她。

    「你帮我买晚餐的食材。」

    四人份——喜藏如此说道，妹妹深雪抬起头来，脸上笑靥如花。

    与深雪道别后，喜藏前往彦次的住处。从下午起，私娼街便充满诱惑的气氛，喜藏早已习惯路过这个地方。私娼街后方的隔间长屋，一样显得冷冷清清，其中就数里头数来的第四间屋子的木门最惨不忍睹，那是以木板拼接而成。

    （简直就是荒屋。）

    明明就是他一脚踹破的，却还这么想，他轻敲那扇门，动作比平时还要轻细。彦次旋即出来应门，一见是喜藏，他露出惊讶之色，不过当喜藏一把将他推开，朝屋内窥望时，他倒是那没么惊讶。因为这已不是第一次。

    朝屋内环视过一遍后，一看就知道里头没人。因为房内满是一地的颜料、画笔、纸，根本无处让人容身。里头也有画到一半的锦绘，不过用的不是多闻给他的颜料，只是普通颜料。

    喜藏松了口气，当他心想「没别的事了」，正准备转身离去时……

    「喂！发生什么事了吗？」

    见喜藏的表情异于平时，彦次一再追问。由于他紧抓着喜藏衣服的下摆不肯放手，喜藏踢了他一脚，但他仍紧抓着不放。彦次似乎已逐渐习惯这样的粗鲁对待，反倒是喜藏觉得有点可怕。不得已，喜藏只好站在拼凑的木门前，告诉他小春失踪的事。

    说完后，彦次走上榻榻米，披上外衣，站在喜藏面前。接着他讲了一句和深雪一模一样的话，喜藏摆出很受不了的表情，马上回了他一句「不需要」。

    「你是想拿寻人当借口，把工作丢向一旁对吧，你想得美！」

    「说什么傻话啊！现在不是工作的时候吧！」

    你才傻呢———喜藏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道，彦次不禁为之噤声。

    「什么叫现在不是工作的时候？想想之前你自己说过的话吧。」

    你就是心性不定，所以才一无是处——喜藏毫不留情地训斥彦次。彦次发出「唔……」的沉声低吼，接着噘起嘴，像在呻吟似地说道：

    「……我也很担心他啊。」

    「有没有你替他担心，结果还不都一样。既然这样，就做你自己能做的事吧。」

    彦次瞪视着喜藏，但喜藏就只是回望着他，脸上不露一丝怒气。彦次将短外罩脱向一旁，朝榻榻米坐下，双手举至脸旁，做出举手投降的动作。

    「我知道了啦！……你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也只能这么说了。」

    那种眼神？什么眼神啊？喜藏侧头不解。

    （没半点迷惘的眼神。）

    彦次心里这么想，但没对喜藏说。

    喜藏离去后，彦次再次执笔作画。他手中的那幅画，像是猫又与獠牙鬼融合而成，一名不可思议的少年画像，身体己完成一半。

    「小哥，怎么了？」

    喜藏昂然立于神无川前，弥弥子从河里探出头来，朝他唤道。平时任凭小春再怎么叫唤都不会现身的弥弥子，对喜藏似乎完全是另一种态度。也可能是此刻喜藏那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令她在意。

    「那个傻瓜不见了。你知道他会去哪儿吗？」

    喜藏如此询问后，弥弥子侧头寻思片刻后，神色平静地说道：

    「小春应该是回去了吧？」

    回哪里去——喜藏又再低声问道。

    「当然是那个世界喽。獠牙鬼住的世界。」

    弥弥子回答得很简洁。要是连弥弥子也说「我帮你去找」，那真的会大喊吃不消，不过喜藏不希望只有自己一个人如此情绪激动，所以他极力以普通的声音反问。

    「那里就是人们所说的那个世界吗？」

    「确实有人说它是那个世界，但它可不是黄泉国哦。说起来，那个世界和我们的世界也有重叠之处。」

    这点小春也曾经说过，不过喜藏不是很清楚。这个世界有妖怪，而小春又能自由来去于这两个世界，这不就表示那个世界和人类世界没多大差别吗？喜藏之前一直是这么想，但弥弥子却清楚地告诉他「不一样」。

    「虽有重叠之处，但却不一样。虽然不一样，却又不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世界……我这样说或许有点复杂，但就是这么回事。有截然不同之处，也有极为相通之处。所以小春才能到这里来。」

    虽然不尽相同，但也有相似处——尽管弥弥子很清楚地说「不一样」，但喜藏一时还是弄不明白，这也难怪。

    「既然没多大差别，那大可不必回那个世界去，不是吗？」

    「听你这话，感觉像是你不希望他回去。」

    别说傻话了——喜藏出言嘲讽，但眉间却皱起可怕的皱纹。面对出奇容易让人看穿心思的喜藏，弥弥子耸了耸肩，似乎觉得很难以置信。

    「他是为了工作来到这里，工作结束后返回那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啊。」

    彦次所创造的锦绘妖怪已经收伏，百目鬼的事也暂且告一段落。当初小春来到这里，是受青鬼所托，前来收拾妖怪，所以现在他应该已经算办完事了。确实如同弥弥子所言——然而，喜藏还是无法坦白承认，嘴角垂落。是什么事令你挂怀？弥弥子询问道，喜藏则是用比平时更低沉的声音冷冷地回道：

    「……我什么也没说，还是看得出来吗？」

    「小哥，你真可爱。」

    弥弥子陡然睁开她那宛如少了上半边的半月形眼睛，瞳孔像猫一样眯成细线。喜藏当然知道她这是在调侃，但他无言以对。因为在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便感觉到自己太过天真。

    「人和妖怪是生活于不同世界的生物。」

    「虽然不同，但你不也是生活在这个世界吗？」

    喜藏这次终于回嘴了，弥弥子对他的反驳，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

    「你只说对了一半。的确，我们河童是在人类的土地上生活。不过，人类眼中看到的土地，并非代表我们住处的一切。水里有人类所不知道的广阔世界。小哥你们绝不能进入的另一个世界。」

    听她这么一说，喜藏往河内窥望，但清澄的水里，既无「河童的世界」，也无河童。水里看得到的，就只有河鱼、石头，以及一个绿色的娇小身躯。喜藏从水中移开视线，望向弥弥子。弥弥子是只全身通绿的河童。背上背着一个像龟壳般的深灰色硬壳，头上顶着深绿色的盘子。盘子里可以装水，如果盘里的水干涸，河童便会丧命。弥弥子虽然不会这么做，但大部分河童会从人类屁股取下尻子玉，或是抓人来吃。河童不论是外表还是内心，都与人类相去甚远。

    （有时倒是颇有人味。）

    喜藏如此暗忖。弥弥子只有脸露出水面外，脖子以下全浸在水中。如果从远处看这幕光景，或许会把弥弥子的头错认成西瓜。

    （她说水里有另一个不同的世界，但是以河童来说，水面应该相当于交界处吧？）

    若真是这样，弥弥子现在只有脸在这个世界。要是我把脸伸进水中，不就只有脸进入那个世界吗？喜藏陷入沉思，弥弥子微微趋身向前，唤了声「小哥？」朝他脸上窥望。剪成妹妹头的刚硬头发，倏然从喜藏面前滑过。

    「……刚才我听你说，那个世界与这个世界相互重叠。」

    喜藏猛然回神，随口说出自己刚好想到的事，加以含混过去。

    「没错，确实有重叠。搞不好有些地方是属于同一个世界。」

    「既然这样的话……」

    「不过它们还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喜藏定睛注视着弥弥子哗啦哗啦拍打着水面的绿色双手，沉默不语。一名小河童从水面探出头来，像是前来查看弥弥子的情况，但他一发现喜藏，便急忙潜回水中。喜藏视线紧盯着那名小河童，但他一潜入水中，马上便消失无踪。喜藏知道，他已经前往另一个世界。

    「……打扰你了。」

    喜藏语毕，转身离去。当他走上河堤时，弥弥子朝他唤了声「小哥」。喜藏停下脚步，正准备转头时——

    「总有一天要道别的。」

    弥弥子如此说道。有过离别经验的人才知道，这句话带有难以言喻的沉重。所以喜藏也很坦然地颔首应道「没错」。弥弥子就像听到颇感意外的答覆般，单眉上挑，露出观察喜藏态度的表情。

    「总有一天得道别。不只是我和他，我和你也一样。」

    「……没错。」

    弥弥子的声音略显落寞，喜藏就此沉默了片刻。

    「不论人类还是妖怪，都会有生离死别。不过妖怪和人类不同，大多不是因为阳寿已尽，有时是因为互相残杀而丧命。」

    弥弥子旋即恢复原本的态度，道出这番骇人的话语。从她平时敦厚的模样很难想像，这只女河童若因情势所需，一样会杀害自己的同胞，所以才能担任河童的老大。眼神凶恶的两人，就像在瞪视般互望着彼此，过了一会儿，喜藏率先开口。

    「我也有过几次离别的经验，所以我能明白。」

    明白什么？弥弥子问道。她深绿色的眼珠转动。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不过道别的时刻不是现在。那个傻瓜一定是又做了蠢事。一个被当作烫手山芋赶了出来，饿肚子的小鬼，哪有地方能去？」

    我能给他饭吃，他应该会回到这边来才对——喜藏说得相当笃定，弥弥子朝他露出苦笑，没再多说，冒着气泡，没入绿水中。

    （西瓜沉下去了。）

    喜藏心里这么想，背对向晚的蓝天，踏上归途。

    喜藏打开家里的后门走进屋内，但不知为何，眼前却是熊坂的包厢。刺眼的阳光照耀着店内，眼前摆着两锅牛肉锅，那名脸上泛着微笑的男子就坐在对面。

    「……中午之后发生的事，都是你施展的幻影？」

    喜藏没有一丝慌乱，只是语气平淡地说道，双手抱膝的多闻则是开心地笑着。

    「不知道耶。搞不好从更早之前便是幻影了。」

    喜藏细细沉思后，摇了摇头。

    「这是幻影，而今天以及之前发生的则是现实。」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多闻眯着眼，侧着头问道。喜藏握住摆在眼前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装满杯的热茶喝进喉中，但喜藏却觉得没有感觉。

    「我一直当它是现实去面对，所以就算它是幻影，对我来说，它仍是现实。而且你在白天不是不能使用幻术吗？」

    你可记得真清楚——多闻笑道，朝烟杆点火，抽了口烟，然后顺势吐出白烟。白烟逐渐弥漫着熊坂店内。明明无风，却感觉有清风徐来，周遭的景致渐渐变成喜藏想去的场所。那是喜藏家中昏暗的土间。喜藏朝位于流理台下的座灯点火，向多闻问道：

    「你还没玩够吗？」

    「我才没那么孩子气呢。」

    「我可不这么认为。」

    你也太不相信我了吧——多闻发着牢骚，从土间站起身，接着转动上半身指着喜藏道：

    「不过，我相信你。你一定还会陪我玩。」

    真好意思说——喜藏完全无视于多闻的存在，开始打扫土间。多闻站在土间正中央，但喜藏不理会他站的位置，直接用扫帚扫去。将每个角落都打扫干净后，喜藏弯腰打算以畚箕扫起垃圾时，心中蓦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真的是现实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想。只是突然兴起这样的念头。

    「这真的是现实吗？你心里这么想对吧？」

    多闻将沾在脚上的垃圾放进喜藏手中的畚箕，如此说道。

    「……其实，我还在想你会不会看透这一切呢。」

    看来被我猜中了——多闻拍着手，但脸上没有开心之色。

    「不过，要猜中这种事很简单。因为我和你想着同样的事。」

    创造出幻影的百目鬼，道出极为古怪的话语。也许他只是想吸引我注意——喜藏没转头，一直低头望着地面，但脸上浮现纳闷之色。

    「虽说是幻影，却是某人见过的景象。对那个人来说，这是现实发生的事。成千上万的幻影同时也都是现实。对别人而言是幻影，但是对某人来说却是现实。在思考这件事情时，你猜何者为真，何者为幻呢？」

    现实与幻影其实没多大不同——多闻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遥远。喜藏拿着集中在畚箕里的垃圾，走过多闻身旁，从后门离开。将垃圾倒进垃圾场返回后，多闻已不见踪影。

    （他到底是来干嘛的？）

    真的只是想玩吗？还是有什么事？多闻实在教人猜不透他的心思，早在得知他真实身分之前便一直是如此。虽然他一副平静、开朗的表情，但看起来似乎藏有许多秘密。现在知道他是妖怪后，或许对多闻的本性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但相反的，有许多事却愈来愈教人摸不透，结果还是跟以前没多大差别。

    将扫帚和畚箕放回原位后，喜藏呆立原地，烦恼接下来该怎么做。要是现在外出，也许深雪就会在这时候返家。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倒还好，但要是多闻又出现的话……想到这里，喜藏便觉得在深雪回来前和回来后，都不能外出。

    「你在干嘛？怎么在发呆啊？」

    身后传出一个声音，喜藏差点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所幸在平日的锻链下，忍了下来。他缓缓转头，发现他一直在找寻的少年，正露出惊讶的眼神站在他面前。

    「……你跑哪儿去了？」

    「那里。」

    小春果然回到那个世界去了。既然要去，好歹也该知会一声吧——喜藏生气地说道，小春一脸困惑地侧着头，轻抚着自己的脖子。

    「不是『去』，是『回去』。」

    「还不都一样。」

    才不一样呢——小春很坚持地说道，喜藏不懂他话中的含意。一来也是因为他现在怒火上涌，难以自抑，根本无暇细想他话中的含意。

    （害我找得那么辛苦……）

    明明是自己要找的，但喜藏完全把这件事搁在一旁，大发雷霆。

    「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什么隔壁的请你吃饭？如果是要去那个世界，大可直说啊。」

    「那是因为……算了。反正跟你说，你也不会明白。」

    不想多做辩解的小春，接受喜藏质问般的目光注视，叹了口气。

    「我本来想直接就这么回去的。」

    小春的回答，很不像他的作风，极为冷淡无情。

    「……受人照顾，也不道声谢，打算就这么走人吗？」

    喜藏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来。

    「我原本确实是这么想，但后来还是作罢。你该感激我吧？」

    「你给我添了这么多麻烦，谁会感激你啊？」

    添麻烦？小春在一旁装糊涂，吹着口哨。小春连打马虎眼的方式都很随便，喜藏叹了口气，伸手搔着后颈。

    「真是的……这次你打算待到什么时候？」

    不管原因为何，这次他再次回到家中，应该是想继续留下来吧——喜藏很理所当然地这么以为，但小春却又说出惊人之语。

    「嗯？不，我就要回去了。我有东西忘在这里，特别过来拿。」

    小春朝捧在怀里的锁怪努了努下巴。如今他已经是个无法说话的古道具。

    「……有东西忘在这里？那是我的耶。」

    喜藏对「我就要回去了」这句话很不能接受，因而故意针对小春讲的另一句奇怪的话挑毛病。

    「那么，请送我吧。」

    小春空着的右手，朝无法理解的喜藏伸手一摊。喜藏朝小春的手掌拍了一下，动手要将小春左手里的锁怪抢回，但小春迅速躲开。喜藏紧接着又再度伸手探出，这次小春连看也不看，便侧身闪过。他行动轻灵已极，身形飘怱如同舞者一般。你到底想怎样？喜藏以颇感无趣的语气问道。

    「这家伙虽然现在是这个样，但不能再继续待在这个世界了。等他日后醒来，有可能会见人就杀。要是我们的岛被他搞得乱七八糟，那可就伤脑筋了。」

    势力范围相当重要——喜藏曾多次听小春这么说，但现在还是无法理解。因为喜藏并未实际见过那个世界、青鬼，以及小春说的那座岛。从那个世界看这个世界，与从这个世界看那个世界，应该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尽管喜藏感觉隐约可以理解，但事实上却一知半解。

    「带他去那个世界会怎样？」

    「等妖力贮存够了，就能像以前一样，恢复成妖怪的模样。然后可能会在那里和其他妖怪打斗吧？」

    「明明是你自己要带他去，但你也不是很清楚嘛。你做事还真是马虎。」

    「我们妖怪就是这样！不像人类，什么事都要找理由。」

    因为我们会照自己的意思行动——小春趾高气昂地双手叉腰道，但喜藏却冷冷地回了一句「这样不就是横冲直撞的蠢蛋吗？」

    「为什么你这个人嘴巴这么恶毒？我还以为深雪来了之后，你的口吻、长相、表情会变得比较柔和呢……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小春双手举至肩膀一带，长叹一声，喜藏应了一句「没错」，承认他的说法，小春大吃一惊，抬头打量喜藏。

    「难道……你回顾自己过去的作为，开始反省啦？」

    然而喜藏的表情一样可怕，看不出反省的谦虚态度，小春不禁侧头感到纳闷。

    「你突然不见人影，深雪和彦次很替你担心。」

    「……因为他们两个都是好人。」

    「对这样的好人不告而别，有违你身为妖怪的矜持吧？」

    「和他们两人相比，你这家伙真的很讨人厌耶。你也体谅一下妖怪的心情好不好。」

    小春虽然嘴巴上抱怨，但还是说了一句「是我错了」。得知他是真的想回去后，喜藏皱起眉头。小春见他这副模样，误以为他是在「生气」。

    「我先声明，刚才那句话可不是对你说的哦。」

    小春露出嘲讽的笑意，吐出开叉的舌头。

    「你向我道歉，只会让我觉得恶心。我还要拜托你别这么做呢。」

    被喜藏冷哼一声，小春很不甘心地沉声低吼，脸转向一旁，盘起双臂。

    「亏我还决定大老远回来拿忘掉的东西呢……」

    （……决定大老远回来拿？）

    喜藏朝小春的左手瞄了一眼。他手里握着锁怪。小春先前说他有东西忘在这里，特地过来拿，但可能不全然是这么回事。说到逞强，他和喜藏半斤八两。喜藏往前迈出半步，狠狠一巴掌打向小春脑袋。

    「你干嘛啦！」

    「这是你今天害我走那么多路的回礼。」

    小春隔了半晌，才想到喜藏为什么会那么做，他就像浑身发痒似的，一张脸皱成一团。

    「今天的晚餐是豆腐饭、红烧鲷鱼、鱼丸汤、腌芜菁。」

    喜藏将中午时告诉小春的菜单又重复了一次，小春露出无比难过的表情，双肩垂落，明显摆出沮丧的表情。

    「可能还会再多几道菜。」

    「……哦！这表示绫子会来喽？」

    小春猛然抬头，与一张苦瓜脸的喜藏四目交接。

    「反正妖怪向来都很随便。就算晚两个小时左右，应该也不会觉得怎样吧。」

    小春紧盯着喜藏瞧，喜藏避开他的视线，望着不知名的方向说道。

    「……你温柔的一面，真教人浑身不舒服呢。」

    小春搔抓着脖子，很坦率地走向起居室。看来，他决定听喜藏的话。喜藏暗自松了口气，开始淘米。这时，起居室传来咚的一声。应该是小春用力朝榻榻米躺下的缘故。无比豪迈的声响。你好歹帮个忙吧——喜藏发牢骚道，这时小春佣懒地应道「獠牙鬼和人类水火不容，所以不可能啦」。

    「明明水火不容，但你不是来了两次吗？我看你还会再来吧？」

    「这可难说哦。」

    小春和多闻一样，回答得模棱两可，喜藏板起脸，眉头紧蹙。小春理应看不到他的表情，却忍俊不禁，呵呵笑道：

    「要是在月圆之夜，有人不断呼唤我的话，我可能会再来。」

    喜藏差点拿不住锅子，但他极力支撑。

    （那家伙……）

    喜藏暗骂砚台精，皱紧眉头转过身来。说什么在月圆之夜一直仰望夜空．祈祷会有獠牙鬼掉落，那全是砚台精在胡扯——喜藏心想，要是不先对小春这么说，待会吃饭时一定会被他瞧扁了，他急忙走向起居室。

    「我不知道你听到了些什么，但那全是砚台精在胡扯……」

    喜藏话说到一半，就此打住。因为起居室里没有小春的身影。正当他准备往店面的方向张望时，庭院传来卡啦一声，喜藏再度走下土间，从后门走出屋外。但庭院里也没看到小春的身影。不过，倒是有几片树叶从杏树上飘落。喜藏定睛凝望夜空，没有像当时那样的夜行队伍在空中飞舞。他环视四周，从后门望向巷弄，恰巧与一双盯着他瞧的蓝色眼珠四目对望，喜藏不由自主地说道：

    「今天老是遇见你……」

    对方似乎也这么认为，叫了声「喵」。喜藏再次仰望夜空，但没看到他想见的景象。乌云密布的夜空，不见明月高悬，同样的，也不见獠牙鬼的踪影。在驱鬼那天掉落的獠牙鬼，明明没赶他走，却自己回到他的世界去了。犹如白天时吹来的春日疾风，以惊人之势前来，搅乱他人原本平静的心湖后，又匆匆离去。

    （……又要我过同样的日子吗？）

    这半年来，喜藏总是仰望夜空。不是向天祈祷，而是一味等待。那是一段孤独而平静的日子。要不是八天前小春从天而降，他现在应该仍抱持同样的想法。只要像之前一样，持续朝天际呼唤，小春或许又会突然从天而降。但不知道会是半年后，还是一年后。也许是十年后也说不定，甚至可能更久。在不知要等待多久的情况下痴痴等候，远比想像中来得辛苦。

    （虽说他有可能从天而降，但也可能不会。）

    离别总是来得很唐突。他的母亲、父亲、祖父皆是如此。

    （不会再有了吗……）

    喜藏原本心里正要这么想，但他旋即感觉「不对」。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不过，道别的时刻不是现在。

    先前他对弥弥子说的话，既不是逞强，也不是违心之论。因为此时阖眼做深呼吸的喜藏，脑中想的也是同样的事。

    最重要的，是今后他有深雪陪伴。还有老爱在耳边唠叨的砚台精。喜藏已不同已往，他不再是独自一人。尽管还会再次仰望月夜，但或许心头已不再有昔日的落寞——喜藏向自己仍旧感到落寞的内心如此诉说，睁着他那双可怕的大眼，走进家中。一走进土间，他心想……

    （那个守不住秘密的家伙，得先训一顿才行。）

    他忘了之前洗到一半的米，就直直往店内左侧深处走去。

    ⑴原文为法被，背后印有屋号或文字，为职人们常穿的服装。人们也常在祭典时穿上这种服装。

下卷 解说 在有限的生命中，人类与妖怪交织成的温情剧

    三村美衣（书评家）

    让各位久等了。

    本书是赢得第六届JIVE小说大赏，去年由POPLAR文库Pureful发行的《一鬼夜行》续集。

    獠牙鬼小春某天突然从天而降，打乱古道具店店主喜藏平静的生活。而他回到百鬼夜行的同伴身边后，转眼已过了半年。在某个月明如水的夜晚，习惯仰望夜空的喜藏，在这节分之日（对了，以此当作标题的「驱鬼」，指的是撒豆驱逐獠牙鬼的仪式），决定「不再等小春回来了」。他就像斩断心头的依恋般，使劲朝明月撒出豆子，结果小春被豆子击落，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小春说，是因为浅草一带最近有奇怪的妖怪出没，所以他才接受任务委托，到这里视察。然而，从上次见面到现在已过了半年，喜藏的生活竟然完全没半点改变，这令小春大为惊愕。喜藏那令真正的獠牙鬼都望之却步的阎王脸以及赤口毒舌，改不了也就算了，但他与竹马之友彦次，以及邻居那位纯真的大美人绫子，一样保持距离，就连对好不容易以兄妹相称的深雪，也一直是相敬如「冰」。连栖宿在古道具上的付丧神也觉得不可思议，说他「再怎么木讷也要有个限度」。

    然而，喜藏也有一项改变。他竟然也交起了朋友。不过，才第一次见面就很欣赏喜藏的多闻，也是个怪人。他有演员般的优雅气质，以及深不见底的胃，他邀喜藏一起用餐，回去时还顺道逛了喜藏的古道具店，偏偏选购的又都是有付丧神栖宿的古道具。

    多闻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什么收购古道具，这与小春归来又有什么关联？一开始看起来有点凌乱的事件，不久全汇聚在一起，形成一条主轴，故事就此展开，敬请期待。

    近来，畠中惠的《娑婆气》、绿川幸的漫画《夏目友人帐》、峰守ひろかず的《放学后百物语》以及七饭宏隆的《座敷童子能做的事》等轻小说，这些描写妖怪与人类交流的作品，备受瞩目。这些作品的特色，在于它们着重的不是降妖伏魔，而是将重点放在人类与妖怪的交流、日常生活中的异文化接触，以及人类与妖怪间的人情故事上。

    本书也是延续这股潮流的作品，虽然将妖怪描写成与人类很亲近的角色，却又没将妖怪定位成是人类的朋友，这正是本书耐人寻味之处。

    在《一鬼夜行》的故事尾声，有一段关于百鬼夜行的妖怪们来到喜藏与小春面前的描写。

    夜行的队伍，看起来并不绚烂华丽、光彩夺目，也没有灾厄降临的感觉。（中略）队伍伴随着绿、红、紫三色光芒，三弦琴和古筝演奏的曲调，几乎震耳欲聋。先是看到足长手长长脚往前踏出，接着，紫色的天空下布满了各种大小的妖怪，就好像是从高挂的月亮里跑出来的一般。

    在阅读这段文字的瞬间，我顿时明白，自己对妖怪所抱持的印象实在过于狭隘。这里所描写的，与恐怖、怨念、善恶这类的人类思维无关，而是骄傲地在夜空中游行，自由奔放的生物。他们像孩子般充满邪气，顺着自己的本能而行，快乐地过日子。

    妖怪世界与人类世界相互重叠，却又不是完全相同的世界。然而，只要有重叠处，就会衍生出相互间的关系。

    与妖怪相比，人的一生无比短暂，人们急于想让短暂的时间过得更好，不时会背叛他人，相反的，有时也能将全副的爱投注在周遭人身上。河童弥弥子、小春、砚台精、与深雪邂逅的天狗，也都是如此，但因为和人类的关系，他们就像人一样，会对人寄予关心。就算人再怎么健康，总有一天也会抛下妖怪，走入黄泉。而与人类有深厚情谊的妖怪们，由于拥有漫长的寿命，因此会与继承前人血脉的子孙有所交集。

    《一鬼夜行》系列增加了更多充满魅力的登场人物，今后的故事推展令人期待，事实上，早在《一鬼夜行》发行前，便已在《朝目中学生WEEKLY》（全二十六回／二〇一〇年四月～九月）连载它的外传故事「仓库妖（くらばっこ）」。这部作品的舞台是现代。描写一名个性内向的男国中生健太郎（主角），与收藏在仓库里的古道具付丧神之间的交流。其实这位健太郎正是喜藏的子孙。虽然长得不像阎罗王，但生性木讷，个性率直到令人头疼的地步，与他的祖先如出一辙。小春在开头也有短暂的登场。虽是一部短篇作品，但喜藏有子孙，那表示喜藏日后会结婚生子喽？还有，古道具屋在健太郎的曾祖父那一代便关门歇业，难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书中有许多令人好奇的描述。这部系列当然还会有续集，不过我也衷心期待有朝一日能欣赏到包括这部「仓库妖」在内的其他衍生短篇集。